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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归途中的大地诗学——读符力诗集《故乡千万里》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张茹  2026年10月09日11:09

符力的诗集《故乡千万里》既是行旅之诗,又是精神返乡之书。它以海南为精神原乡,行走足迹遍布阿勒泰、昆仑、长安、当涂、鲁甸等地,在行走和回望、出走和归乡的双向拉扯中完成了诗歌的书写。整部诗集共七辑,从“惊雷连连,像振聋发聩的训斥”开始,到“我哭完了又继续忙碌”,诗人用质朴克制的语言把个人身世感伤、故土变迁怅惘、时代普通人的生存悲欢融入物象当中。

符力诗集《故乡千万里》

符力诗集《故乡千万里》

语言:白描中蓄藏情感重量

符力的诗歌语言抛弃华丽辞藻的堆砌,以生活化口语为基础,经过淬炼之后,达到浅而不薄、白而有味的效果。整本诗集悲恸不嘶吼,怀念不滥情,大多采用白描、直陈的方式,在句式停顿、词语取舍之间把汹涌的情绪压在纸面之下。

在同名主打诗作《故乡千万里》中,诗人写童年故乡的日常生活是“挑粪的、扛犁的、拎饭的,纷纷出工/鸟儿领着人们的欢声笑语飞翔/晨风吹着稻穗,吹着橡胶林/也吹着孩子的红领巾”。短句铺排,全是乡村生活的真实写照,还原了故乡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接着,笔锋一转写到了故乡的失落,“校园里的三棵凤凰树,已经被挖掘机挖走/三个老人的故居已被风雨抹去了/村子里,不见古树/不见古祠堂”。同样是直接陈述,动词“挖走”“抹去”冷静到近乎冷酷,没有“物是人非”这样的抽象成语,依靠具体的事件,故乡消失的痛感,自然而然地溢出来。

诗人善于用简短的问句、朴素的判断句来收束情绪,把激烈的感受往里收缩。《过鲁店》中:“问题太多,让人安心的/答案,又有几个。”经过地震废墟中的山野的时候,诗人并没有发出宏大的悲悯宣言,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沉甸甸的生命苦难就落到了纸上。《重大的事》反复咏叹“并没有什么重大的事”,写的是冬至扫墓,祖父、伯父扫墓结束之后,总会回头,扶正幡竿、抚摸碑石。明明是血脉的缅怀、生死的重量,却反复否定重大,语言上的反差恰恰道出了中国人对生死的看法,最深重的哀思往往藏在平凡的仪式动作里,不需要高声宣告。

诗人还善用感官词语打通身心体验。《武平养蜂人》写返乡养蜂的妇女:“巢脾对着光。光线/透过蜂蜡,从密布的巢房里认识/人间金黄的甜;从她滋润的笑容里理解/东方女子柔软的美。”视觉的“金黄”连通味觉的“甜”,由物及人,光线、蜂蜡、笑容,寥寥数笔,写出了一个女性摆脱流水线机器命运之后生命重新舒展的样子。由此,我们看到,诗人在句子中对张力的把握信手拈来。他在《肖斯塔科维奇》中写道:“手中的奖状、鲜花和勋章/沿着我的脊梁隆隆碾压过来的/一辆辆坦克。”用坦克来比喻荣誉的压迫,坚硬暴力的意象和鲜花勋章形成尖锐的对冲,短短几句话就写尽了被时代裹挟的个体精神煎熬。

意象与意境:苍凉之中保有温柔悲悯

《故乡千万里》形成了两套互相交错的意象谱系,一套是行走山河的自然意象:烂柯山、额河、昆仑山、湟水、南海、芒花、落叶;另一套是故土与人间的人事意象:扫墓的族人、养蜂女人、运粮人、父亲、被挖掘机移走的凤凰树。诗人笔下的草木山河成了盛放悲欢、记忆和时代伤痕的容器。

