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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10期|石国平:飘落
来源:《火花》2026年第10期 | 石国平  2026年10月21日08:16

石国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文联委员,长治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作品见于《北京文学》《山西文学》《黄河》《火花》《青岛文学》《都市》《散文选刊》等刊。出版小说集《碎片飞扬》《花开无序》,散文集《滋味》《温暖以待》。作品收入多种选本。获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短篇小说奖。

一

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子挂在大门上,土墙四周杂草丛生。自从城里有了房,她很少回村里。伸手从一处墙缝里掏出藏匿的钥匙,开门进了院。

院子里停放着丈夫汪有顺的电动车,他的手机竟也随意丢落在东窑的床头枕边。一条素花薄被随意卷曲在空荡的土炕上,像蜕皮走掉的蛇把皮囊留在了原地。屋里的汗酸味让她有些窒息,也有点儿恶心想吐。出了窑,她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墩子上。

几个小时前接到警方电话,让她去派出所一趟。看着那张刑事拘留通知书,她一下子就懵了。我儿子在“快乐玩家”当保安,怎么会被网上追逃?怎么会被刑拘?她满脸通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非要见儿子不可。刘警官告诉她,案子正在侦办阶段,不能见。

她一个人呆坐在公交站点的排椅上,两眼聚满泪水。拨打老公汪有顺的手机,没有接通。回打工的酒店跟主管请了假,坐上了回村的大巴车。下车后顺便到马路边的水泥厂找汪有顺,门卫告诉她,汪有顺今天休班。

汪有顺提着一个纸袋子进了院。他一看老婆回来了,一脸的惊诧,一脸的不自在,忙问,秀儿,你怎么回来了?

她没搭理他。

从汪有顺脚踏进院子里那一刻,她的情绪瞬间就升腾起来。她想问一句他去哪儿了,却转化为一种怒气,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汪有顺抬一下手里的袋子说,秀儿,你看这只兔子,足有四五斤重。我趴在草丛里等了三四个钟头,它才落网了。

落网?刚才刘警官就用了这个词,现在汪有顺竟也说出了这个词。她真想朝自己的男人踹一脚。眼前这个男人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待一只兔子落网,他活得多么悠闲自在啊!

汪有顺并没有意识到老婆的情绪,再次傻傻地问,秀儿,你今天也休班?怎么回来了?

我的家,想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

汪有顺赔着笑,连声说,是是是。

汪有顺将剪子、锥子、水盆放在自己跟前,准备宰杀这只兔子,给兔子剥皮。

兔子还在网兜里活蹦乱跳,汪有顺用锥子的另一头朝兔子头部用力敲击几下,兔子就一下子安静下来。汪有顺先将兔子前肢腕关节和后肢跗关节周围的皮肤切开,用小刀从大腿内侧通过肛门把皮肤切开,再用双手紧握住兔子的腹、背处向头部方向翻转向下拉,犹如脱袜子一般,然后剪掉耳朵、眼睛、嘴唇周围的结缔组织和软骨。至此,一个毛面向内、肉面向外的筒状鲜皮即被剥下。最后一个环节,挖掉内脏,冲洗,放进塑料袋子里。整个流程干净利索。

汪有顺收拾兔子的时候,嘴角始终噙着一支烟。处理完兔子,他把兔皮晾挂在院子里的铁丝上,两手习惯性地甩一甩。发现老婆正盯着自己,赶紧把嘴角的烟蒂灭了,还附带说,我中午吃了饭就去网兔子了,趴在草丛中没敢抽烟。

你儿子被公安抓了,你赶紧想办法捞他吧。

啥?公安抓汪洋了?他犯啥法了?

她将一只手伸进包里,旋即又空手抽出来,终究没有把那张纸拿出来。汪有顺不停地用两只手在头顶挠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稀落,但从前面看,头发还很浓密。

汪有顺重复着一句话:我能有啥法子?

你怎么可能有啥法子?我是回来跟你说一声。她一口痰吐在地上,回了窑里。

汪有顺似乎被钉在了院子中央。他先是用两手挠着头,然后将两手移到胸前,在身上摸索了老半天。也许他想在身上摸出一支烟,也许只是一种无意识动作,蹲下身,然后又站起身,如此往复了几次。最终,他呆坐在窑前一块青石条上,两手扶腮,一脸无奈。

这是汪有顺的标配动作,一遇到着急事就是这个样子。

她收拾了几件汪洋的衣服。

你把我送城里。

现在?

你还想等到天黑下来不成?

带上这只兔子吧?

没吭声就是默许。

她上了汪有顺的电动车。

嗖嗖凉风灌进她的后背,她机械性地靠紧了男人的身体。

二

回到城里,汪有顺转身要走,被她拦下。小沟离城里三十多里,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汪有顺把电动车存放在车棚。上了楼,才想起那只装兔子的袋子还挂在车把上,又赶紧折返身下楼。

六楼是最高层,当初选择六层也是图省钱。小区是高层建筑,是电梯房,只有这幢楼是六层步梯,只有两个单元,被小区高层住户戏称为“小矮楼”。这幢楼其实是开发商超容积率弄出来的一个“怪胎”,因这幢楼的住户多是拆迁户和低收入群体,给政府纾解了不少急难愁盼问题,故美其名曰保障房。原先,这幢楼旁边有一个侧门,方便该楼住户出入,后来一些业主维权,说多一个出入口会造成小区安全隐患,于是把侧门给堵上了。侧门一堵,小矮楼就跟高层住户成了一个小区。

小矮楼也是楼,总算在城里有了一个立足之地。

汪有顺没有房门钥匙,敲门,进门。她盯着汪有顺问,存一辆车怎么这么久,是不是又趁机抽烟了?汪有顺连忙说,没有没有,我把兔子忘在电动车上了,又回去取了一趟。

她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汪有顺的身体就机械性地萎缩了一下。刚要往沙发上坐,被她阻止了。你身上脏不脏?汪有顺赶紧拍一下屁股,她就急了,你怎么在家里拍身上的灰尘?你以为这是在小沟?汪有顺仿佛做错事的孩子,用怯生生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老婆,那我去楼道里拍一下。她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不洗手!

