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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26年第8期|叶浅韵:走不出云南
来源:《红豆》2026年第8期 | 叶浅韵  2026年10月16日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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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行者最终成了走不出云南的人。我认识他,始于屏幕。一辆小蓝车,奔驰在山川旷野,陪伴他一路。我就是这样跟着他游历了一个又一个我未曾抵达的地方,还热情地留下各种看法,成为一个线上的粉丝。后来,机缘巧合,我们成了线下的朋友。

马年春节,云行者向全网发出请大家到云南弥勒吃杀猪饭的邀请,一时之间省内外网友响应颇多。他开始磨刀霍霍地准备杀猪饭,想当一个好客的主人。但考虑到接待能力有限,他不得不设置条件,关注他一周以上的粉丝才可报名参加。按云南的风俗习惯,杀猪饭从每年的冬月开始,一直持续到腊月。他之所以选择在正月初五,是为了让更多的朋友有时间来参加云南的杀猪宴。

吃人三餐,还人一席,这是饮食文化礼仪。这几年,在云南的山山水水之间,云行者不知吃过多少次杀猪饭。他终于有一次回礼的机会。尽管来的人不一定是他走过路过的那些人家,但人间情谊无限关联,会让他觉得是在云南的山水间尽了一份情谊。

吃杀猪饭,本是云南冬天最平常的一件事,但蛇年冬天,因为一件网络流量极高的事件,成为关注的焦点。重庆合川的呆呆妹在网上发出一条求助视频:家里杀猪,父亲按不动猪,求网友帮忙,来帮忙的管吃刨猪汤。结果一石激起千层浪,数千位网友到场,呆呆妹家大摆流水宴席。一场杀猪宴,吃出了“热搜村”,带动了一个地方的文旅发展,成为这个冬天极有温情的事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都凝聚在一碗碗刨猪汤里了。而后,很多地方相继模仿,江西某地还闹出了因吃饭等的时间太久而哄抢饭菜的事件。云行者吸取教训,在网上连出两个视频,告诉网友们来村里的详细线路、到哪里停车、哪里有专门的公交车接送。当地政府也特别给力,出动了公安、应急、消防、交警、医疗等队伍,全方位为云行者的杀猪宴做好保障和服务工作。

在云南,每一户人家杀猪都是有讲究的。选日子,要避开家里所有人的属相和属猪的日子,还有一系列习俗和规矩要遵守。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习俗,都是在长期的生活中形成的共识。整个冬天,村村寨寨都沉浸在热气腾腾的杀猪饭中,东家请,西家吃,不添些膘长在身上,都觉得对不起一年的辛劳。

云南山歌唱道:“你家杀猪要喊我,我来帮你按猪脚。烧火煮饭我都会,只要排骨一小坨。”当年的杀猪饭在今天已被赋予了新的含义。那些年,为温饱,为解馋,为联络亲朋好友的感情,欢闹一场。如今,已变成一种新的交际方式。杀一头猪,酬谢一些宾客,交一些朋友,以盼来年吉祥如意。

大年初五,一个小村,乌泱泱地来了两千多人,他们从天南地北赶来。一百七十桌的流水席已经是接待能力的上限,还是有一些人没能上桌吃。来晚了的一些人,就只能在厨房里将就应付。还有一些人赶到时,篝火晚会已经开始了。阿细小伙怀抱彝族大三弦,姑娘们佩戴彩绣围腰,与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们手拉手跳起了欢快的舞蹈。没想到的是,有人还自带了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盛开,篝火在圈子中央燃烧,成群结队的欢乐声让这个小村沸腾起来。

舌尖上的味道,可以唤起一个人的肉身记忆。人们循着它,回故乡,去远方。这一场翻山越岭的杀猪饭,并非为了吃一顿饭,而是为了一种浓厚的情谊、一种参与的快乐、一种交流的方式,更是心与心的一次靠近。在其中得到的快乐是那么值得回味,能让人在多年以后,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躺在陈旧的摇椅中,追忆一场落在舌尖上的缤纷往事。那是云行者组织的,他是走不出云南的旅行博主。