草木是风物与生命的镜子。《芒花白》:“如今,我已无心扯芒草/无心撕芒花。斜阳暮光里每一朵芒花/都是那么白,那么白/比我的母亲银发/还要白。”芒花是海南乡间常见的植物,童年时它是手中的玩具,诗人中年回望,直接联系到母亲衰老的白发。一物勾连童年记忆、亲情、时间流逝,物象自然完成情感转喻。在《踢落叶》里:“别踢它们,它们已经成了落叶/被死亡之爪牢牢攫住,即将腐烂/在大雪掩埋的黑暗中。”白杨落叶这一都市日常景象,引发读者对消亡、弱者的共情,落叶除了秋景之外,还是所有被损耗、被遗忘的生命的象征。《登烂柯山》写“水杉举着红褐叶子,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然后笔锋一转,写到逃离家园、枪炮哭声的历史想象。燃烧的水杉火把,一边是山间蓬勃的自然生命,一边是人间灾难的火光,自然物象与历史伤痛叠合,山水由此成为人类苦难的见证者。

海和故乡一起构成精神原乡的复杂意象。《把手伸进海水里》:“从礁石群上走下来,把手伸进荡漾的海水里/才摸到南海的心跳和体温。”海水连通不同国家普通人的生命感受,大海超越地域,成为人类共通的生命感知载体。《南海阅读者》构思更加精妙:“风、太阳,都是南海伟大的阅读者/海南渔民如此不同,他们在更路簿上记录/各个篇章的岛屿与暗礁/他们探入语言之底”。风读浪花云帆,太阳窥探礁盘生灵,渔民依靠更路簿,探入海之深处,打捞古瓷,辨认岛屿暗礁。大海是一本浩瀚的大书,渔民的耕海牧渔比风和阳光更深刻地阅读了它,在这里,诗人把海洋书写从写景扩展到海洋文明和先辈生存史。需要注意的是,诗人对故乡的书写是矛盾的、撕裂的,并不是单向度的乡愁美化。《我也不要你了啊家乡》中写:“当列车驶过的时候,我也不要你了/我一次次地回来/一次次地离开/如今,我已经到了发丝灰白的时候/却仍然飘飘荡荡。”故乡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故乡,游子既不能完全回到故土,也不能彻底斩断牵绊。爱与失望、依恋与疏离交织在一起,在现代进程中,一代离乡者的内心世界呈现在读者面前。

普通人的群像意象,是时代缝隙里众生相。《芒果季节》写农家妇女摘了三天的芒果,只卖得不足一万元,用六千元还清了肥料农药的赊账,剩下的拿去修抽水机,给丈夫买胃药,给女儿买新衣。一笔一笔的生计,把乡村女性生存的沉重如实托出。《邻居》写的是城市里擦肩而过的普通人:“昨天跳楼的邻居/我认识他,记得他/左手提苹果,右手按住开门键,等我/把手推车推进电梯去。”淡淡几笔,写出了现代都市个体的孤独和脆弱,诗歌因此具有很强的人间现实质感。

通读诗集,不难发现,在意境营造上,符力的诗歌大多不是宁静悠然的田园之境,而是行走的、撕裂的、虚实交织的。《京城二月,寄海南诸友》中写道:“就这样,我第一次与雪相逢/第一次拥有一扇朝南的/窗:离家五千里。”北方落雪的窗是眼前实景,五千里之外的海南是心底挥之不去的故土,一北一南,一雪一海,空间距离化为心理意境,简单几句道出游子永恒的精神处境。《荒草里的家园》写黎族船形屋的消失,“而我们的乡村/空了,船形的茅草屋塌了一间/又一间/夜雨淋着芭蕉,淋着芒果/闪电代替远去的祖先,回来照看/荒草里的家园。”俄贤岭、大广坝依旧,芭蕉、芒果等自然景物还在原地,人间烟火消散,清冷凄清的意境背后,是对乡土传统消逝的叹惋。难能可贵的是,即使书写苦难、消亡、失落,诗人的意境也没有滑向彻底的灰暗。《北国之秋》写秋雨笼罩都城之后:“让终于回家的孩子趴在母亲肩上痛哭/让羞涩之人献上最深的拥抱。”见过世间萧瑟,依然看见生命重逢的温暖,读者怎能不为之动容。

