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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是这个世界最坚固的:《守夜人的故事》创作谈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赵柏田  2026年10月12日09:30

我在月湖边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最早是2001年,一天,我打车经过共青路那边,听到车载广播说,纽约世贸中心双子塔被飞机撞了。那一天是9月11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住在临湖的房子里,很长时间没有睡着。我感到我在发抖。我感到我的心灵受了一记钝击,一切我们以为坚固的东西都会烟消云散。以后几年,我一直住在这个城市的旧心脏位置,先是贺秘监祠,再白衣巷,再孝闻街,搬来搬去,基本上都是围着月湖转,以月湖为中心大约都在一公里范围内。月湖,曾经是我观察世界的一个基点。

以故事来作思考似乎是作家的天职和优长。月湖是个有故事的地方。有的故事很久远,比如天一阁和范钦的故事;有的故事很惊悚,比如我听过不止一次的牡丹灯笼的故事。月湖边上有个马衙街,从前不止一次路过,经常听见有人在里面咿咿哑哑唱戏,唱的是越剧或者甬剧。还有一次,我去那片房子里观摩了一个女画家的画展,女画家的云画得特别好。却没想到,来日我会写下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人与这片旧房子有关。

这个人就是马衡,一位中国金石学家,故宫博物院十九年的老院长。他平生做了两件了不起的事,都跟故宫有关。我在《守夜人的故事》里都写到了。一件事,全面抗战爆发前,他组织把故宫文物南迁、再西运,一万六千余箱历代文物,到抗战结束硬是没少一箱。另一件事,1949年国民党败退大陆前,下令把故宫文物装箱南运,这是乱命,他顶住了,故宫文物一箱没运走。这两件事都很悬,但他都做成了。这两件事在我看来,都是在时势的流变中,本着职业的精神出来做一些事。世界一边造起,一边又在坍塌,文化应该是其中最坚固的东西,因为一直有马衡这样的人在守着。

一个人一生中,总会有做过的某件事、或说过的某句话特别闪亮,如平地惊雷,如雪隐鹭鸶,把他的人格一下子映照出来,把他一生的道路显示出来。如果我是一个写史人,马衡坐守故宫时的一句“余负典守之责”,就是一篇列传的料。

“典守”这个词,最初应该是从《明史》来的,保管的意思。马衡这句话可以这么理解:我马某人担负着保管的责任,我得对后人有个交待。在今天,这话都可以叫金句了。城外在打炮,电报一趟趟催着运,他就是不把文物南运,也不装箱,只是拖,拖到故宫的职员们都心照不宣。“余负典守之责”这话下面,原还有一句的,“愿任正面交涉”。你们不管是谁,要敢把老祖宗留下的这些宝贝给毁了,我跟谁没完。

这话说得硬气。这么硬气的话,也只有滨海的宁波,得着五口通商的熏染,又有旧文化的根底,方有人说得出来,用当地人的说法形容,叫“石骨铁硬”。这也是苏东坡夸赞韩退之的“忠”与“勇”,而且他这“忠”是“死忠”,愿为中国文化而死的那种。这样的人,才称得上中国文化无怨无悔的守夜人。“守夜人的故事”本来想写一组的,写了马衡,计划还有个王国维。而且我知道,有十年时间他们一直保持着通信,直到1927年王国维去世。信中谈金石,谈学术,当然也谈谈人生的。

严格说来,马衡与宁波的缘源不算深。他出生在江苏吴县,少时生活在上海,平生业绩也主要在北京和上海展开,宁波马衙街的房子,他只是在那里办过一个中式婚礼,婚后住了没几天又回上海去了。后来月湖边的这片祖屋连同鄞东盛垫桥的田产,他都捐给新中国了。

《守夜人的故事》开头,写的就是马衡的纠结。捐还是不捐?这是易代之际的重大考验。结局皆大欢喜,他捐了,一身轻松,跑步进入新时代。当然也不是就此一了百了,家事,国事,自己的病,儿子们的将来,事事牵动着他的欢乐与悲哀,他最后七年留下的日记里,多少无奈,多少隐秘的心思。

马衡的故事,只是他们家族故事里的一个。他这个家族,得着新文化的滋养,又沐浴着旧文化的余晖,很是出了几个了不得的人物。原先的写作计划里,除了马衡的故事,还有二哥马裕藻的故事,老五马鉴的故事,九弟马廉的故事,还有鲁迅特别钟爱的才女马钰的故事,这些故事又牵涉到20年代的北大和40年代的港大。第一稿写出来后,多赖责编谢锦老师提醒,让我明白无论虚构还是非虚构,都要有一个好故事的,读者们现在读到的这个故事更集中,也更好看。我一向把《收获》视作我写作的一面镜子,1998年钟红明老师在《收获》发表我的第一个短篇小说以来,快三十年了,《收获》一直目睹着我的进步。

写这篇创作谈是中秋,看到以前一起在月湖边喝过酒的凌可说,“望湖阁的明月,树梢裹不住它的清辉。”啊啊,我终于又怀念起月湖的月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