进门先洗手,汪有顺这才想起来。

房子只有八十平方米。当初她咬紧牙选了一个小三居,有自己的考虑。一双儿女,好歹都得有个自己的空间,再说,儿子将来娶媳妇,城里得有房。

她给汪有顺做了饭,自己只吃了一个苹果。她在减肥,晚上不吃饭,已经坚持了一段时间。

她对汪有顺说,你去冲个澡,太阳能里有热水。

汪有顺说,就不用了吧。

什么不用?一身汗臭味儿!

汪有顺洗澡的时候,她从门缝塞进来一件睡衣,挂在门把上。

汪有顺穿着睡衣走到客厅,她用余光瞟了自己男人一眼。汪有顺的个子并不矮,但身形瘦条,两肩下溜,似乎架不起这件略显宽大的睡衣。穿着睡衣的汪有顺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这件睡衣本来是给老欧准备的,可老欧不曾来过。刚才她犹豫了一下,把睡衣塞给了汪有顺。

汪有顺见老婆始终阴沉着脸,心里就有些发虚。汪有顺坐在沙发边角的一把木椅上,这个带扶手的老旧木椅,成了汪有顺的专用座。

门外是喧嚣的世界,一进家门,却是一个静得可怕的氛围。汪有顺坐在客厅,不能抽烟,又不知道怎么打开电视,也不敢问,无聊得有些恐慌。

她不可能顾及他的存在,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她收拾完厨房,然后拖地。只要在家,她每天都要把屋内的各个角落收拾一遍。等拖完地,又蹲下来满地寻找散落的头发丝。最近头发掉得厉害,会不会是到了更年期?女人都惧怕掉头发。

她突然停止在地上寻觅,转身对呆坐在木椅上的汪有顺说,你干嘛不去睡?

汪有顺得令,赶紧起身,去了卧室。

手机“嘀”一声,是老欧的信息。我来了丽江,跟老母在一起,不方便回你信息。

原来老欧跟老婆在外地旅游。老欧用“老母”代称自己的老婆,这曾是两人之间的暗语。今天老欧用了暗语,可见他所处的环境不怎么宽松。

漓江在哪里?她问。

老欧回复:是丽江,不是漓江。

不管漓江还是丽江,对她来说都是扯淡。买房时,老欧暗暗支持了她三万元,说这已经是用了吃奶的劲儿了。想一想,这的确是老欧一次性给她数额最大的一次。她口口声声叫他“老抠”,可老欧仅仅是一个留守厂长,无职无权,怎么可能大方?水泥厂原是国营企业,几经改制,早已从人们眼里的香饽饽逐渐衰落成了一个靠挂名倒卖杂牌水泥混日子的过气企业。它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地存在着,是因为这个老厂依然养活着几十个职工。那次老欧在床上折腾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久,马力似乎开得挺足。其实,这些年两人在一起的频次越来越少。她问,老欧,你退了,是不是就不好见面了?老欧纠正说,我是离开了领导岗位,到了二线,不是退休。她又问,你是不是想跟我一刀两断?老欧呷一口茶,面容里带着一丝诡笑。

汪有顺突然从卧室走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汪有顺说,老欧兴许能帮得上忙。

一个退二线的厂长,你以为他是个官?屁都不算,他能帮啥忙?

汪有顺站在她背后,她都懒得转身。

汪有顺弱弱地补充说,老欧的儿子在法院。

在法院就能帮得上忙吗?你以为法院是他家开的?

汪有顺惊得嘴巴有点儿歪了,他没想到自己绞尽脑汁的一个主意竟引来老婆的一顿臭骂。

其实,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老欧,第一个信息也是给老欧的,但她确实没有想到老欧儿子在法院工作这层关系。而这个信息偏偏是汪有顺提醒的,这让她一下子气急败坏。

