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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人生,是困境也是处境
来源:文汇报 | [马来西亚]王晋恒  2026年10月09日22:27

1996年生的王晋恒很早就想当作家,后来才成为医生。如今,他在马来西亚沙巴州山打根的精神科任职,白天面对病人的情绪、成瘾、幻觉与人生纠葛,工作之外继续阅读、写作。首部长篇小说《弃医者》,就是这两种身份长久碰撞之后的产物。2025年年末,《弃医者》入选《亚洲周刊》2025年度全球华人十大小说,并在2026年由漓江出版社引进中国市场。

“弃医”在小说里有两重意思:一是医生离开公共医疗体系,二是病人拒绝继续接受治疗。王晋恒把行医以来见过、听过和亲身经历的困境,放进一个由人工智能逐渐接管医疗判断的近未来世界。在创作谈中,他真正关心的,是人在制度、技术、家庭与自我之间,如何面对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灰色地带。

●“我没有弃医”

我的祖辈来自广东普宁,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从那里到马来西亚的。我在马来西亚的华文教育体系里长大,会说中文,也用中文写作。

马来西亚以马来人为主,但华文教育一直存在。它能够延续到今天,并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背后有很长的争取过程。到了我和妹妹这一代,我们仍然可以从小读中文、用中文理解世界。对我而言,中文既不是书写时临时选择的工具,也不能只用“寻根”两个字来概括;它本来就是我的成长经验,也是我进入文学最自然的路径。

我出生在吉打双溪大年,现在被调到东马,在沙巴州山打根工作。马来西亚分为西马和东马,看起来是同一个国家,真正往返却必须搭飞机,有时还要转机,几乎要用掉一天。家人和伴侣都在西马,我目前在精神科任职,有空就尽量找时间写作和阅读。

在马来西亚,医学院毕业以后要先完成多科轮转,之后才进入专科路径。准确地说,我目前在精神科任职,尚未取得精神科专科资格。这个区别需要说明,因为在日常对话里,人们很容易把“在精神科工作的医生”直接理解成精神科专科医生。

《弃医者》出版之后,不少文坛前辈抓着我的手,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弃医。我只好解释,我没有弃医,这只是小说效果。至少现在,我仍然留在精神科;至于未来会不会离开,我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我那时也认真找过世界上有哪些人弃医。中国读者最熟悉的当然是鲁迅,余华也做过牙医。我曾经想象,有一天自己也能轰轰烈烈地弃医从文,好像只要离开诊室,就会立刻得到另一种完整人生。后来才知道,真正的选择没有那么戏剧化。离开以后靠什么生活,放弃的又究竟是哪一部分自己,这些都不是一句“弃医从文”可以概括的问题。

●“我不想写一个完美医生”

小说里的核心人物亚莱克斯·陈,融合了我在现实中遇到的几位上司与医生的影子。他非常理想主义,对生命极其慎重,对诊断和治疗近乎苛刻,也因此对下属要求很高。跟小说家交朋友,可能确实要小心一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成为人物原型。

亚莱克斯·陈代表上一代医者的理想:愿意为病人、医院和社会付出,必要时甚至可以牺牲家庭。到了我这一代,身边开始出现更多疑问:工作这么累,牺牲究竟值不值得?为什么医生一旦说自己疲惫、想要生活,就容易被批评成吃不起苦、自私,或者没有使命感?

我也曾满腔热血地想过成为无国界医生,身边许多人也有过相同的愿望。可人在成长过程中会慢慢改变,有人开始把家庭放在更重要的位置,放弃原来的梦想,甚至连医生这个职业也放弃。理想并不是说过一次,就会永远保持原来的样子;它会跟着一个人的生活,一次又一次受到检验。

我夹在两种力量之间。一边是奉献,一边是保全自己。我不想急着判定哪一边正确。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对我来说,无论选择奉献还是离开,都应该经过自己的检验,而不是因为一句口号、一个世代的习惯,就把一生交出去。

最初把稿子给朋友看时,有人问: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完美主义的医生吗?我说,真的有。只是医疗剧常常把这一类医生写成没有裂缝的英雄,仿佛他们不会害怕、不会疲倦,也不会在责任与欲望之间犹豫。我真正想放大的,正是这些灰色地带。人会举棋不定,会做出不够漂亮的决定;可也正是在不确定的时刻,人作为人的部分才显现出来。

