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藏起来的父亲——读周如钢小说集《从深夜开始的凌晨》
在传统文学里,父亲是威严的,是说一不二的,是儿女需要仰望甚至反抗的一座山。但在周如钢的小说集《从深夜开始的凌晨》里,“父亲们”不是山。他们是隐身的背景,是沉默的背影,是藏在主线背后的一个似有若无的名字。他们被藏在职业的谎言里,被藏在关键的动作里,被藏在儿子不敢触碰的回忆里——甚至,被藏在貌似反向的书写里。

是的,周如钢把父亲们藏了起来,如同父亲在大部分人的生命里,都不是主角。但在某个瞬间,你会悟出他们的重要。就像一阵风,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它吹过来的时候,你会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
被藏在职业的谎言里
这部收录了七篇小说的集子里,真正以父子为主角的,其实也就是一个故事,那就是《暗夜》。在这篇小说里,庄守城与庄继业父子俩处处为对方着想,却羞于表达。庄守城没有如实告诉儿子他的工作是推死人去太平间,目的是想保护儿子的体面。庄继业“化身”庄钟馗与他幻想出来的妖魔鬼怪做斗争,他没有戳穿老爸是一种无声的谅解。小说里,父亲的伪装和儿子的早熟,便是暗夜里的一道光亮,无须言语,却有着千钧的分量。
而后来每天漂在运河上的庄守城(《我们的朋友》),他在船上给儿子留了座,但却很难见到儿子。“任何父母看着孩子长大的背影都是越来越小,小到如门缝般再也挤不进一两句话。”作家写出了两代人渐行渐远的无奈。即便如此,庄守城坚信这人生兜兜转转都是为了下一代,这份父爱沉重隐忍。
在《我们的朋友》里,父亲庄守城救回跳河的男人,并拿钱让他去砚山找二叔。儿子庄继业要把钱捐给跟他打架的同学,因为同学的妈妈病了。父子二人平时无话可说,内心的善意却是一模一样。他们在冰冷的现实里不约而同地渡人也渡己。
被藏在沉默的牵挂里
有的父亲不是主角,但却有着浑厚的温度。周如钢用节制和看似漫不经心的叙述,把一个又一个父亲举重若轻地藏在了主线的背后,带给人更多的遐思。
面对世事的不堪,《赶风》里的男主和小丫在悬崖边,想要完成一对凤凰的飞舞,而最终,男主却留在了悬崖上的那阵风里难以脱身,只因为风里裹着一个声音,那是父亲的呼唤。当他以为全世界都不记得他时,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想见他。这份想念一下子就绊住了悬崖上的那只脚。
他常常把钱压在父亲的枕头下,钱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也是他说不出口的愧疚,而他的父亲,再苦再累都不为所动。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一张张人民币,而是能让父子间在情感上留有纠缠的一种念想,也是父子间仅能留存的对话方式。
小说里有一句极为动人的描写——“回去时,父亲冲他笑了。这一次父亲认识他。”父亲已经慢慢地不再认识自己的身体,在他回去的这一天,却记得自己的儿子。这里的认出,不是父亲的选择,而是父亲这个身份对于子女的本能。
是的,父亲中风了,是身体上的。而他也中风了,是精神上的。父子各自被困在风里,一个从外往里吹,一个从里往外吹。
当时在悬崖边,他的手抖了,腿也抖了,他没有完成起跳,这不是怯懦,是在紧要关头,父亲拉了他一下。
最后文中写,他要去山上跟父亲聊一聊,告诉父亲,中风有很多种,只要心里不怕这些风,腿脚和手就还会是自己的。
他想告诉父亲的这些话,其实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的呢。
周如钢将父子间那令人别扭却又暖心的关系放在读者面前,没有捶胸顿足的崩溃,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小说的语言是细腻和诗意的,父子间隔着千山万水,都抵不过那一句“你爸想看你一眼”。
被藏在关键的动作里
藏起来的父亲其实是在推动全局。