云行者说,他办了一场盛大的杀猪宴,虽说花了四万八千元,但得到的快乐是无穷的。他在弥勒的旅居基地已经正式开放,将来会探索更多让人开心的体验方式,如饮食、民俗和非遗等多种的尝试。他希望来云南旅居的朋友不仅能体验特色美景美食,也能在精神方面有所收获,在开心玩乐中得到一次精神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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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一年,云行者从山西出发了。他开着一辆两驱蓝色小车,为了他心中的诗与远方,义无反顾地出发了。他把小蓝车改造成移动的家,这样就可以用最小的成本,实现他的梦想。他一路走一路拍,把最寻常的生活记录下来,像是给家人报平安,也像是给有缘的陌生人另一种生活的启示。

他详细地为自己的出行做攻略,思考哪一条线路会有更好的风景和人文,在哪一个地方歇脚最实惠。一路上拨动心中的小算盘,计算着餐费、住宿费、油费、过路费的开支。有了一定经验后,甚至住哪种酒店最节省开支,都有了规划。这种对每一个明天的未知的期待,是他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与上班时的枯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越是比较,越有获得感,越是觉得自己选择辞职是一件最酷最正确的事情。要是看不到这么多风景,岂不是白来人间一趟?

在某一个夜晚,云行者在地图上发现了环游中国的三条线路,沿着G219、G331以及G228三大边境国道线,可以规划出完美的旅行线路。途经十五个省(自治区),全程两万八千米。这三条线路首尾相接,形成一个环绕中国陆地和海岸线的闭环。

这条线路穿越横断山脉、喜马拉雅山脉、天山山脉,沿途可以欣赏到海洋、雪山、森林、沙漠的极致风光,体验多元民族文化的魅力。他一想到每一段路程都有惊喜、每一个转角都有风景,更是激动得睡不着觉。

为着行万里路的梦想,他开始变成一个每天都在提问的小朋友,因为一路上新奇的事物太多了。他想起了一句话:善问者能过高山,不问者则迷路于平原。太多的第一次,让他知道走出门才会知道自己的认知局限性,让他明白这世界上有很多人过着跟自己不一样的生活、说着不一样的语言。这也让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在黄河边上看见羊皮筏子,以为那是很多猪放在一起,一个人怎么能背得动呢?超出日常生活经验的认知,让我们长了见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人无数,这大概是很多人一生想要达成的目标。

云行者没想到,他的旅行视频发出后,受到很多热爱旅游的人关注,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就这样,他成为在镜头前说话的人,成为旅行推荐官,成为走不出云南的人。对粉丝们的要求,云行者总是尽量满足。他对食、住、行进行计算,仔细列出开支明细,此行需要花费七八万元。很多粉丝也发了自驾游时的消费,真是千差万别。穷游的,富耍的,就看各自对旅行的要求。每个人给出的答案,只能成为一种出行的参照。

有一天,他来到了祖国西南边陲的一个小县城——麻栗坡县。云行者在网上认识一个叫“天上人间”的网友,是当地一个村主任,他热情地邀请云行者来村里看看。云行者的小蓝车停在一棵五百年树龄的古茶树下,茶香与明月像是欢迎一位老友的到来。他跟着这个大哥去看云海,被万马奔腾般的气象吸引,仿佛天地间的神话都在眼前打开。临走时,邻居嫂子还给他送来了土鸡蛋、腊肉和新鲜蔬菜。一腔盛情在山野间,如云如雾,经久不散。车行很远,他还沉浸在淳朴的情谊中。

云南,进入了他的生命,他成为一个走不出云南的旅行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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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G219国道上,他的小蓝车突突突地行驶在他从未见过的地面上,石头铺成的路,在十八个拐弯之间延伸。云南人告诉他,这叫弹石路。这是他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见过的奇怪道路。一问才知是为了就地取材、节约成本,用小锤敲打着把石头一颗又一颗地铺上去。这种路在云南的山路上是普遍的存在,于当地人而言见怪不怪的事物,到云行者那里就成了新鲜的问号。

