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读李玄雀《渡河》
李玄雀自2022年考入复旦创意写作MFA专业,三年时间匆匆流逝而过。毕业之后一年多,他突然发来信息,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他的毕业作品《渡河》已被《西湖》杂志录用,不日将刊出,请我写一篇评论文章配上。作为他毕业作品的指导老师,我欣然应允,也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在全国众多的文学期刊中,《西湖》以力推新人为己任,其“新锐”栏目创立迄今已有整整二十年,像徐则臣、双雪涛、文珍、郑小驴等名满天下的实力派作家早期都经由该栏目登上文坛。玄雀这次携《渡河》这样一部奇崛而厚实的大中篇亮相《西湖》,充分显示了他的写作实力与发展潜力。我祝愿它成为他日后写作的一个新起点。
玄雀进入复旦校园并不一帆风顺。第一次报考,他先是进入了复试,但因面试表现不佳而遭淘汰。第二年他又重新报考,最后如愿以偿。在我的印象中,中等身材的玄雀,脸膛宽硕,说起话来常常滔滔不绝,嬉笑无忌。和从本科毕业直接读研的同学不同,因为有多年在“混社会”打拼的经历,他乐观开朗的神情中蕴含着同龄人罕有的沉着冷静和坚毅的韧性。而《渡河》这样一部五万余字的中篇小说,它的孕育成形也经历了曲折的历程。在毕业作品开题报告会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由于在校外兼职,玄雀写作推进的速度并不快,到春季学期开学后只完成了作品的三分之二。我在阅读初稿时既被它曲折的情节和奇特的人物关系所吸引,但又感到极大的不满足:因为它还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尽管情节的线索和全篇的蓝图已初步绘就。我催促他早日完成全篇,主要是考虑他能按时毕业,其中也藏掖了我一份私心:想早日看到故事的结局和作品的全貌。
纵观《渡河》作品文本,它无疑可放在十余年前开始在文坛红火一时的“新东北文学”的谱系中来加以考察。乍看之下,玄雀在《渡河》中沿续了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等作品的余脉,以推理悬疑的外壳包裹了一个复杂的故事:家庭创伤、身份错乱迷失与命运循环混杂为一体。玄雀的写作技法颇为娴熟,开篇便将两起貌似互不相干的凶案展示在读者面前,诱使人们怀着强烈的好奇心一口气读完全篇。一个死刑犯的供述引出了一场年代久远的谋杀案,深埋于荒野深处高压电塔之下数十年之久的枯骨究竟是谁?而一起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的悬疑更是让读者血脉贲张,欲罢不能。守寡多年的老太太王芳和一双儿女潘力、潘勇悉数殒命,更是给全篇罩上了一层诡秘惊悚的色调。作者将巨大的谜团抛在读者面前,而《渡河》全篇则是一个不断解谜的过程:一个个看似不经意的细节、场景,跨越数十年的时光,相距数千里的魔都上海和破败的老工业城市鞍山,三代人的命运在此庞大的时空体中勾连为一体。直到最后一页,令人眼花缭乱的叙述拼图才最终成形。谜底最后揭开之刻,人们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不仅为诸多人物的命运生出悲悯之心,而且被它蕴含的可怖的美震撼,就像爱尔兰诗人叶芝在《1916年复活节》一诗中所宣示的那样:“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
老太太王芳是全篇的主人公,也是一家人悲惨命运的始作俑者。她尽管育有一子一女,还是收养了地震中幸存的孤儿小中:正是这个外来者成了这家人日后令人唏嘘的悲剧的引信。小中日后莫名失踪,尽管不是亲生,却成了王芳心中无法祛除的心魔。她近乎偏执地寻找小中,而且将潘力、潘勇绑在她的战车上,毁灭了他们姐弟的生活。不难发现,王芳既是一个令子女畏惧的暴虐的家长,也是一个失去儿子后精神崩溃的母亲;既是一个在幼儿园中对孩子近乎偏执的监控者,也是一个在地震中收养孤儿的好心人。这种复杂性使她超越了“控制型母亲”的刻板形象,成为一个在特定历史语境中生成的具体而真实的人物。小说中有一个细节令人难忘:王芳在最后时刻被儿子裹在被子里抛于荒野,却仍然面带微笑。这一幕既是她的受难的终点,也开启了她的解脱之路——她终于在“寻子”这一终生执念中找到了某种安慰。这种悖论式的结局,恰恰揭示了执念隐含的双重性:它既是毁灭的力量,也是生命价值的寄寓之地。
需要指出的是,《渡河》中王芳一家的悲剧并不是与世隔绝的室内剧,而与上世纪末东北社会转型密不可分:钢铁厂的倒闭,下岗潮的爆发,人口的外流,它们不仅是叙事展开的背景,更是人物命运的深层缘由。王芳对领养的小中的偏爱,激起了潘勇的嫉妒之火;加上家庭经济窘迫,他起了恶念,将弟弟诱骗出门后弃尸野外。事后母亲巨大的焦灼与执着的寻子冲动,让潘力手足无措。为了宽慰伤心欲绝的母亲,他将自己的儿子潘明假扮为失踪了的“小中”,让他在母亲面前苦心扮演回家的“小中”,但这并没有使母亲信服,却使潘明陷入了无以自拔的身份错乱的旋涡中:他一辈子就要在奶奶王芳面前按照事前拟定的脚本扮演那个失踪了的叔叔。而姐姐潘力的生活也是伤痕累累。她婚后不久便离婚,因无力承担抚养职任,在女儿江月幼年时便把她寄养在他人家里,直接造成了她的人生错位。《渡河》中最为触目惊心的莫过于长辈们将未竟的欲望、未解的执念、未了的愧疚投射到下一代身上,使后者成为自己精神困境的容器与牺牲品。
潘勇和潘力造的孽,最终结出了恶果:他们俩怀着怨愤将母亲弃于铁塔之下,随后互相残杀,同归于尽。“小中”和江月两个身份迷失错乱的后辈,同样陷于精神崩溃的境地。在小说最后的场景中,“小中”与江月点燃大火,企图烧毁埋葬真实的小中叔叔的坟丘。这把火成了全篇的点晴之笔,“可怕的美”在此呼之欲出。然而,大火引来了警察的追捕,让“小中”与江月难逃法网。这喻示出残酷的真相:人们可以尝试通过暴力来抹灭创伤,但精神上烙下的创伤无法轻易地祛除。它是命运的诅咒,如同那些荒野中的铁塔,即便锈迹斑斑,依然倔强地矗立在大地上,暗中昭示着自身的力量和价值。
应该指出的是,《渡河》还存在一些缺陷与不足。由于采用了推理悬疑的叙事框架,导致作者在“文学叙事”与“类型叙事”两种方式之间摇摆不定。作者显然想超越类型小说的局限,进入更深层的人性探索与历史反思,但这与推理文本内蕴的叙事逻辑之间形成了强烈的冲突,因而在整体结构上呈现出某种断裂与不和谐。全篇结尾处灭门案的处理存在着大片空白,这既可以辩解为给读者留出了想象空间,但也使全篇显得有点虎头蛇尾。
无论如何,《渡河》作为李玄雀文学写作的起点,虽存瑕疵,文笔也不无粗陋之处,但在总体风貌上虎虎有生气,显示出直抵人性深处的犀利和勇气。在此祝愿他日后写出更精彩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