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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笔绵章书写市井中的精神空间—— 读范墩子短篇小说集《城市鼹鼠》
来源:阳光报 | 马卫刚  2026年10月12日15:46

范墩子短篇小说集《城市鼹鼠》

暌违六年,陕西青年作家范墩子推出了全新的小说集《城市鼹鼠》。该书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共15万字,包含《桐花》《雁塔手记》《白马为谁而死》等13篇近年新作,附有作者自序、访谈录和短篇小说目录。细心的读者可以发现,借助访谈录和自序,依循作者的创作轨迹进行阅读,你会从“看故事”升级到“读门道”的层次,明白文字背后作者的良苦用心。迄今为止,范墩子发表过短篇小说近四十篇,按时间先后,分别收录在三部短篇小说集中。如果说《我从未见过麻雀》是一部乡村少年的成长之书,《虎面》是一部城镇青年的记忆之书,那么,新近出版的这部《城市鼹鼠》就是一部关乎都市男女的生存之书。

在作家笔下,都市饮食男女与西安城相互影响、相互渗透:一方面,西安城给人提供了安身之地,用它的节奏和习惯改造着人;另一方面,人把在都市中获得的漂泊感、无力感、窘迫感、挫败感、压迫感和疼痛感投射在西安城的一街、一巷、一楼、一院、一砖、一瓦上,让它变成了一只很私人化的记忆容器。

为了全面真实地反映现代都市生活,范墩子将二十余种职业或者身份赋予他书中的人物,并把他们安插在西安城的烟火古巷或现代新区中。作者有意抛开高楼大厦和职场白领,将目光聚焦在城市的最深处,确凿地向我们表明,城市不仅是经济繁荣和高楼大厦的集合,更是行走在市井烟火中无数个个体生活的容器。这些个体平凡而普通,在看似简单松散的“过日子”当中,痛苦有重量、欢喜有价值,他们的生活是现代人共通的生命体验。

作家通过这一群人的漂泊或者疼痛,向读者提出一个命题:人在高效率、快节奏的庞大都市中如何安放自我,如何寻找到归属感。《晴雪》中的大车家巷是老城中的一处烟火古巷,左萍一直住在这里。在父母留下的老屋里,她独自咀嚼着家庭破裂带来的沮丧感、母亲跳窗自杀产生的崩溃感、将要步入婚姻殿堂的恐惧感以及维持婚姻所需要的安全感。即使待在热闹的市井之中,大车家巷的老屋也会伴随着左萍,完成一种安静持久的精神漂泊。《皮影般的狮子哗哗闪动》中的铜元巷是一处脏乱差的旧巷,芸玲一直守着这条旧巷。旧巷庇护着她,旧日伤痛囚禁着她。随着城市改造的浪潮汹涌而来,芸玲生活的痕迹很快就会被抹去,个体背负的伤痛也极容易被忽略,但哪里才是芸玲精神的归宿呢?《晚霞》的故事发生在城市急剧向外扩展的现代新区中。空间的冷漠、理想的虚浮、身份亟待被认可、精神的迷茫……这一切翻涌着、纠缠着,让身为学生的王乐无所适从。

范墩子的故事有的取材于史料,有的是真实再现,有的是道听途说,还有的是自己的真情演绎。作者让西安城不同层次的街巷承载着各色人等的衣食住行,外化着人物内在的孤独,若隐若现地透露出都市底层人物的生存困境和精神的悬空感。

作家通过很多神秘怪诞的瞬间,来隐喻都市男女在现实中难以言说的焦虑、迷茫、压抑甚至是精神分裂。少年小白把抓来的鸟雀装进废弃的木柜里细听鸟雀的撞击声,韩敏和禾禾躲在黑暗的窑洞里体味被吞噬的感觉,芸玲接到要去火车站接“老亲戚”的神秘电话,小叔叔“枣”在雷雨天固执地抱着拱起的树根和树说话……这些画面有着极强的冲击力,给读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越具体细致就越显得扑朔迷离,越扑朔迷离就越能吸引读者的阅读兴趣。作者撕开平静的生活表层,将人物被压抑、被疏离、被扭曲的情形不断扩大化,模糊现实和幻想之间的界限。这种失衡的状态包裹着现实的外衣,内里却是生存的虚浮和环境异化形成的核,具有很强的张力。