当他在蒙自被一碗过桥米线抚慰肠胃时,当他在西双版纳一个叫曼蚌的地方被水的祝福包围时,当他在普洱思茅区的郊外看见两头野生大象时,当他在横断山脉间看见无数不一样的动植物时……云南的丰富和多彩,让他感觉自己的眼睛不够使。那些风花雪月,那些天籁之音,那些菌子江湖,那些奇异花朵,都让他目不暇接。这岂是“十万个为什么”可以装下的?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又一个万花筒里。

有一天,他到了泸西县。朋友发来了一张照片,上面是年代感十足的供销社。他以为是旅游的摆拍,没想到却是生活的原样。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顾客隔着柜子挑商品。他记忆中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生活,却还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存续。在江西街上,妇产科医院后面的张保和故居,他从一道窄门进去,古香古色的建筑群向他诉说着往日的辉煌。这里曾住过一位大人物——这位彝族出身的悍将,是清朝廷的一员大将,是巴图鲁。

云行者每走到一处,都觉得当地有很多宝藏在等待着他来开箱。在街边遇见的那个手上戴着四枚民族风戒指的老人,也让他很好奇,这里竟然还有缠足的老人,让他仿佛穿越到另一个年代。朋友带他吃小吃,没想到的是,这一枚枚小小的土豆,在泸西却成了豪华大餐,一共有二十多种吃法,让他开了眼界。

在澄江的帽天山,他知道了“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概念,对地球生物进化历史有了初步的认知。一九八四年七月一日,古生物学家侯先光教授登上澄江的帽天山,他的幸运之锤敲在一块石头上,一枚栩栩如生的纳罗虫化石出现了。此后的发掘,让世界震惊,小小的帽天山,让“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秘密呈现在世人面前。其化石之精美、门类之众多,堪称世界级的古生物化石宝库。“几乎所有物种的生命起源,都在这里了。”这是展厅讲解员自豪地说出的一句话。

澄江化石地博物馆保存有两百多种古生物化石,不少化石还清晰保留着皮肤、神经、触角、内脏等软组织的印痕。借助高科技复原的远古生物形象,令人大开眼界。人们在这里感受生命的奇迹,抬头仰望帽天山,再细品那句“一只小虫虫,也许就是你的老祖宗”的生命奥义。五亿多年前,寒武纪的海洋汹涌过,地壳隆起过,而人类文明不过须臾。站在帽天山前,云行者感到一阵眩晕的时空错位——爱恨、去留、浮名,在化石面前轻如尘埃。恰恰是这种“轻”,让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在:既然生命是跨越数亿年的奇迹,无论在哪里停下脚步,都不过是风把一粒尘吹到了它想停留的地方。

他第一次看见元阳梯田,第一次看见梅里雪山日照金山,第一次看见滇金丝猴的微笑……有太多第一次被震撼的体验,那些无法言说的美好,超出他的生活经验,超过所有文字的描述。楚雄的恐龙谷、曲靖的鱼的故乡……在森林,在大海,在山谷,这一片土地上的生命律动从未停歇,无数生命都在演化的链条上努力存活,直到某个未知事件的到来,成为另一种可能。

云行者不禁想,云南的小县城里究竟还有多少秘密呢?绿春县城建在狭长的山脊梁上,盐津县城河岸两旁,最窄处不过三十米。这两个都被戏称为“一线”城市,各自散发着独特的气质。绿春的街道上,没有一盏红灯,全程通畅无阻,公交车随时可停。盐津的街道上,美人云集,三步一张明星脸,五步一具窈窕身。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打开了一个新奇的世界,尤其是泸西的那一次游历,让他产生了一种想游遍云南所有县的想法。

历经了三百天的旅游之后,云行者准备通过滇藏线进入西藏,完成对西藏的主题视频拍摄。这时,他已经是一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旅行博主了。他说自己第一次接广告时,只敢弱弱地报三千元的价格,对自己的网络价值还没有清晰的定位。他一边说一边笑自己傻,但傻也是成长的一部分。谁没有踩过坑、没有吃过亏呢?古人为了安慰自己,还给后人熬制了一碗好喝的鸡汤:吃亏是福。