汪有顺回了卧室,呼噜声很快从卧室传到了客厅。瘦弱的身体,打呼噜却震天响。

她轻轻把卧室门错开一道缝,见床上的男人睡成了一个婴儿状。她一直呆坐到后半夜,才躺在了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自己跟老欧持续了这么多年地下情,汪有顺竟蒙在鼓里一点儿也不知情。有时候她真怀疑汪有顺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老欧比她大十岁,一副白净富态的面容,看上去一脸福相。老欧不抽烟,不喝酒,身上始终散发着一种男人独特的味道。这是她喜欢的味道,不像自己的丈夫汪有顺,身上总是散发着浓烈的烟熏味儿。如果不是那次汪有顺在厂里突发疾病被老欧紧急送医获救,如果不是老欧主动,她怎么也不会跟老欧有了那层关系。现在,她依然能清晰地记起第一次时老欧炽热的身体和急促的喘息声,忘不了老欧关键时刻对着她喊出的“啊哈”声。其实,她也极其满足,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内心全是湿漉漉的。她曾问过老欧,水泥厂的职工都抽烟喝酒,你为啥不抽烟不喝酒?老欧淡然一笑,我要跟你老公一样抽烟喝酒,你会跟我相好?她推他一把,去你的,你不会只有我一个女人吧?老欧一本正经地说,除了你,我可没有第二个女人。她就掐一下老欧的手背,你老婆不算女人?老欧说,老婆不算。她让老欧抱抱她,老欧就侧转过来把她紧紧揽在怀里。老欧说,秀儿,我就喜欢你的这种白净饱满。她就吮着老欧的一只手指头说,喜欢有啥用,不如给我买件衣服。她侧一下身子,用饱满的胸抵着老欧的脸。我看见佳汇商场有一件小风衣,你去给我买回来吧。老欧挪开脸说,我给你一千,你自己买去吧。她说,一千二呢。老欧使了使劲儿说,那我给你一千二。她就有些不悦,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你真不愧是个老抠。老欧去阻拦她,不让她穿衣服,一只手在她胸前用力抓了一把。她想躲开又没躲,转过身来对老欧说,我想买辆车。老欧被吓了一大跳,你有钱?她故意说,你给我买呗。老欧迟疑了一下说,我刚在市里买了房,还有房贷呢。她说,我是买电动车,看把你给吓得。老欧这才缓了一口气。

她说,老欧你给我添上两千就成。老欧照办了。这辆电动车后来成了汪有顺的交通工具。

有一天,汪有顺跟她说,老欧还想骑我的电车呢。她问,你让他骑了?汪有顺说,他是厂长,还能不让他?老欧骑着我的新电动车在厂办公楼前转悠了一圈儿,差点儿从电车上摔下来,还是我赶紧扶住了车,我担心老欧把我的车给摔坏了。老欧那天真是邪门了,非要骑一骑我的新电动车不可。

汪有顺很少有机会跟自己的老婆聊天。他讲这些的时候,她就联想到跟老欧之间的一些枝枝蔓蔓,心想,男人可真是有意思!

三

母亲突然打来电话,说父亲这几天咳嗽得厉害,已经卧床三天了。她问,吃药了没有?母亲说,吃了感冒胶囊。她就在电话里跟母亲吼:咳嗽吃感冒胶囊能顶用?那头母亲压低声音说,你爸都咳血了,你爸不让我告诉你。

放下电话,她心急火燎打通了汪有顺的手机,让汪有顺赶紧去南梁上一趟。汪有顺说,我已经躺下了。她又吼起来,躺下就不能再起来?

挂了电话,才发觉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好在小沟村离南梁上也没多远的路。家里一有事,父母肯定是先找她。妹妹妹夫在市里靠贩鸡蛋养家糊口,平时很少回来。她虽然也在市里打工,但根据地还在村里,小沟村与南梁上一条沟相连,一有事自然就得她管。

汪有顺回电话说,我从南梁上回来了,爸不停地咳嗽,感觉他是“阳”了。

她就冲电话那头发脾气,你瞎说个啥?爸一直都在南梁上,哪儿都没去过,怎么可能是阳了?

汪有顺说,我看他不停地咳嗽,挺厉害的。

咳嗽厉害就是阳了?你懂个屁!

那头汪有顺就不吱声了。

第二天,她领着父亲着急忙慌去县医院检查。父亲往机器前一站,大夫说,这都成啥了?明显是晚期。她赶紧问,啥晚期?大夫头都没抬说,当然是肺癌晚期。

她又领着父亲去市里的医院做了复查,结果与县医院一致。医生建议住院治疗,她悄悄问大夫住院怎么治疗,大夫说只能是化疗了。

县医院不具备化疗条件,市医院报销比例低,父亲说啥都不同意住院。父亲病入膏肓,但脑子清醒得很。放弃治疗,回到南梁上,等于回来等死。大家嘴上没说,心里谁都得面对这个事实。可父亲的态度十分坚定。她不是拧不过父亲,是自己手里没钱,腰杆不硬气。

回到南梁上,她又开始责备母亲,我爸的病怎么就没有早发现?母亲说,其实你爸春天就有了症状,那时候他就咳嗽。前些天我发现他痰里有血丝,咳嗽也越来越严重,可他不让跟你们说。他怕去医院花钱。

她说,这倒好,拖到了现在,拖到了晚期,命都保不住了。

母亲说,你爸早就说过,如果得了大病,不做手术,不去花冤枉钱。

她说,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母亲苦笑,这是有钱人嘴里的话。草木之人,命不值钱,钱比命要紧。

父亲把院子里晒干的白草捆成捆,一捆一捆地垛起来,再用草苫子盖住,防止被雨淋。这些白草是羊冬天的草料。父亲把隔壁两孔废弃的窑洞改成了羊圈,养了五只羊。乡里下来帮扶时,鼓励父亲多养几只,父亲没听劝,私下里嘟囔说,羊多了,冬天的草料怎么解决?帮扶干部说,五只养一年也会增加不小的收入,父亲嘴里滑出一个“屁”字。

母女俩正小声嘀咕,父亲凑过来说,家里只有五千块的积蓄,我要治病花光了,留下你妈一个人怎么活?

她就逗父亲说,爸,你不是还有五只羊嘛,卖了不是钱?