在《桃花源记》里,周如钢只用父亲下跪这个动作,就注定了儿子的命运线。陶远明的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咽不下儿子高考被人冒名顶替的事,跪求四方,却在回来的路上被拖拉机压断了腿。这位父亲没有想到他的下跪反而让陶远明坠落。下跪,是一个父亲不得已却又非常合乎情理的动作,因为作为老实巴交的农民,除了下跪,别无他法。而这个动作,是扣动陶远明命运的扳机,如果父亲不下跪就不会断腿,如果没有父亲的断腿,陶远明就不会去工地打工,也就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故事。周如钢把关键的动作藏在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这种处理方法在另一篇小说里走得更深,这次埋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而是一整条暗线。
同名小说《从深夜开始的凌晨》里,全篇提到儿子的地方极少。如果不仔细,甚至可能被忽略,而这,恰恰是周如钢与众不同的节制与克制。他诗意绵密的文字里藏着漫不经心却又绝对不能错过的细节。“曾经,他会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揽在女人腰上,一只手放在孩子头上,而现在伸出去的两只手,都是空的。”这一句看似在写婚姻破碎,实则埋下了丧子的伏笔。他手机里仅存了象棋游戏,因为儿子曾经问为什么马不能跑出直线,他便带儿子去了马场。温馨的父子间的场景,与后面儿子坠马发生意外形成强烈的情感落差。全文没有一处直接叙述丧子的崩溃与具体的场景,仅仅在小说的最后,借电话中旁人之口“你儿子,儿子,从马上摔下来……”。周如钢把如此重要的信息放在一句不经意的叙述里,云淡风轻,回头再看却发现,前文那些长久的精神内耗原来不仅仅是生活和婚姻的困境,而是赋予了主角更加沉重困顿的原因或根本。这种空白本身就是叙事的策略,不是没有父子间的内容,而是男主拒绝回忆。但小说并没有停留在这痛苦的渲染上,结尾落在了对友人的原谅与包容里,男主的“倚栏策马”,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人性的温度跃然纸上。
《夹竹桃》里的父亲也是有温度的,他提醒儿子与女方家门不当户不对,不要高攀人家,儿子却说非她不娶。多年后,父亲不忍心儿子在痛苦的婚姻中挣扎,带他钓鱼,将鱼钩取下放生,他告诉儿子,放过这条鱼,鱼活了,你也活了。周如钢仅用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与细节,就写出了父亲的形象与父子间的和解,也精准地写出了不善交心却默默影响对方的中国式父子相处模式。
被藏在反向的书写里
世间父亲千千万,父亲的“藏”法也各有千秋。《眼螨》里的父亲,则走向了另一种“藏”——他藏起了对儿子的理解,他撕开了自己,将或许可以用温暖底色来包容的方式,改成了对自我人生的质疑。这种质疑也是对儿子行为的惋惜,更是对曾经自身的少不更事提出的人生疑问。
《眼瞒》的他因见义勇为而落下了身体的隐疾,他失去了成为父亲的可能,他背负着旁人的不解和议论,连曾经也是一身热血喜欢打抱不平的父亲,此时也选择了不理解。用父亲的说法是,“如果她是你曾经好过的人,或者,即使是你喜欢过的女人,那也还说得过去。可是,你这算什么呢?”父亲忘了自己当年的好打抱不平的热血,选择站队母亲和自我怀疑的父亲成了摧垮他的又一根稻草,换言之,这种来自原生家庭的不理解,比外人的闲言碎语更伤人。
因而,小说里的他既是不被父亲理解的儿子,也是无法实现心愿的父亲。在父子间的隔阂外,周如钢给主人公增设了更刺骨的悲剧。他们提前买了学区房,早早规划好了孩子的未来,但他却永远都不能成为一个父亲了。双重身份的残缺交织在一起,增加了《眼瞒》独有的悲剧力量。
纵观整部小说集,七篇小说,没有一篇是单独写父亲的,哪怕是《暗夜》里的父亲,或许更多的也是为了表现儿子庄继业的少年持重。但这些小说里的父亲却都在深处隐忍着,他们沉默少言,却在关键的时候给读者以心灵的重击。他们推车往返于病房与太平间,在雾蒙蒙的运河上清理垃圾,在河边钓鱼又放生,在田里把自己挖成了一只虾,或者,又把自己的腿跪断……
在软绵绵的烟雾里,周如钢笔下的父亲,各不相同,却又各含人生要义。他们被藏在一千个谎言里,藏在一句“你爸想看你一眼”里,藏在一个下跪的动作里,藏在一盘象棋游戏里,藏在一句“放过这条鱼,鱼活了,你也活了”里。周如钢从不说他们有多重要,轻描淡写,云淡风轻,就像父亲们从来不说自己有过爱,有多爱。
但,风会记得。书页翻动的时候,那些在无数从深夜开始的凌晨里,那些藏起来的父亲,都会发出轻而有力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