开始构思这部小说时,我大约二十五岁,许多事情还想不明白。我需要让这些人物彼此碰撞、彼此对话,借小说把自己的疑问一点点梳理出来。写完之后,我才像是从那团纠葛里走出来了一些,也开始更确定,自己想要的是怎样一种人生。

●“AI更准确,也更加无情”

《弃医者》写的是一个近未来世界。我不是科幻专家,但如果要想象二十年后的医学,就不可能避开人工智能。AI进入诊断、药物研发和资源配置领域,是可以预见的趋势。它能够处理远超个人经验的数据,减少一部分误诊,也可能让有限资源分配得更有效率。

有一点反差是,直到这次写作时,我所在的医院仍主要使用手写病历。现实里的我还在一笔一画地写,小说中的医疗却已经走到AI全面介入的未来。也正因为两者之间还有这样的距离,我才更想知道:当技术真正进入医疗,人应该把多少判断交给它?

我并不想站在守旧的位置,笼统地批判AI。真正让我怀疑的是:它应该介入到什么程度?人和AI的合作边界在哪里?当合作关系破裂,或者机器从辅助者变成不容置疑的决定者,人会落到什么位置?

真人医生当然会犯错,也会受到疲惫、经验局限和个人情感影响。正因为如此,AI的辅助很重要。可是医疗判断从来不只是找出一个数值上最优的答案,它还包含解释、沟通与承担。机器可以告诉我们哪一种选择成功率更高,真正面对病人与家属、说明代价并承担后果的,仍然必须是人。

如果只谈计算,AI的判断可能比医生更准确,也更冷静。但它也可能更加无情。假设资源只够救一个人,系统根据年龄、病情、预后和无数参数,算出你的家人比另一个病人“更不值得被救”,你会愿意完全服从这个结论吗?答案即使统计上正确,也不代表每个具体的人都能接受。

我对人类有一种基本的警惕:我们很容易因为掌握了更多技术,就以为所有事情都能够被计算和控制。可一个人的生命由太多偶然组成。技术可以把概率算得越来越精细,却未必能替我们承担决定之后的伦理重量。《弃医者》看起来有科幻设定,真正写的其实是一则反科幻的故事:当效率、理性与准确被推到极致,人要怎样保住记忆、情感和那一点无法被参数解释的犹豫?

●“我的田野就是医院”

《弃医者》在马来西亚出版以后,有人说,它跟人们熟悉的马华想象没有关系:没有雨林,没有马共,也没有椰风蕉雨。我的回答很简单,因为那些不是我写这本书时最关心的事情。我的田野是医院,我首先要写自己真正熟悉、真正无法回避的处境。

写作时,我也没有预设这本书有一天会进入中国。我首先要说服的读者是自己。小说写完、真正印成书的那一刻,我已经觉得它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后来被出版社看见,被带到更远的地方,是非常幸运的后话;市场和评论怎样命名它,则不应该反过来决定我最初写什么。

写作时,我没有直接写出“马来西亚”这个国名,而是采用了架空设定。这也与我身在公共医疗体系、对现实指涉保持谨慎有关。不过,只要熟悉当地制度与社会结构,仍然可以看出故事背后的现实来源。

即使国名被架空,马来西亚的现实结构仍然会自然留下痕迹。为什么赛夫更容易进入管理层,为什么一些华人医生长期停留在基层,为什么有人离开公共体系,转入医美或保险,又为什么那么多人去新加坡,这些都不是我为了证明作品“属于马华文学”才放进去的,而是发生在我和朋友身边的生活。

标签并非完全没有用。人认识一种陌生文学,往往会从最鲜明的标签进入,就像谈拉丁美洲文学会先想到魔幻现实主义,谈日本文学会先想到某些熟悉作家。问题在于,标签之后,我们还有没有耐心继续看见更复杂的人。

我并不想否定前辈建立的传统。正因为他们开过路,后来的人才有今天。可我也希望读者走出雨林以后,看一看当代马来西亚华人青年怎样生活:我们如何面对公共体系的人才流失,如何在科技狂潮里理解自己,如何被种族、阶级与地理结构影响,又如何在全球化的生活里作出个人选择。

(整版文字整理:鸟岸书店汤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