父亲一边咳嗽一边说,五只羊不能卖,人总不能不留后手。

她不晓得父亲说的后手指的是啥。父亲话不多,脾气却犟得很。

医院治病不治命,我这是不治之症,是绝症,医院治不了。父亲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嘴里滑出一句话。父亲还要说啥,被一阵咳嗽阻断了。

听说市中医研究所有一位老中医,治疗晚期病人很有效,她赶紧找老中医开了方子,取了药。

有一个晚期病人吃了三年中药,至今仍活得好好的。还有一个病人,吃了一段时间中药后,坏细胞竟奇迹般地消失了。为了让父亲配合,她把听来的故事讲给父亲听。她把癌细胞说成了坏细胞,极力避开那个字,竟创造了一个词,一下子就很舒心。

父亲半信半疑,把女儿拿回来的一堆中药一遍一遍地分拣摆放,反复问询服药注意事项。

一个星期后,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的咳嗽比原来减轻了许多,原来晚上咳嗽得不能入睡,服了这几副药后,症状明显减轻了。父亲在一旁插话说,原来胸部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好像也感觉不到了。

她赶紧又去开了药,把药送回南梁上。她帮父亲熬了药,看着父亲把药喝下去。

父亲的病有所好转,母亲高兴,话自然就多起来。说不定你爸也跟那个病人一样,能撑过三年。

哪个病人?

话一出口,她猛然想起自己讲过的那个病例,忙说,是哩是哩,这药肯定是对症了。

看着父亲脸上少有的笑容,她心里就多了一份踏实。

等父亲睡下,她才从南梁上返回小沟。

院子里静得很,汪有顺早睡下了。她说过闻不了汪有顺的烟熏味,平时她住当窑,汪有顺住东窑。

发现东窑里有微弱的光亮,她走到窑门口,轻轻把门缝错开一道缝往里一瞅,发现不对劲儿。

她一脚把门踢开。汪有顺正窝在炕上,背对着窑门口,身上披着被子,只有头露在外面。昏黑的窑房里一明一灭,整个窑里,烟气伴着香气,散发出一种混合的味道。

她踢开窑门的一瞬间,汪有顺正侧身低头用烟纸卷成纸筒吸食锡箔纸上的白粉,全神贯注,动作潇洒,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她拉开灯,几步上前,把汪有顺面前的小蜡烛、锡箔纸一同抓起来摔在了地上。或许是用力过猛,连同枕巾也掉落到了地上。

男人已经脱光了衣服,或许他平时有裸睡的习惯,或许吸食时需要一种爽快的氛围,一具骨瘦如柴的胴体呈现在她眼前。

男人半坐着,一副可怜相,活脱脱似一只猿猴。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或者是一种无助与无奈,这恰恰激起了她冲天的愤懑。她想都没想,一个巴掌上去,男人嘴角噙着的半截纸卷跌落在地上。

男人摸索着去穿衣服。或许他是一个知廉耻的人,或许他还没有进入那种痴迷的状态,他抓起一件衣服下了炕。

你给老子跪下。

男人真的就跪下了。

这下,她也傻了。这是自己的男人,是与自己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男人,让他跪他就跪,没有任何反抗,就像一个不争气的孩子跪在自己父母跟前。

她突然号啕大哭,男人却像一根面条一样蜷缩在了地上,似乎是在抽泣,似乎又不是,眼里没有泪,只有无辜。

汪有顺,你他娘的哪里顺了?真是白瞎了爹妈给你起的这个名字!

儿子被抓了,你却在吸食这东西,我这辈子欠下你们汪家了,难道我是来还债的吗?

男人低着头,一声不吭,瘫坐在了地上,任凭老婆数落。他以为她会住在南梁上,没料到她会突然回来小沟。她也瘫坐在了地上,沉重的挫败感和无助感向她袭来。

今天在厂里,我见着老欧了,我跟老欧提起儿子的事,老欧答应帮忙的,呜呜呜……

这个节骨眼上,汪有顺竟又提到了老欧。

你他娘的混账!她脱口而出。

四

上天有一只无形的手,它掌管着人世间所有人的命运。

她眼睁睁地盯着那个坐堂之人,都叫他“刘大师”,是此地大名鼎鼎的人物。这个叫“烧土圪廊”的地方,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这里是城乡接合部,街两旁的洗脚屋、美容店、棋牌室随处可见,甚至那些算命的、相面的,也都在这里等“生活”。如今,“城改”把这些临建房改建成了古色古香的青砖蓝瓦房,美其名曰民俗一条街。

一个狭窄的巷子,藏着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却似某种土特产,越土越老越吃香。

刘大师席地而坐。他的一条腿有点儿瘸,他将那条好腿盘坐在自己屁股底下,另一条瘸腿闲置在一旁。一张小茶桌,桌上有茶具,有书籍。刘大师一边说,一边呷一口茶,漫不经心,却特别有范儿。

她从不信命,可眼下她不得不信。一个走投无路之人,总是期待能有人给她指点迷津。

大师说,你的属相是鸡,你男人比你小一岁,他属狗,你两人命相不对。

她赶紧解释说,在我们乡下,鸡狗是上好婚配。

大师说,乡下是乡下,城里是城里,入乡随俗,十里九不同,能一样吗?再说,狗撵鸡儿,要看往里撵还是往外撵,如果往里撵才是好婚配,你俩调个儿了。

她“哦”一声。

大师说,你是鸡命,鸡刨食,天生受穷受累命,不动弹就没吃食。

不动弹就没吃食,说得多准呀!当初,水泥厂是国营企业,能在水泥厂上班也是自带光环。嫁给汪有顺,也是冲着汪有顺是水泥厂职工。可后来水泥厂一天不如一天,到了濒临倒闭状态。买房时,如果不是汪有顺有固定工作,连房贷都办不下来。她四处打工,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老公是一只家犬,还是宠物犬,好比是一件摆设。

她心服口服,大师您心里怎么就跟明镜似的。

大师自顾低头翻着一本破旧的线装书。良久,大师抬起头,不是我看得明白,是你的命相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大师继续高谈阔论。《红楼梦》有言,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呀,小姐的心思,丫鬟的命。

大师一语点破,她心里打了个战,鼻子酸酸的。

他吃软饭,无忧无虑,靠的就是你。你强,他就弱,这样才能互补。

大师又说了一些话,她都没有记在心里,她最关心的是儿子能不能逢凶化吉。

大师说,我是算命的,不是法官。兹事体大,你儿子能不能解脱,存在变数。任何一件事,它都不是孤立的一件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局。

从烧土圪廊回来,她身子像散了架一样。上楼时竟歇了两次,自己上一次楼怎么这么艰难?

