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宪:多重叙事模式下的超级文本——网络科幻小说的文体勃兴与叙事膨胀
网络新媒体文学的壮大以及纸媒科幻影响力的攀升,直接促进了以电子媒介为支撑的网络科幻小说在新世纪前后迎来井喷式发展。以最大的网文网站起点中文为例,完本与连载中的科幻类型作品,数量近16万部,与第二大幻想类型奇幻网文在数量上几乎持平。以七十二编《冒牌大英雄》、彩虹之门《重生之超级战舰》、猫腻《间客》、天瑞说符《我们生活在南京》等为代表的成熟网络科幻小说创作,完成了从传统纸媒到网络新媒体的跨际转捩,开启了中国科幻文学发展的新时代。鲍远福认为:“新世纪以来网络科幻小说的爆发式增长重塑了当代中国科幻文学的叙述方式,拓展了科幻小说文体、题材与类型的疆域,某种程度上也改写了当代科幻文艺的审美版图,把一百多年来中国科幻文学的三次转型推向了新的一次也即‘第四次转型’的道路。”[1]第一次科幻转型发生在晚清时期,随着翻译活动的兴起,科幻由国外引入国内,成为“科学”“启蒙”观念的宣传载体;第二次转型发生在新中国成立后,科幻成为科学普及、描绘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宏伟蓝图的重要工具;第三次转型则发生在中国科幻复苏的新浪潮时期,即20世纪90年代以后,中国科幻才算正式与西方经典科幻接轨,开启向“世界”进军的脚步。新世纪之后,在网络新媒介技术加持下爆发增长的网络科幻小说,则顺利地推动中国科幻小说实现了第四次转型。网络科幻小说既在叙述未来可能发生的文明奇观,同时也打破了科幻叙事甚至是科幻创作行为本身“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在网络赛博场域四位一体再现了“读者·作者·文本·世界”跨时空交互的科幻场景。除此之外,网络科幻叙事正中了科幻小说“科技超验性”“虚拟现实性”“未来当代性”的突出特点,不仅延展了中国传统纸媒科幻叙事的限度,同时也凭借与玄幻、奇幻等幻想类型的贯通融合、与网络爽文套路化叙事的有机嫁接,以及对传统科幻经典叙事的编译重塑,实现了文本内容的强化提升,最终化身“超级文本”样态。毫无疑问,中国科幻文学是转译西方的舶来品,但21世纪以来网络科幻文学的成熟发展,则预示着未来中国科幻具备无穷的潜力,并将实现“由世界而来,向世界而去”的发展目标。
一、文类融合:玄幻、奇幻类型对科幻的介入与强化
网络文学作为借助互联网平台这一新媒介进行创作、传播的“新文类”,除了其自身先天带有的“媒介性”这一突出特点,其所包含的以玄幻、奇幻、科幻、仙侠等为代表的各体文类则又有相互牵扯、相互指涉、相互入侵的创作特征,而这一特征与传统纸媒类型文学的区别是十分明显的。网络科幻小说有一定的准入门槛,需要创作者与读者对科学技术知识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甚至是掌握。在网络文学“读者—创作者”的交互场域,网络科幻小说的读者能够给创作者提供更加积极的反馈。倪湛舸认为:“事实上,奇幻、科幻、玄幻都在同一个领域里,它们互相渗透、互相重叠,也可能出现冲突,相关的作品可以被统称为speculative fiction,即推想小说。”[2]关于倪湛舸所提出的观点,应该辩证地看待。其提出的科幻、奇幻、玄幻等题材网络小说“互相渗透、互相重叠,也可能出现冲突”的观点无可厚非,然而将这些作品统称为“推想小说”却不够准确、熨帖。如果把这些幻想小说统称为“推想小说”,不仅有为了研究省力讨巧而以偏概全的嫌疑,同时也会忽略这些不同题材的幻想小说各自的独特性。换句话说,虽然网文平台的奇幻、玄幻、仙侠、科幻等幻想题材作品,在不断相互侵入的叙事中有折损自身独特性的弊端,但是,从另一个维度思考,这种混合了神仙、妖怪、修真等怪奇元素、神话元素的科幻小说,却从类型上突破了传统纸媒科幻所力不能及的创作界限。关于这一点,在部分集“科幻、奇幻、玄幻”等为一体的网络科幻小说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比如爱潜水的乌贼的《奥术神座》虽然是一部被标注为“玄幻”题材的作品,但就其本质来讲,还是一部典型的以魔法解释科学,以魔幻、玄幻融入科幻的作品。所以,周冰认为:“该书力图通俗生动地呈现物理学和数学的相关细节,将科普与趣味相结合,科学史的意味强烈。”[3]