途经昆明时有几天的短暂停留,他便想做一期与昆明有关的视频。在这个过程中,他得到了很多昆明朋友的热情帮助。一个省会城市,没有一点高冷气质,只有人与人之间的坦诚与热情。他下决心从西藏回来后,开始深度探索云南各地。从此,一个走不出云南的旅行博主就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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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云行者如今已经是成熟的旅游博主了。他的主页上这样写着:“二〇二一年,自驾环游中国。二〇二二年经云南自驾去西藏,却因云南无以伦次的多样性,变成了走不出云南的旅行博主,决定旅居云南。”只要稍稍留意,就会发现主页简介里有个超级可爱的错词,将“无与伦比”写成了“无以伦次”,至今未改,倒像极了他对云南混乱又炽热的爱意。这个可爱的错词,让人想起他面对镜头时的真诚,形成一种予人信任的天然力量。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总觉得那么眼熟,后来想起来了,他长得像粗糙版周杰伦。歌手周杰伦在舞台上的妆容是精致的,云行者在旅途中的样子是胡子拉碴的,带着途经风雨的粗粝和岁月留下的沧桑。有点像云南大山上突然滚下的石头,也像土地中刚刨出的洋芋。

很多人喜欢上了云行者,在评论区,一再邀请云行者去他们的家乡。我也曾多次邀他来我的家乡宣威,来看看闻名天下的火腿,看一看名人故居。但他总是笑着说:“要去的,等个合适的机会。”

另一个旅行博主“刘同学”,是从四川进入昭通的,永善,大关,巧家,每个县城都有别样的人文风景。她原打算只停留一个月,没想到在昭通一待就是半年,也成了另一个走不出云南的博主。不,目前还没有走出昭通。后来她和云行者成了朋友,又成了合作的伙伴。

来弥勒这个地方,是因为很多粉丝的推荐。云行者第一次来到弥勒的时候,觉得它不同于云南其他地方,湖泊旁边有高大的棕榈树,绿茵茵的草坪上休闲的人们衣袂飘飘,湖里还有几只黑天鹅自在地游来游去,感觉这里与海南岛只差一股咸咸的海风了。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让他忘记了这是在云南的一个小地方。甚至还没有去最出名的温泉,没有去东风韵艺术小镇,他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那时,他也不知道后来会成为弥勒新住民,没想到他的旅居理想生活会在这里停泊下来。

这一路上无数事件的发生,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走在山林中,被大自然中的枝蔓温柔地挽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样子。白云在天上,温情在怀里,看云南山水间的众生安乐与疾苦,体悟每天都不一样的日子。

最初,他一到云南的各个地方,立即启动目瞪口呆三件套:没见过,不认识,没吃过。现在,他镇定自若地向镜头前的朋友们介绍云南的新鲜事:春天吃花,夏天吃菌,秋天吃果,冬天吃根,还有那一句朗朗上口的“吃花吃虫吃菌子,喝酒喝茶喝咖啡”。他也深刻地理解了云南人的“家乡宝”思维:家乡宝,家乡宝,出了家乡就吃不饱。滇菜不是中国的八大菜系之一,它不能用产品质量标准化体系来定义,无法被定义的东西就永远充满了新奇的生命力。

他第一次吃一种紫黑色的花朵。这种花成串地结在树枝上,当地人叫它老娃花,吃一口下去,露出吃黑暗料理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别样的春天。各种各样的花朵,被做成各种各样的菜肴,好看,又好吃。云南的餐馆里有专门的鲜花宴,满目春天,朵朵向胃。成熟的鲜花产业链,早已把象征爱情的玫瑰,烘焙成知名的特产,远销海内外,盛名不衰。