女儿汪远打来电话,说想把奇奇给送回来,她直接拒绝了。挂了电话,突然想,女儿汪远差不多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自己。她有一次跟女儿吵,女儿急了,竟说了句,你不用教导我,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女儿是啥意思?她哭了,哭得很委屈。女大不由人,当初女儿学习成绩不好,没考上高中。她让女儿上卫校学了护士专业,可女儿没毕业就自己做主,去了一家洗浴店打工。后来女儿做过酒店大堂、饭店领班,再后来单枪匹马去郑州开了美容店。汪远的美容店叫“华驻花色”,手下有三四个员工。按说,女儿有了自己的事业,是值得高兴的事,可是,女儿从来就没有让她省心过。汪远二十岁就生了孩子,却始终瞒着她,直到有一天给她发过来一张婴儿照。她问这是谁家的孩子?汪远说,这是你亲外孙,他叫奇奇。

她一下子就急了。闺女,你还没结婚呢,奇奇爸是谁?汪远说,奇奇当然有爸爸。她问,那个男的叫啥,干啥的?汪远说,名字就是个符号,你管人家叫啥?女儿轻描淡写,她却极力想揭开谜底。她说,总不至于叫符号吧。女儿说,那你就叫他符号好了。

符号是一个男人,是女儿的男友,是奇奇的爸爸。这个实实在在存在的男人,对她而言,却是一个抽象的存在。她把事情想简单了。她一直催女儿赶紧结婚,汪远说,你说得倒轻巧,符号是有家室的人,他有老婆孩子,我们只能这样。

她真想抽女儿一个嘴巴,可女儿不在身边,她只能训斥。明一个暗一个,这男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女儿就跟她急,妈妈,我有我的活法,符号也不是坏人,他就是跟老婆离不了婚。再说,我们母子俩也不指望他来养活。

她不知道女儿怎么想,她希望女儿能有一个好归宿,可女儿不听她的。符号应该是一个体制内的男人,而且手里还有一点儿小权力。她曾问女儿,你要等到驴年马月?女儿说,我等他做啥?我是在过我的日子,为什么非要有那个本本?

女儿的事,她反对无效。儿子的事,一直没有结果。她做噩梦,梦见儿子被五花大绑,马上要执行枪决。她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前两年,儿子经常带女孩回家留宿。一开始,她觉得儿子能把女孩领回家,是儿子的本事。她悄悄地问儿子,这女孩是哪儿的,做啥的?你们怎么认识的?儿子很厌烦地说,妈,你不要查户口了,好不好?她无奈地摇摇头,一看这装束,这做派,就不像一个正经女孩。儿子就跟她急,皮皮怎么不正经了?她“哼”一声,心里说,让她做儿媳妇,我可接受不了。

后来,儿子又带回来一个女孩。她悄悄地问儿子,原来那个皮皮呢?儿子不以为然地说,早吹了。

上次带回来的女孩袒胸露乳,妖里妖气,这次带回来的女孩骨瘦如柴,弱不禁风。她悄悄跟儿子说,这女孩,将来怎么生养孩子?儿子说,萧萧说不生孩子。她气急败坏地说,女人不生孩子要她做啥?

就那么一阵子,儿子像走马灯一样换女朋友,可到了该找对象的年龄,儿子再没有领女朋友回过家。

刘警官通知她去认领儿子的物品。她问,我儿子的轿车呢?刘警官笑了笑,你儿子是有过一辆二手斯柯达轿车,但那是他租借别人的。仅半年时间,汪洋伙同他人参与网络诈骗,他的银行卡流水超过了三千万!但目前他银行卡里不仅没有一分钱,还欠了别人的债。

她想起曾经有人给她打电话,说汪洋欠了他的钱,要她还钱的事。

我儿子的重卡呢?他有一辆跑运输的大卡车。

刘警官连连摇头,大姐,你儿子在骗你呢,他哪有什么重卡?他名下除了欠债一无所有。

春天,儿子跟她打电话要五万块钱,说自己要买一辆重卡兼职跑运输。儿子说他手头紧,跟小伙伴凑了一些,还缺五万需要挪腾一下,过几天就可以还回来。儿子买车挣钱,理当全力支持。她东借西凑,才凑足了五万。几天后,儿子给她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中他背靠在一辆重卡前,笑容可掬。后来,她跟儿子打电话,那钱可是挪腾别人的,你有了就赶紧给我打过来。儿子向她诉苦说,现在货运不怎么顺畅,还得再缓一段时间。谁知这一缓就没有了下文。原来,儿子所谓买车跑运输,全是骗她的谎话、鬼话。可当时她信以为真,以为儿子出息了。儿子说过,他是雇司机跑运输,他抽大头,司机得小头。她想起儿子曾经发给她的那张照片,真想当面质问儿子,可儿子已经进去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儿子会骗自己。

五

酒店主管把几个保洁员叫到一起,说这一段时间客源不怎么好,让她们暂时休假。

休假?还不是变相辞退!