在传统纸媒科幻文学以及严肃文学研究者的视野中,科幻文学作为以科学技术想象为基础架构的代表文类,如果在科幻小说的文本内部,充斥着不着边际的奇幻、玄幻题材作品中才会出现的妖精、神怪、修真、练气等叙事元素,就是离题万里。然而,严格来讲,《弗兰肯斯坦》这部被誉为科幻文学滥觞之作的小说,在科幻之外,也融入了西方文学中传统的吸血鬼奇幻叙事、克苏鲁魔幻怪物叙事。从此考虑的话,科幻文学在诞生之初,就带有融入其他幻想元素的创作基因。即使如科幻经典《星球大战》《沙丘》《银河帝国》等一类的硬科幻作品,其中也包含着近乎“神仙法术”的奇幻、魔幻想象,比如《星球大战》中的“原力”设定,虽然《星球大战》强行对所谓的“原力”进行了科学化阐释,但很明显,基于目前的科学常识,《星球大战》中的“原力”设定,更接近于奇幻作品中巫师可以操控一切的“意念之力”,而非科学设定。但正是“原力”这一设定,召唤着以绝地武士为代表的正义联盟,这才有了可歌可泣的星球大战的故事。如果所谓的“星球大战”,只是几艘巨大、炫目的宇宙飞船在幽暗深邃的太空对轰,那么,是不会获得一众科幻迷的认可的。同样地,科幻经典《沙丘》中姐妹会成员掌握的变异能力,则与奇幻小说中女巫能够使用的巫术近乎一致。而《银河帝国》中骡拥有的“心灵感应能力”,不仅能够读懂人心,更能操控人心,与具有神术性质的“读心术”“傀儡术”几无差别。正是因为这一重神一般的能力设定,骡成为影响谢顿预测模型以及人类未来的重要角色,而银河帝国的故事则在这一突变中延伸出更多的支线以及情节。事实是,在这些世界经典科幻文本中,融入的西方神话体系、巫术魔法叙事,并未让其科幻的叙事大打折扣,恰恰相反,这些融入科幻之外的“他幻”叙事,让科幻从单一的类型文本朝向多面向的超级文本转变,成为凌驾于科学、神仙、怪物、魔法等具体幻想类型之上的超级幻想小说。
卧牛真人(孙俊杰)粉丝亲切称呼其为“老牛”,其创作的《修真四万年》作为一部融合了修真、玄幻、奇幻、魔幻等内容的网络科幻小说,就受到了一众科幻粉丝、网文读者的喜爱和认可。《修真四万年》单从题名上来看,很容易让读者误会为网络玄幻修真小说,然而,只要深入阅读文本,便会发现,《修真四万年》是将现代科学技术想象与玄幻修真修仙叙事结合在一起,为读者展现了一个风云诡谲、波澜壮阔、建立在“科技文明”之上的修真世界。故事核心叙述了一个默默无闻的边境少年,步步为营,不断成长,最终主宰整个宇宙的故事。故事气势恢宏、想象绮丽,从元始文明人类社会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地球崩溃,人类四散在宇宙各处,逐步建立“修真文明”“魔法文明”“斗气文明”等多种宇宙世界讲起。随着文明更迭、斗转星移,人类利用尖端人工智能技术、生物基因技术,改造自身,创造新种族,甚至一度发展成为宇宙的“神族”。在这个过程中,又伴随着宇宙各文明世界政权的更迭,人类不断朝向更高等级的智慧生物发展。故事主人公李耀出场时,年仅18岁,经过不断的修炼,逐步成为“新联邦国父”“联邦特级英雄”“盘古第一宇宙高手”……为李耀的人格魅力所折服,在他的带领之下,聚集了一大批身怀绝技的正义之士,他们共同担负起了维护宇宙繁荣和平的使命。正是因为有李耀这样虽出身卑微,却能够力挽人类文明于狂澜的英雄的存在,人类才能够在文明火种几次三番将近熄灭之时,受到感召,重燃斗志。而李耀最终也在自身吸收了伏羲人工智能系统的海量数据之后,进入“神”的状态,从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成为宇宙本身。