艺术创新:当代乡土诗学新变

细心读者会发现,《故乡千万里》的七辑标题,连起来其实就是一首长诗, 构成了诗人的精神自传。

辑一:惊雷连连,像振聋发聩的训斥,是山河行走,直面现实和历史的惊雷与伤痛。

辑二:那个声音多么熟悉,来,我帮你,是回望亲人、乡亲、时代众生。

辑三:命运为轻盈之人敞开千万条去路,是向内叩问自我,思索命运、青春、漂泊。

辑四:明亮的事物都曾得到神灵的亲吻,是拥抱世间万物的美好,捕捉山河万物的光亮。辑五:别踢它们,它们已经是落叶,是对消逝之物、弱者的体恤与共情。

辑六:你摊开书本遮着脸,是人间烟火与世俗温情。

辑七:我哭完了又继续忙碌,是悲伤之后,接纳苦难,继续奔赴生活。

从向外看世界、回望人间,到向内勘探自我、接纳美好,再到同情消亡、沉醉世俗温情,最后落脚到“哭完依旧忙碌”的生命担当。整部诗集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七辑层层递进,把诗人精神求索的轨迹完整地呈现出来。

第一,重新定义了“故乡”。在诗人眼中,故乡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故土。它是分裂的、多重的。故乡千万里,千万里既是物理上的距离,也是精神上的距离。故乡一部分留在海南的土地上,一部分散落在行旅见过的万水千山之中,一部分封存在童年记忆里,一部分永远地消失了。诗人写出了一个时代的处境,即我们的身体远离了故乡,但我们的精神却不断地回到故乡,即便我们永远不能真正地回到过去。

第二,行走的人道主义。诗人脚步走过昆仑、阿勒泰、鲁甸、西安、当涂,每到一处,除了看风景,还看到风景背后的人。地震之后,鲁甸山间的百姓,阿勒泰安详的牧民,格尔木路过的行者。诗人在诗歌里完成了对他者生命的看见和共情。《哀歌》中,母亲去坟地寻找死去的孩子,文字克制,蕴含着对普通人命运的尊重。

第三,对当下生存境遇的追问。城市人的孤独(《邻居》《秋日》),个体在时代之下精神的压迫(《肖斯塔科维奇》),乡村生计的困顿,传统家园的消失,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真实的命题。诗人摈弃口号宣扬,把思考交给物象,交给具体的人和事。在《没看见,也要相信》中:“我没看见父母常常在海岛上眺望北方,也要相信父母常常在海岛上眺望北方。”许多苦难、思念、伤痛,我们不一定能亲眼看到,但是我们应该相信沉默的生命所具有的真实重量。

第四,打破行旅诗、乡土诗、城市诗的界限。传统的行旅诗大多写迁谪、怀古;乡土诗一般固守故土;城市诗歌主要表现都市异化。诗人一身兼有多重身份,是海南走出去的游子、北京的编辑、走遍山河的行路人。他把乡土记忆带在身边,带到北方的城市里,带到西北的高原上。也因此,海南的芒花可以开在北京的思绪中,西北的山河可以映照海岛的乡愁。这里,乡土便不在于原地,在于行走者的心里。显然,这极大地拓宽了当代乡土诗歌的书写范围:谁说故乡一定要固定在一个地方?它会随着人的生命漂泊而不断被重新发现。

诗集的最后一辑是“我哭完了又继续忙碌”,可以说是《故乡千万里》的精神内核。诗人看到了山河壮丽,也看到了历史伤痕;眷恋着故乡温暖,也直面着故乡破碎;体察到众生苦难,却拒绝沉溺于悲伤之中。诗人用朴素而有力的语言,把个体生命体验上升为一代人的共同经验,这是他给当代诗歌带来的独特诗学创新,用大地作稿纸,用悲悯作底色,在千万里漂泊中,守住对人间万物的深情凝望。

【张茹,记者,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日报社顶端文学频道主编,中国当代诗歌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