“你说,我怎么能走得出这么美好的云南呢?”这是云行者对我说的话。其实,我也不想走出云南。一出云南,到了餐厅要点的也还是土豆,显得特别没出息。这“家乡宝”的人设算是坐稳当了,可以一年不吃鲍鱼,但不能一天不吃土豆。此外,我还有个自动录入的偏见,哪里的土豆都没有家乡的土豆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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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云行者的小蓝车行走在云南的山山水水间,被很多热爱云南的人记住了。人们跟着他的脚步,一路旅行,一路新鲜。许多不能出远门的人,仿佛也跟着他的脚步有了行万里路的机会。他行走的轨迹不只是一条线,更像是一张不断生长和缠绕的网,他就像辛勤的蜘蛛,在云南的大地上结网。每一个网点都是他驻足凝望过的村庄,那里有云南乡亲的笑脸、可口的饭菜,有不同的风景在向他招手。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美好不遗余力地向外传播。

他最早在大理给自己选租了一处白族民居。像来云南旅居的大多数人一样,迷恋风花雪月,想用心体会苍山洱海的诗意栖居。居有定所了,旅行的脚步还是没有停下来。后来,他又把居所搬到了安宁,这里离昆明近,三四十分钟的车程。从这里出发,去任何地方都更方便了,他感觉自己在云南有了一个固定的驿站,可以更安心地行走在彩云之南的大地上,专心做走不出云南的旅行博主,并把这个标签越做越大。

我记得他给我说过,一次经历让他在云南有了家的感觉。他因为问路认识了一对老夫妻,被他们的热情和善良深深感动,本来要赶路的,结果在他们家里住了一周。离开的时候,他说第二年核桃成熟的时候还要去他们家。到了第二年,他们给他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回来。一句“回来”,让他找到了家的温暖。人间动人的情谊,在那一刻像云南四季盛开的鲜花,芳香四溢。这种自然流露的情感,对于离开家很久的人来说,就是一种心理上最安稳、最踏实的归宿。我想,这就是他说自己走不出云南的最主要理由吧。

云行者说,云南是一方微缩的中国地图。山川风物、气候人文在此交融共生:横断山脉的巍峨雪山与北国的雪域高原遥相呼应,三江并流的世界奇观尽展江河磅礴,星罗棋布的湖泊和独特的喀斯特峰林,将江南温婉与边疆豪情糅合得恰到好处。饮食亦是如此,酸甜苦辣搅得舌尖各有滋味,各族人民都潜心摸索味蕾上的风味,每一口吃食,都清爽熨帖、治愈人心。气候更是跨越了热带、亚热带、温带,把南国的温润、江南的柔软、西北的粗犷,都收集在这片土地上,与多民族文化共生共荣、交相辉映,诠释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格局。

在海拔几十米的地方,热带河谷的气息滋养出热带水果的甜蜜,在卡瓦格博的高峰上,孕育了藏族人民圣洁的情感。而人永远无法绕开的,是对温暖和真诚的渴望。云行者参加各民族的节日,面对别人捧出的沉甸甸的热情,他就希望自己能做好视频内容,回馈别人的美意和善意。

云南的多元与美好,藏在每一方山水中。就是在徒步中,也能有很多发现。他和朋友徒步去阿布吉措,深刻地体会了“世界的香格里拉”的分量。路上遇见几个来云南旅游的外国人,和他们一起爬绝望坡。那是一道坡度六十度的陡坡,走一步,砾石打滑,再走一步,还是砾石打滑。只能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移动。难怪人们叫它绝望坡,因为一抬头就会有绝望的感觉。过了这道坡,就看见一个很美的湖泊,湖水蓝得让人心灵得到净化。他躺在湖边,放空自己,仰望着高远的天空,澄澈、空明,只感觉天地仁慈、物我两忘。