不可否认,玄幻、奇幻、修真的叙事内容在小说文本内外,大有盖过其中科学幻想内容的势头,然而,却可以把这些内容看作为了承载科幻想象力所建构的“副叙事”系统。与卧牛真人《修真四万年》具有同一性的网络科幻文本是我吃西红柿的《吞噬星空》,作为一部同样是集修真、奇幻、玄幻、科技为一体的网络科幻小说,《吞噬星空》讲述了一个出身寒微的少年,历经层层的武力进阶,最终成为宇宙之主的故事。故事发生的背景是在2056年的未来世界,此时的未来世界因为一种名为R病毒的肆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变成了人妖共存的世界。出身草根阶层的主人公罗峰为了能够打败妖兽,守护家园和亲人,立志成为一名武者。经过荒野试训、精英训练营、抵御海域怪兽、死亡任务等一系列的锻炼,罗峰从一个少年天才逐渐跻身华夏国武者阶层的领导者。从蜕变成为一名武者政权的领导人开始,罗峰又从人类世界继续向争霸宇宙出发,经过一系列的闯荡,罗峰最终在宇宙战场横扫千军,以一己之力化身宇宙之主。在《吞噬星空》中,从基层武者开始的阶层提升,与《斗破苍穹》《斗罗大陆》等玄幻小说中,主人公从斗者到斗师、斗王、斗帝的境界突破设定如出一辙。可以说《吞噬星空》既是披着玄幻外衣的科幻,也是披着科幻外衣的玄幻,二者有机地融合在了一起。或许有读者对于这样一种破坏了“科幻性”的创作行为、叙事策略不认可,前面已经提到以《星球大战》《银河帝国》等为代表的西方经典科幻电影、科幻文本其实也拥有这样的套路。对于这种杂糅了奇幻、玄幻等诸多幻想文学类型的科幻小说来说,就从单一的类型文本变成了“幻想+”“叙事+”的“超级多层叙事文本”。
近年来,随着科幻文学创作遭遇危机,即科学技术想象逐渐延迟于日新月异的科学技术发展,再也无法凭借陌生化的惊奇审美体验打动读者,进而导致读者受众产生强烈的审美疲劳,读者的消极反馈最终影响了科幻创作的突围与转向。以《黑暗物质》为代表的西方“新科幻”,同样也开始从传统的奇幻文学、魔幻文学、古典神话中汲取营养资源,构建一种“幻想+”的类型创作模式。反观中国科幻,传统纸媒科幻囿于自身对待科学命题上的严肃性,导致其在叙事的大开大合、边界突围方面表现得不尽如人意,因此,这也造就了中国科幻界除以刘慈欣、王晋康、韩松、何夕等为代表的大家之外,众多科幻作家在创造性想象、创新性设定的科幻叙事上表现不足。科幻小说家对“已知的”进行幻想容易,因为只要根据所见所闻,便能够在“已知”基础上建构新的“认知”。然而,这种基于现实存在或者是众所周知的现象、科学、知识、事物的想象,终有一个限度,并且随着读者在网络文学创作活动中的渗透作用,这种“有限的想象”很快就会在读者的阅读、传播和流转过程中变为“已知的对象”,从而失去了科幻文学所要达到的“认知陌生化”的审美意义。因此,结合传统科幻文学创作体例,同时融入奇幻、魔幻、玄幻等类型的元素,未尝不是一种新的幻想方式,即想象“未知”、想象“不可能”。当然,网络科幻小说这种对“未知”“不可能之可能”的无边想象,也并非完全是凌空蹈虚、无中生有。“对网络文学而言,幻想作为一种虚构范式,就是真实历史的投影和现实社会的反观,其现实性表现为读者对幻想的屈从和着迷。‘信以为真’让我们超越现实去领会幻想的价值和意义。在现实主义文学风光不再强劲的今天,网络文学的幻想范式表达了一种文学审美趣味,或者说,这是网络文学创作的时代选择。”[4]无论是网络科幻小说中出现在宇宙角落的帝国/联邦,还是与魔法无异的未来科技,本质上是对当下世界的乌托邦想象、对科技文明景观的未来憧憬。以此来看,如果说中国科幻能继续推出比肩世界科幻的作品,那么毫无疑问,赓续纸媒科幻文学的网络科幻小说具备无限的潜力。
二、文体流变:题材混搭与爽文叙事策略的嵌套使用