主管笑容可掬地解释,绝不是要辞退大家,酒店留有你们的电话,需要的时候就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走出酒店的时候,她才想起自己来酒店做保洁的时间才十个月零三天,还不足一年。掐指一算,这些年自己打工的地方已经不下十个了。

小区外不远处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叫“三味火锅”。三味是哪三味?老板有些不耐烦地说,你管它哪三味,当好你的传菜员就是了。

她真想扭头走人,硬是给忍住了。

想不到这个新开的火锅店竟天天爆满,一个月下来,也能领两千多。

“三味火锅”火了一阵子,流感来了,客人一下子骤减。更要命的是,最近她的两条腿感觉酸困无比,一到晚上膝盖疼痛难忍。有时候一天忙活下来,身子骨累得吃不消。第二天上菜的时候,她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有一天传菜,她腿一软,身子往前一倾,摔在了地上,手里的盘子给摔碎了。没过一个星期,她再一次滑倒在地上,一盘鸭肝抛出两米之外,盘子也摔碎了。领班走过来,没有一句安慰,全是责备。她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辩解说,不是我不当心,是脚下打滑了。

一位客人把她扶起来,她坐在椅子上揉着膝盖。领班又过来催她上菜,白她一眼说,你打碎了一个盘子,白费了一盘鸭肝,工资里扣除。她嘟哝一句,捡起来洗一洗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领班瞪她一眼说,你说得轻巧,怎么能捡起来洗一洗再让客人吃,要不要信誉了?

她也不想示弱,狗屁信誉,店里经常把客人剩下的肉卷处理后让客人食用,有信誉吗?

领班气鼓鼓地说,你胡说八道个啥?不想干走人。

她给老欧发信息,问老欧在哪儿。老欧迟迟没回复。其实,她心里苦闷,想跟老欧说说话,聊聊天。她想起当初买房子的时候两人说过的话,那时候她畅想着城里有了房子就方便了。没想到,自己城里有了房子,老欧竟一次也不曾来过,也很少再主动联系她。

是不是因为儿子的事,老欧怕麻烦,有意躲着她?她想想就心烦,就想骂娘。

心里憋得慌,她直接打了老欧的手机,老欧竟秒接。那头老欧小声问,啥事?她有意停顿了一会儿,直到老欧第二次问怎么了,她这边才开了口,你为啥不回我信息?那头停顿几秒,我不方便嘛。她一下子就来了气,你总不至于天天不方便吧,也没见你方便的时候主动联系过我呀。那头就不吱声了。

她问,能不能出来见一面?那头问,现在?她说,对,现在。

外面正下着小雨,街上许多人打着伞。老欧打了一把黑雨伞,她打了一把花雨伞。两人说好在“水岸”汇合。“水岸”是县城地标性景观区,其实就是将原先的护城河改造成了一个商业街区。刚才两人都到了“水岸”,却谁也看不见谁,彼此就在电话里发脾气。其实,“水岸”是一个长条形区域,中间是河水,两岸是商业街,也是休闲之地。当时,两个人一个在左岸,一个在右岸,难怪谁也找不到谁。

老欧小声问,要不要找个僻静的地方?她没好气地说,哪里会有僻静的地方?除非去我家。老欧迟疑了一下说,去你家不合适吧,让汪有顺撞见咋办?她故意说,那你去开房吧。老欧赶紧说,可不敢。她“哼”一声,难不成被你老婆吓破了胆。老欧苦笑一下算是自嘲。老欧有意用雨伞遮住自己的脸,她听见老欧喘着粗气,猜想此时他的脸色一定很难堪。

两人各自打着伞,隔着半米远的距离站着说话。这时候手中的伞就成了遮挡熟人眼线的道具。即使有人看到,都可解释为偶遇。“水岸”有水有岸,有花草有景致,如果天气好,这个时段正是人们闲逛的时间,遇上雨天,人们行色匆匆,很少有人驻足。老欧把雨伞往肩上斜扛一下说,我儿子跟我讲,你儿子的案子是团伙作案,涉及人员众多,案情盘根错节。

终于说到了儿子的事。她没好气地说,我女儿说,她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清楚,这个案子几个月前就指定由你儿子作为承办法官,你为啥不告诉我实情?

老欧说,我也是后来才晓得的。再说,我没告诉你,也是另有隐情。我家那位几次三番在我面前含沙射影,说我为了老相好的儿子,竟拿自己儿子的前途当儿戏。话越说越不着调,我忍无可忍,就动手打了她。她跟疯婆子一样咬我、抓挠我,现在我的腰上还留有几道伤疤。唉!是个母老虎,就不会消停。

她吃惊地说,她怎么可以动手打人?

老欧接着往下说。我跟她讲,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行就离。她看我动了真格,才软下来。都快入土的人了,还折腾个啥!

老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转述对自己老婆说过的话。

回家路上,她视线模糊,似乎有雨水,也有热泪。

自己儿子的命运竟落在了老欧儿子的手里,莫非这是天意?

