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发现的现实——从“梁庄”系列到《要有光》
首先非常高兴来到清华大学图书馆,这个空间特别棒,很明亮,又很温暖,感觉就像回到家了一样。我想和大家分享两个话题,一个是,我为什么要写梁庄和《要有光》,另一个想分享一下非虚构文学的基本结构特点以及它的跨学科性。
我为什么要写“梁庄”系列和《要有光》呢?我想谈一下所谓的非虚构到底是什么?当年在写《中国在梁庄》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非虚构,但是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我想写我的家乡,包括今天要写《要有光》也是一样,我有强烈的愿望,我想写。有一些记者会说,梁老师你怎么会抓热点?我说不是我在抓热点,而是我内心有一种强烈的要求,我想写,我有一种激情要写,这是最主要的。也许这种激情无意间跟生活发生了某种碰撞。内在要求非常重要,因为对一个文学写作者而言,这种内在的要求会使得你充满好奇,也充满情感,同时也会使得你对你面对生活有一种深入挖掘的愿望,这是非常重要的。2007、2008年,我个人处于所谓职业的困顿期,我在大学教书,写论文,也发表了不少论文,好像当时也还不错,但是我总觉得好像我论文的那些内容和我研读的文学,和我所正在经历的生活之间有某种裂缝,我对这种裂缝感到非常痛苦,同时我也觉得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学术界当时有一个口号,“学术回到自身”,就好像一个学者只要有一张书桌就可以了,就在书桌之内,不要超出书桌之外,如果超出书桌之外就是僭越和不专业。对这个说法我一直有自己的质疑。我觉得,不管你是学者、专家,还是一个科学家,任何一个人都应该首先是一个普通的生活者,是超越你专业之外的生活者。你对社会生活的认知不应该只被局限在哪一张书桌上。
这样巨大的精神困顿,怎么办呢?当你有困顿的时候,总想回家看看,回到原乡,回到你精神最深处,这是非常本能的选择。至于回家能看到什么,要做什么,我当时一丁点也不知道。所以,2008年的暑假,我背着包回去了,回到我的梁庄,是河南南阳的一个地方。河南南阳是一个平原,因为人多地少,相对比较贫瘠。梁庄在其中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村庄,没有任何旅游资源、文化资源,人就是跟着大的时代起伏在起伏。
回到村庄之后我才突然意识到,尽管每年我都回老家,因为我的父亲和哥哥都在老家,但当你用一种有意识的眼光重新看你的故乡时,你才发现我们都是故乡的陌生人。我们看似非常了解我们周边的叔叔、婶婶,但是他们经历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甚至连我的父亲和我的哥哥经历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是我在那个暑假前十几天最大的一种震动,我们不知道我们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甚至连我们的亲人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这也促使我想住下来,我想真的去了解一下我的奶奶辈、侄子辈,包括我的哥哥,他发生了什么,他出门打工经历了什么。比如我的哥哥说他出门打工,曾经在一个收容所里住着,最后他逃跑,说差点就被抓了,差点又重新回到这个收容所里面。我们是那么亲密的关系,但是真的是一丁点都不知道,如果没有严肃地坐下来聊聊天,他早些年经历了什么,我的哥哥永远不会告诉我。包括我的父亲,因为他是一个村庄的老人,他讲这个村庄过去的历史,那种爱恨情仇,如果他不坐下来讲我也不太清楚。
所以我想了解一下,这个村庄是什么样的结构,里面的人是什么样的生活。2008年的暑假两个月,2008年的寒假,到2009年的暑假,这前后五个月的时间,我一放假就回到梁庄待下来,每天其实就是聊聊天,说说话,散散步,蹭个饭吃,然后到叔叔家婶婶家聊一聊。聊天过程中,我会拿一个录音笔录一下。他们说话都很好听,方言是非常丰富的语言,如果你们作社会学调研,就会知道,方言是一种大地的语言,跟当地的历史、地理、气候和过往的文化传统都有很大的关系,所以我想录一下。虽然我也从梁庄出来,并且有口音,但地道的方言我已经不太会说了。因为每天中午要整理这个录音,在整理过程之中,我突然发现我们村庄的老支书会说顺口溜,他所有的生活都能编成顺口溜。因为他是一个老支书,懂得政治,也懂得家长里短,比如村庄邻居发生矛盾会找他来判案。他用顺口溜来讲述生活,非常押韵、生动。我每年回家都拿纸记一下,但记完之后都忘了,但2008年我想把它们整理下来。我反复地倒带,为什么?因为他的话我一句话都不会说,太生动了,太富有语言的美感了。在这一瞬间,我觉得农民自述的语言太重要了,当时我就想,我一定要用一下,虽然怎么用我也不知道。