很多人对香格里拉的向往,始于詹姆斯·希尔顿《消失的地平线》。那些美丽的文字中,有雪山的魂魄、湖水的灵气、澄澈的天空、美好的理想,好似一个乌托邦。这里是遥远的香巴拉,香巴拉在藏语中是极乐世界的意思。传说中这里没有疾病,没有战乱,没有阴谋与阳谋,没有欺骗与背叛,人们心怀善念,福寿安康,幸福绵长。这虚幻的乌托邦,自此成为人们共同的精神原乡。云行者渐渐明白,香格里拉不只是一个地名,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当物质欲望被压缩到最低,精神的丰盈便会自然生长。云南的多元,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而是在清晨的一碗米线、傍晚的一次火塘对话中。这是一种跨越了隔阂的美好愿望,让不同语言、不同肤色、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被美深深感召。他们聚在这里,凝视着同一片湖泊,共同生发出人类对美的最深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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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他遇见一个坐在石头上捻羊毛的藏族老阿妈,她的旁边有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她慢慢地捻着线,对过往的行人不问不答,不惊不忧,像一尊石像,静默无言,收藏着高原阳光的味道。在这份缓慢与寂静面前,云行者想起了格子间里那些忙碌奔波的日子。

那时每天都被各种琐碎事务切割时间,生活被目标任务填满,如同高速运转的齿轮。时间在滚滚向前中悄然流逝,就连欢乐与疲惫,也似乎变得同质化。在周而复始的三餐四季里,他也曾裹挟于紧凑的工作节奏,循着既定的轨道不停前行。他看见镜子里长出的第一根白发,拔了,过几天,又长出一根。他对镜子里那个自己发问,难道这一辈子都要这样过吗?人生的价值只有薪资、职务、目标、业绩吗?

当他意识到自己要跳出来时,世界就在他的脚下变得广阔了。原来,有人可以这么活着;原来,人的活法可以不被定义。他在一路上找回了感知四季、体察不同人心的能力,得到了天地万物赠予的灵光。这更像是一场漫长的自我重建,他在这个过程中,遇见同类,遇见高能,遇见平凡。

我坐在棉花般柔软的躺椅上,听他讲这些时,窗外的滇朴——昆明满城都有的本土老树——正在风中摇晃。借了土地的肥沃而生出硕大叶片的朴树,健康、茁壮,甚至还带着一些异质的特征,就像在云南这片土地上开心行走的云行者,因为环境的选择而变得不一样。窗外,远处的公路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我们看着他们的忙碌,也感受着这一刻自己内心的从容。

我拿起一本书,慢慢地读。发现朋友的镜头对着我时,别扭感一上来,有了摆拍的意味,仿佛我手里的书只是一个道具。事实上,此刻的我也只是时间的道具。时间在藏族老阿妈那里,是缓缓织就的今天和明天。

云行者刚启程时,下意识地计算行程快慢,后来,还要计算流量的产出,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时间抛弃,被时代抛弃。如今,他可以追赶一片云,停在一片草原上发呆,可以在迷路的地方找到人间温情。他终于悟到慢的真谛。在云南人这里,慢,不是拖延,更不是懒惰,而是对时间本身的尊重和信任。云南的慢,长在泥土里。稻子成熟,要五个月;普洱陈化,要二十年;建水紫陶,一块泥坯阴干就得三个月。没有人催,该下雨时下雨,该出太阳时出太阳。云行者看着日头从东山挪到西山顶,忽然懂了人之所以慌,是因为手腕上那块表一直在走,而地里的东西什么都没说。时间在四季轮回中,是有温度、有颜色、有味道的。让日月成为日月,让日子成为日子,如此,山川与河流,大地与星光,才可能各得其所。

云南人的松弛与自洽,是缓解现代人生活压力的疗愈。不要着急,不要焦虑;允许自己笨拙,允许自己无用。所有的一切时间自会给出最好的答案。真正的富足,是金钱和权力无法带来的,而是在可以慢慢支配的时间中,找到精神的原乡,抵达那个丰盈的自我。

在对时间的建构与解构中,云行者成了走不出云南的人。他在路上遇见过很多来云南旅居的一些人,为逃离,为寻找,为停泊。所以,他想建立一个可以让大家在时间的概念中重新认识自己的地方。于是,他的“云倘倘”旅居基地诞生了。这个名字藏着他对旅行生活的全部理想:云倘倘,谐音“云躺躺”。云是云南的云,带着一种儿时棉花糖的味道,倘倘自带着闲散、悠闲、松弛、无拘的感觉。他希望这里成为旅居人的精神栖息地,成为走了一直想念、来了还想再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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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行者在弥勒建旅居基地的构想,是因有一次他在文旅推介会上表达了对这座城市的喜欢,希望有机会旅居。这个或许是无心插柳的愿望,却被当地政府记下,很快成了落地项目。