六

进入霜降后,天气一下子就凉了不少。父亲是踏着落叶走的。他坚持过了三个月,却没能挺过半年。

父亲吃了几副中药,病情确实有过起色,但之后就没了效果。父亲告诉她,别再去抓药了。父亲说,南梁上的人,谁能逃脱了死?生在南梁上,死在南梁上,南梁上的祖祖辈辈都与这沟沟坎坎日夜为伴,生死有命,是有定数的。父亲说有定数,也许就是有定数吧。

收谷子时,父亲硬是坚持着亲自下地去收割。他说,我种的,我一定要收回去,等明年种不上了,就不用我收割了。父亲逢人就讲,患了这种病症,吃不过两季的粮,古辈传流,谁也逃不脱的。

玉米谷子晾晒在院子里,父亲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父亲手里握着一穗玉米发呆,一只羊孤零零地站在他跟前盯着他。父亲已经卖掉了四只,只留下了一只。为什么要留下一只?父亲没有明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父亲生日那天,女儿女婿外孙外孙女,能来的都来了。父亲环顾一圈问,汪洋呢,汪洋怎么没回来?汪洋的事,大家一直瞒着他。

她做了一桌子的菜,比以往任何一次生日都要丰盛。父亲看着一桌子的菜,苦笑一声说,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生日了。她安慰说,你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大家都纷纷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安慰话,父亲也尽可能地配合着大家。父亲自己用筷子去夹了每一道菜,并且都要努力地去尝一口。有些菜是别人给他夹进碗里的,一些不适宜他吃的菜,没有人给他夹。他就会努力地站起身,自己去夹上一点点,甚至那些鸡块、排骨,他也要试着尝一小块,然后艰难地咽下去。更让人不解的是,他还主动给自己倒了一小盅酒,虽然只是一小盅,已经是十分罕见了。

父亲端着酒盅发表自己的感言:都说抽烟喝酒的人易得肺癌,我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照样得了这个病。我今天把这一盅酒喝了。父亲说罢,把那盅酒端起来,把酒盅放到嘴边,然后慢慢地将酒盅往嘴里倾斜。其实,那盅酒并没有来得及咽下去,一阵咳嗽阻断了他,然后他把杯子移开嘴唇,但并没有放下。咳嗽过后,他依然没有放下酒盅,而是坐下来,端在手里,停在空中,另一只手夹上一口菜,放进嘴里。

父亲病情是突然加重的。她和妹妹赶回来时,父亲已经咽了气。埋葬了父亲,她陪着母亲住了三天,然后又在小沟住了三天。

外面凉风瑟瑟,一进窑里就会被一种暖意包裹着。这个季节,窑洞的好处就显现出来。这孔窑当初曾是她与汪有顺的婚房,转眼二十多年就闪过去了,自己不知不觉活成了现在这个状态。

女儿临走时,问她能不能照看几天奇奇,她迟疑了一下,答应了。

汪远说她计划把美容店转出去,她不想在郑州待了。

刚有了立足之地,为啥又要折腾?你是不是跟符号出啥状况了?

女儿没有接她的话。

两岁半的奇奇活脱脱一个小精灵。晚上,奇奇在床上玩游戏,小家伙一手拉着姥姥的手,一手拉过来姥爷的手,然后让两只大手拉在一起。当两只手拉在一起的时候,她竟突然感觉到了一种不自在。奇奇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奇奇说,姥爷是韩丁纳。韩丁纳是谁?他们不知道。

奇奇指挥两只大手拉成V型,然后自己躺进去。奇奇说,这是我的小窝窝。

小家伙终于玩累了,才睡去。奇奇一睡下,汪有顺才得以解脱,回了隔壁窑里。

半夜里,她不忘惦记着一件事。她悄悄把东窑房门错开一道缝,除了一股扑鼻的呛人烟味,便是响亮的呼噜声。她折身返回自己窑里。

那次汪有顺吸食白面被她抓了个正着,她越想越气,抓起手机直接拨打了110,等派出所民警出现在家里的时候,她后悔了,谎称刚才跟汪有顺吵架气头上才拨打了电话。民警哪信?东窑地上的小蜡烛、锡箔纸残留物还在。民警质问汪有顺,吓得他当场承认,说自己只是好奇吸食了一点点。对方说一点点也容不得,让他一早到派出所接受处罚。第二天她跟汪有顺一起到派出所,汪有顺被作出行政处罚五百元。事后她懊悔不已,觉得让家里白白损失五百元。但这件事让汪有顺改了恶习。可是她并不放心,时时对自己的男人保持警惕。

清早,她醒来时,汪有顺已经打扫了院子。院子里有几盆花,平时汪有顺看护着,现在天气凉了,汪有顺把花盆移到了窑里。

她突然觉得,这里才是自己的家。在城里,楼层那么高,上下楼很吃力。当初买楼的时候,不是没有考虑这个因素,可因为钱的因素忽视了楼层高的弊端。最近膝盖总是隐隐作痛,问过医生,医生说可能是滑膜炎,也可能是一种退行性病变,建议她拍个片子。医生还建议她少上楼梯,可她能做到吗?

早饭的时候,汪有顺有些兴奋地说,今年的取暖费提前发了,好家伙,竟比原来涨了一倍。

汪有顺喜形于色,嘴角带着一些唾沫星子。

你们的新厂长有能耐呀!