几乎每个愿意写点东西的人,回到故乡后都会写点散文或记点日记,但是,当我想到他们自述的时候,我觉得我不能用散文体和日记体,我必须把农民的自述镶嵌进去。如果读过《中国在梁庄》,你会发现,农民的自述是这本书的主体。
我既是梁庄人的女儿,同时也是所谓的学者,在外面生活好多年又回到家乡,来到五奶奶家里面坐下来,然后,我会描述下五奶奶是什么样子,然后是五奶奶自己的话,她讲她的孙子怎么被淹死,她怎样去找她的孙子,怎样跌倒,怎样痛哭。有一些读者反馈说,《中国在梁庄》里面梁老师自己写的话都不好,农民的自述最好,我说这说明你看懂了,我是用普通话来叙述,但农民的语言是历史的语言,是地理的语言,所以他们当然更丰富了。
最后当这本书开始写,我决定把这个自述镶嵌进去的时候,意味着这是四不像的书,它不是传统意义的小说,也不是标准意义的散文,更不是所谓的日记。它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但当时我有一个巨大的冲动,很多时候我的书都由冲动构成,它不是一个理性思维下的决定,我有一个巨大的冲动,也是一个决定,我管它是什么呢,我就是想最大限度地呈现梁庄内部的生活场景。它是不是小说我不管,它是不是散文我也不管,至于它是不是论文我更不管了,因为一开始我告诉我自己,我绝对不会写成论文。我就想用一种最大众的语言来让读者看到真实的梁庄是什么样子,虽然这个真实是由我告诉大家,经由我的眼光来告诉大家。所以最后呈现出来的就是《中国梁庄》的样子,四不像,里面有田野调查,也有口述史,也有人物线索和结构。这本书出来之后受到很大的欢迎,当时有很多的媒体不管是主流还是非主流都有报道,也有一些专业的分析。
这个文章一开始在《人民文学》杂志上放在“非虚构”栏目里,说实话我当时对非虚构并不了解,我并不知道这是非虚构,放在这个地方发就发了,我也不知道主编放到哪里了。发出来之后突然间被大家关注起来,突然间非虚构与梁庄之间也发生了关联。经过大家反复探讨,发现梁庄放在“非虚构”栏目框架里面极为合适,并且好像具有某种创新。我也顺势接受了“非虚构”这一命名。我接受的原因是什么呢?它符合两点,第一点,有它的真实性,第二点,有它的文学性。真实性是指面对一个真实的生活场景。第二点,具有文学性,我还是以个体的生命为主体来写作,我讲个人的故事,它仍然是文学的。这是我反复强调的,我的书虽然很多社会学系、心理学家和新闻学界的人把它作为专业必读书目,但是我强调我这是文学。为什么?因为它还是写人类的情感,以情感为基本的点来构架这本书。我虽然分析问题,但我没有总结规律,我觉得文学最大的任务是呈现人类生活内部的复杂性。它可能告诉你这个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有很多很多种途径,但不会总结成什么是最正确的,因为文学不负责这件事情。文学负责的事情是把人类生活最细微的肌理呈现出来,让你去体会和感受。
当然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要告诉你一个规律,他要去总结,从样本里面总结。而我是开放性的,所以,我愿意坚持文学性,因为我更想展示我们生活内部的复杂性和它的暧昧,以及它的思辨。这是为什么我反复强调我写的是文学,你可以作为一个样本来分析,社会学、心理学等不管你怎么分析,我不管,但是它是文学。
后来我又写了《出梁庄记》。因为《中国在梁庄》是写梁庄人在家的生活,我们当时知道,中国北方农村大部分家庭都有出门打工的人,所以我觉得《中国在梁庄》写的是梁庄人在家的生活,而在外打工的人是梁庄人在外的生活,不管他们的户籍还是心灵归属都是梁庄,所以2011年我又做了一个大的决定,跑了中国三十多个城市,去采访在外打工的梁庄人,写了《出梁庄记》。写他们在城市怎么吃,怎么住,怎么爱,怎么流转,怎么想梁庄,怎么看待他所在的城市。《出梁庄记》写起来比较艰难,因为你要到不同的城市看他们在干什么,有什么样的生存空间,从事什么样的职业,等等。所以最终我的结构是以一个城市、一种职业为中心来涵盖其他职业。这种结构的安排也是非常艰难,因为会挂一漏万。我仍然认为它是文学,它不需要全的样本,我把一个样本写好就足以呈现生活内部的复杂程度。这样,《中国在梁庄》和《出梁庄记》,一个在家,一个在外,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当代村庄样本,他们的生存状态,他们的情感样态,他们的迁徙路径,我书里都有细致的描述。