如果说从前的旅居是他在云南的1.0版,那他的“云倘倘”就成了升级的2.0版本。随着这些年旅居热度攀升,很多人想来体验云南的生活。但因为对这个地方不熟悉,产生了很多的误会,甚至有一些投诉,严重地影响了旅游产业的健康发展。云行者的构想是,用自己经历过的路和积攒的经验,为来云南旅居的人尽可能地提供便利。

比如,外省很多人会有一种误会,觉得云南都是四季如春。事实上并不是这样,云南不同的城市各有特点。就拿昆明来说,一年四季鲜花盛开的美是一种共识,但每年的冬天也都有几天寒冷的日子。这种冷对习惯了暖气的人来说或许并不友好,以至于有东北朋友恰好在那几天来到昆明,会发出“昆明太冷了”的感慨。

云南的奇妙,在于它能让旅居者在不同的季节,都能找到心仪的地方。夏天去大理、昆明、曲靖,有足够的清风与凉意;冬天,可到西双版纳、普洱、芒市,那里的暖阳正惬意。依云行者的旅行经验,他能提供的就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就看你想要几度”,无论寒暑,他总能找到一个符合你要求的地方。

在弥勒市西三镇的法依哨村,云行者的梦想落地开花了。二〇二六年五月,云行者的“云倘倘”就正式开张迎接八方来客了。从此,地图上有了一个叫“云倘倘”的地方,有了一种叫“云倘倘”的生活。

明年的杀猪饭还继续吗?规模会不会更大?我有理由相信,他将成为云南旅居者的最好指导老师。但愿每一个人旅居的目的,都不只是单纯的消费,而应该抵达深度的融合与创造,甚至是激发灵感,达到一个重新认识自己和找回自己的过程。为此,他在这里规划了艺术家空间和博主创作直播中心,集餐饮、住宿、休闲功能于一体。他想把走马观花式的体验变成扎根式的旅居。就像他在旅行中结网一样,他也想在基地编制一张新的网,让有缘的人在这里相遇、对话、沉淀。同时,他也想把当地的特色农产品和阿细人的民族文化带出大山、推向全国。

这片土地早已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在此驻足,政府的政策与民间的热情,共同构筑了一种新型的乡村美学。云行者的愿望在这里能顺利实现,因为这是一种双向奔赴:你需要的,恰好是我能给的,让梦想的种子在这里生根、发芽、开花。

这些构想,正是对当下人们情绪价值需求的回应与升华。他们试图提供一种旅居生活的新样本,让不同的群体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的价值点。如云行者的旅行生活那样,不仅是身体的迁徙,更是精神的回归。相信不同的群体会在与自然和人的真诚交往中,将身心融入云南的山水之间。正如描绘的那样,始于山水,归于烟火。

我想,旅居的意义不在于走了多少路、看了多少风景,更在于遇见了自己喜欢的地方、喜欢的人,活出了自己喜欢的模样。在云行者的眼里,云南很多地方都适合建旅居基地,他希望自己可以编织好这张网,网住云南的山水和烟火,让这里成为很多人心中的第二故乡。

艾青有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这句话正符合云行者对云南的热爱。云南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人一城,千般皆入菩提心,点点滴滴滋养着云行者,让他停不下前进的脚步,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走不出云南的人。

岁月流长,日月有情,只希望云行者,在彩云之南,与山水相偎,与土地相依,与人心相连,收获人间最真实、最温暖的幸福。也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在这片土地找到自己喜欢的模样。

【叶浅韵,女,云南宣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阅读推广人。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北京文学》《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等刊物。多篇文章被收入中学生辅导教材和中考、高考现代文阅读题及各种文学选本。曾获《十月》文学奖、《收获》无界文学奖、《北京文学》年度优秀奖、冰心散文奖、杨朔散文奖、云南文学艺术奖、《安徽文学》奖等奖项。已出版个人文集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