汪有顺接话说,新厂长肯定比老欧强。老欧当了二十年的厂长,屁事不干,就是个看守厂长。

你给我转三千,城里的房子得交取暖费。

汪有顺“哦”了一声。

儿子的事她再没有跟汪有顺讲过,汪有顺也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似乎那不是他的儿子,可一双儿女分明就是汪有顺的,这是她这辈子最对得住汪有顺的地方。她跟老欧有染的时候,汪有顺还没有恶习,汪有顺还没有让她内心生厌,只是她想要的体面生活不曾拥有而已。一个女人,一辈子要是没有遇到牵引她出岔的男人,是不是就不会走岔道?可不走岔道,又能怎么样?那些年,自己心大,想法也多,她期望让自己的现状有所改变,结果改变的只有她的内心。城里买了房,就要过几年紧巴日子,过紧日子不怕,怕的是这种紧巴的日子没个尽头。

她曾期待儿子结婚的时候还可以回来村里举办婚礼。那是她盼着的日子,她幻想着自己做了婆婆后会是什么光景。可现在,这些似乎都成了泡影。

奇奇跑出了院子,他用小手去抠大门外那棵老榆树身上开裂的老皮。她担心外孙划破手,赶紧去阻止,小家伙却非要把一块老皮给抠下来。看着外孙用小手抠着树皮,她朝着老榆树发起了呆。时间好快呀,那时候,她是汪家新过门的俏媳妇,是众人口中的“秀儿”。那时候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充满期待。她被娶进门那天,被一伙年轻人围挤在这棵老榆树旁,她的身体紧靠着树身,生怕自己的红棉袄被树皮给划破。第二天她发现红棉袄的左腋下扯出一个小口子,让她心疼不已。闹洞房时,一伙年轻人身子挨着身子挤着,隔着厚厚的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些男人的气息,这些气息滞留在她心底二十年不曾散去。

汪有顺把她和奇奇送到了公交站牌下。她知道,她一走,汪有顺就又自由了。

七

母亲一个人留在南梁上,院子那么大,窑洞那么多,空荡荡就剩下母亲一个人。她想说服母亲跟她回城里住一段日子,母亲不同意。母亲说她得守着这个家,守着这几孔窑洞。母亲说,倘若你爸的魂回来,家里没有了人怎么能行?

人死了还会有魂魄吗?放在过去,她肯定不会信,现在就不一样了。前段时间,她又去了一次烧土圪廊,刘大师还是那么爽朗、健谈。刘大师的屋里总有那么一些人围着他,让这个世界充满奇幻。

小区外有一个“妈妈驿站”,取快递的时候,老板主动跟她攀谈,说最近老见她来取快递。她笑笑说,外孙住我这儿,女儿快递寄得勤。老板又问,你是小矮楼里的住户吧?她说,是呀,你怎么知道?老板一边分拣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快递件一边说,我看着你眼熟,我住一单元。原来两人住一幢楼。她说,你这当老板的还住小矮楼。老板笑笑说,我是拆迁户,高层还有一套。老板挺健谈,一会儿工夫跟她讲了一堆的事情。老板说,我开着三个驿站,有点儿顾不过来,准备转让出去一个。她说,那你转给我吧。老板停住手里的活儿,抬起头问,你真有这个心思?她说,你把这个店转给我,远了我不行。进来几个取快递件的,老板说,随后我们细谈。

她提出让汪有顺每天回来城里。汪有顺说,工作不紧的时候我回城里,工作忙了我还住小沟。她“噗”的一下笑了。汪有顺有时候就像是一个孩子。

她心想,要是接手了“妈妈驿站”,汪有顺晚上回来,可以到驿站接替她做一些事。

她再次约老欧在“水岸”会面。老欧本来不肯出来,她说,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到你家里找你。老欧把见面时间推迟到了午后。

水岸边,两人似乎承接了微信聊天时的气氛,相隔一米远,默然而立。此刻,天空正飘落着雪花,慢慢变成了雨夹雪。

我为啥约你,你应该知道吧?她终于打破了沉默。

老欧没吭声,像极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你儿子怎么会重判我儿子呢?不帮就不帮吧,也不至于加害我儿子吧。

老欧的喉结蠕动了几下。我儿子是承办法官,又不是我是法官,我提醒过让他关照的,可最终怎么判,是要尊重证据,也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况且,这仅是一审,你们还可以上诉。

一句“你们”,让她眼眶里瞬间噙满了泪。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老欧一边说着话,一边将一个白色纸袋子递过来,纸袋子内还套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这是啥?她有些诧异。

老欧没回答。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来,最终从牙缝间挤出一句:十年呀!

那你还想咋?老欧紧跟了一句。

我想揍你!

一巴掌上去,落在了老欧的脸上。老欧用一只手去捂脸的时候,她紧接着做了下一个动作,她顺手将那个黑色塑料袋子给撕扯破了,一沓钞票散落在了地上。一不做二不休,她的火气瞬间爆燃。她猛地将手中的袋子朝空中抛洒出去,又有一沓钞票散落在地上。第一次散落的那沓钞票在两个人周边飘落,第二次散落的那些钞票在河岸里外散落,有的落在了地上,更多的飘散进了河水里。老欧完全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他去护袋子的时候,反倒失手将袋子抛向了空中,这样,黑色袋子就顺势落入了河水中。

钞票落入水里后开始随波逐流,四处飘散。

老欧已经顾不得弯腰捡散落在地上的钞票了。他慌不择路,就近在河岸边趴下身,然后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这是一条人工河,河水不深,仅到了腰部。老欧一只手举在空中,手里已经捡到落入水中的那只黑色袋子,另一只手在水面上抓取着一张张散落的钞票,抓取一张,又丢掉一张,此起彼落。

有旁观者站在河岸上观景一般盯着河水里捡钞票的那个男人。

要是夏天,河水里会有游船、有垂钓者,现在是初冬时节,河岸下面除了汩汩流动的河水,只有蹚河的老欧和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张张红色钞票。

她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