这两本书写完之后,我觉得我可以不写梁庄了,我不能一辈子吃梁庄饭,我也写了小说,长篇小说、短篇小说。2020年的时候,大家经历了很多,秋天的时候,我回到梁庄,突然间有一种天远地近的感觉,那一刹那感受到一个村庄的安静,与世隔绝。我们在外面,噪声非常大,各种各样的噪声,包括幽闭感。我是10月份回去的,秋天的树叶落下来非常优美和缓慢,而梁庄的人仍然坐在村头聊天。我突然有一种特别久远和永恒存在的感觉。于是,我又违背了自己原先的设想,我还是想写,写梁庄微观的生活,就是每个人在村头聊天,他们的表情,他们的说话方式。譬如五奶奶让她的孙女带她去镇上理发,她其实是想看她孙子,不是想理发,她在耍赖,或者几乎是一种撒娇。这是非常有意思的细微的生活,所以我又写了《梁庄十年》。写《梁庄十年》的时候,每天打开电脑文本时,上面都有一句话,我在问我自己:我为什么要再写梁庄?我的哲学起点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个疑问呢?既然已经有了《中国在梁庄》和《出梁庄记》,那么,这部《梁庄十年》到底要干吗?《梁庄十年》着力于内部的细微的生命状态,我希望把这种细微的生命样态留下来,它是非常鲜活的,一个人怎么走动,怎么说话,怎么去吃饭,怎么去笑,把这样一个细微的生命留下来,所以这是更加细致的微观哲学,不是一个宏观哲学。《梁庄十年》写得并不是很长,十万字,写了很多故事,包括女性的故事。
我经常说一句话:非虚构的现实不是摊在我们面前,它需要我们去发现。生活从来不是摊在我们面前的,它需要我们去发现的,因为现实是一个无限深远的内部。比如梁庄写了那么多年,2007年开始正儿八经做调查,我看了很多社会学、政治学、文学的书籍,我回到了梁庄,我也写了两部梁庄,花费我大量的情感、精力和思想。但在写《梁庄十年》时,我突然发现前两部里面嫁入梁庄的女性几乎没有名字,我都是用五奶奶,堂婶、虎子妈来代替。我没有想到这些女性也应该有名字,所以我在第二章专门做了一个注,也是希望能提醒读者,我们文化观念的内部都有很多的盲区。我们对那些习焉不察的东西很难觉察到,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那么用劲地写梁庄,却没有意识到居然有这么大的空白。
《梁庄十年》第二章写女性,我写了三个女孩子,都是在村庄被议论被叙说的,我去找她们,跟她们聊天说话,听听她们的故事。第二章有很多读者非常喜欢,也是因为他们突然发现女性匿名的存在,尤其是在乡村社会里面。我们知道,乡村社会女性十八岁以后就要嫁到另外一个村庄,至于她十八岁以前怎么生活则完全被遗忘,少女时代的女性是被遗忘掉的,她的姓名、她的生存状态和情感状态都是被遗忘掉的。所以,写《梁庄十年》的过程中,我突然萌发出要写梁庄二十年、梁庄三十年,因为我想写一个文字的、长河般的生活,它是民族志,村庄志,同时也是一个漫长的生命史。也许三十年后我自己已经不在了,随着我的消亡可能梁庄记录也是到此为止了,但是后人来看这几本书的时候,会看到这样的生命慢慢成长,慢慢茁壮、衰老,包括我本人,我觉得挺好。所以我充满了期待,可能会写梁庄二十年、三十年,至于怎么写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十年之后梁庄是什么样子,现在已经五年过去了,时间是飞快飞快的。
这五年,我主要在写《要有光》。《要有光》出版后,大家非常震惊,怎么梁鸿突然转到青少年心理健康主题了。但对我来说,特别自然。写《要有光》的时候,我的第一身份是一个母亲,面临孩子束手无策,非常痛苦,但是,你不知道为什么痛苦,不知道怎么去理解你的孩子。我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像我这样陷入迷茫困顿的家长非常非常多,不乏很多高知。但是,面对孩子时,大家却是一片空白。再去深入观察会发现,这几年我们十八岁以下的青少年,因为情绪问题休学失学退学在家的非常多。10月10日央视公布了一个数据,在校的十六岁以下的青少年学生,17.5%有情绪问题。这是多大的数目?五个孩子中间就有一个有情绪问题,还不包括那些藏在自己心里不敢叙说的群体。所以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当年我写梁庄的时候,我自己想知道真实的村庄到底是什么样子,在我看了那么多的文本里面我没有找到,我想自己找一找。写《要有光》也是一样,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这么痛苦,为什么孩子这么痛苦,为什么那么优秀的孩子到最后闭门不出,遭受着这种抑郁、焦虑包括惊恐情绪的打击。
……
(全文见《芳草》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