短篇小说《城市鼹鼠》是一篇可圈可点的佳作。它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讲述了祖父生活在城市中却不断被城市边缘化的魔幻故事。祖父背上的刺青图案,与其说是一种无法被抹去的记忆,倒不如说是一种身份的证明。他躲在黑暗的屋子里,啃着老黄历,象征着坚守某种传统的生活方式。然而,在现代都市中,这种行为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获得精神安慰的无奈之举。祖父勤勉地在树叶上写日记。写日记是为了获得自我存在和自我肯定的心理满足,但写在树叶上,不容易保存,终究还是徒劳的。小说结尾,祖父最终在城墙的门洞里消失了。倘若深究,我们不难明白:祖父的消失不等同于现实中的死亡,而是消融在了历史的缝隙里。时代快速向前发展,一辈又一辈人就这样无奈地隐入古城的历史里,就像生活在城市里的鼹鼠一样,在缝隙里潜行,最终又归于隐匿。

范墩子在这部书里,追求一种绵密、舒缓、幽深的叙事风格,力图再现生活毛茸茸的质感。作者选取了很多物象,对其进行隐喻或者象征性描写,使小说产生了一种绵密的质感。在13个短篇小说中,出现次数最多的植物是泡桐和法国梧桐,出现次数最多的动物是麻雀,描写傍晚景色和情绪激荡时出现最多的词语是熊熊火焰,描绘雨景时出现最多的颜色是淡青色,描写眼光和室内光线时出现最多的词是幽暗。作者描绘这些意象,视觉套着听觉,嗅觉叠加着触觉,气氛烘托着意象,意象又暗示着人物心理和情节发展,环环相扣、层层交织,细碎的感受隐含在细节的堆积中,绵密而含蓄,留下了很多可供读者品味的空间。

范墩子在谋篇布局时多采用双线交织的方式,在短小精悍中彰显绵密幽深的肌理。明线一般来说时间较短,空间也不大,叙述节奏舒缓,属于蜻蜓点水、轻描淡写的那种;暗线往往隐藏较深,着力于讲述一段段尘封的记忆以及一个个旧日的伤痛。两条线相互交织、相互映照,作者根本不会酣畅淋漓地一次性解开所有谜底,而是露一些、藏一些、漏一些、留一些,永远将真相和谜底藏在文字背后,等你去做各种猜测。《乌鸫出门去了》的明线是“我”正在家里写作,忽然接到韩敏的电话,她委托“我”把她的一段经历写成小说;暗线是韩敏向“我”讲述的故事。窗台上的乌鸫是连接明线和暗线的重要物象,它既承担着把虚构和现实融为一体的任务,同时包含着人物拼命挣扎和摆脱困境后的某种隐喻。《他没发现黎明已经到了》的明线是我与庆雷先生的交往;暗线是庆雷先生和他女儿的两个精神困境片段。整个小说的叙事不断回旋上升,人物潜在的困境却在不断下沉,结尾留白,强化了幽深的意味。

作者打破了短篇小说在奇遇或偶然上大做文章的常见构思,弱化了线性叙事的痕迹,在人物流动的思绪中铺展大量细碎的片段,也是作家追求舒缓、幽深叙事风格的一种体现。《我们一起去熊耳山吧》将现实和回忆交织在一起,主人公路栩一边行走一边回忆,与周围的人和事和解。这篇小说写了许多看似无关的日常细节,但暗中都被路栩的脚步和思绪勾连着。从开头到结尾,舒缓的节奏带动着细碎的回忆在读者眼前铺展开来,主人公的情绪缓慢而又持续地累积着。虽然整部小说的情节淡而又淡,但心理层次却异常丰富。路栩从承诺理想到现实落差,最后在大自然中安放了自己的精神。《白马为谁而死》甫一问世,就引发了强烈的争议。有说题材小题大做的,有说表达过于隐晦的,也有说叙事絮絮叨叨的,甚至有些资深作家在解读时出现了明显的偏颇。这篇小说采用双线结构,单数章节写一个业余作者灰色的创作轨迹,双数章节其实是他创作的长篇小说《白马》中女主人公的故事。作者模糊了时空的界限,让现实叙事和虚构场景相互渗透。白马意象在文中反复出现,既有神秘感,又有很强的隐喻性。双数章节对于氛围的营造、片段的铺陈、情感的饱满等,给人的印象过于深刻,导致单数章节中业余作者琐碎、庸常、灰暗的日常生活严重失衡,而这种失衡的背后,其实藏有作者的情感和答案,只不过因含蓄而内敛,显得过于幽深罢了。

《城市鼹鼠》既是一部行走之书,也是一部观察之书,更是一部探讨都市男女生存的悲悯之作。范墩子走进城市深处,捕捉普通人的生存样貌,描绘市井烟火中的精神空间,西安城的市井烟火给作家以灵感,催生着一个个鲜活的故事,作家则通过笔下精准的文字丰富着西安城的厚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文字与市井交融,作家和城市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