包括科幻文学类型在内的传统纸媒文学如今均面临叙事缺乏新意、阅读与传播缺少受众的危机,尤其是如今在新媒介技术与数智影像技术迅猛发展的现实围剿之下,这种危机更被不断放大,甚至随着人工智能内容自动输出技术的日益成熟,纸媒文学创作随时面临崩塌的可能。表面上看网络文学不必面对纸媒文学的媒介困境,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虽然新媒介的发展成就了网络文学,但同时也对网络文学的创作发展形成了数据算法制约。囿于自身商业价值最大化的追求,以网络平台为代表的技术资本对具有价值的网文作家、网文作品极尽推送,而处于成长期的年轻网文作家与网络作品则需要随时准备着被打入“电子冷宫”的命运。换句话说,新媒介技术给部分网络文学创作大神所带来的是巨大的利好,但对广大还未“写出来”的普通级别的网络文学创作者来说,则是悬置在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需要随时面临淘汰出局的命运。只不过基于网络创作平台惊人的作家分母,此种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的此消彼长、你来我往的网文作家之间的残酷竞争被遮蔽、被稀释、被忽略了。以此来说,广大的网络文学作家的危机感与纸媒文学作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不能随时为读者创造情绪价值、为平台创造商业价值,无论是网络文学文本,还是网络作家,随时都会面临被抛弃的残酷命运。因此,在故事开局之后,网文作家的文本可以越写越长、世界越写越宏大、人物越来越多、题材越来越丰富、情节越来越缠绕……这一系列的创作行为都反映了网文作者极强的求生欲,也即网文作者需要随时准备突围,并且能够给到读者新的、具有吸引力的新质内容。网络科幻这一类型同样也不例外。总的来看,网络科幻进行创作突围的两条路径,一条是通过与其他幻想类型的高度融合以及相互嵌入,构造出超类型文本,也即第一部分内容所强调的其他幻想类型对科幻的介入与强化;另外一条则是回归到叙事本体,通过对多种创作题材以及叙事资源的提取与转化,合成混搭美学风格,同时利用网文经典的叙事策略对科幻文本进行包装,最终达到“1+1>2”的叙事效果。
第一,以科幻叙事为核心,题材混搭。一般而言,在传统纸媒科幻文学叙事中,始终围绕一个核心主题展开,即文本可以较为清晰地被判定为是属于哪类题材的作品,具有鲜明的主题特征。而以网络科幻小说为代表的网文创作,则以杂糅的题材建构了“混搭”的美学风格。在网络文学创作重镇起点中文网,科幻类型依据叙事主题被细分为“星际文明、时空穿梭、未来世界、古武机甲、超级科技、进化变异、末世危机”[5],等等。以上所列叙事主题并非泾渭分明,恰恰相反,受网络这一创作空间的开放性影响,以上叙事主题同样广泛存在着相互借鉴、相互融合的情况。基于与网络文学其他幻想类小说、类型小说的类型融合,以及网络科幻小说自身内部叙事主题的相互浸染,最终网络科幻小说呈现出的是一种“超体”样貌。关于此种创作现象,归根结底,在于以信息互联网为代表的新媒介变革,打破了传统作家一元的文本主导地位。“动态媒介的数字文本天生具有可修改、可迭代、可链接的特性,创作者的主体性是复式的、多频次的、对话式的,它始终处于被测试状态,根据反馈不断调整。评论区、弹幕、转发、点赞构成了创作生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受众的集体偏好和即时反应,直接参与并塑造了创作者的主体性。”[6]在网文平台,读者的阅读意见愈来愈被作家所重视和期待,形成了多元交流的局面。传统文学创作对不同读者的接受以及批评往往以众口难调作为回应,但在网络文学创作活动中,作为商业利益的直接供养者,读者比任何时刻都被重视。既然众口难调,那便调出符合众口的作品,即每一位读者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审美取向对创作者提出批评或者建议。基于此,以网络科幻小说为代表的文学类型,越来越表现出超强的融合,类型的界限逐渐消弭,题材不断交叉杂糅,从而形成广泛吸收各类读者意见的超级文本。比如玄雨《小兵传奇》就开创了网络科幻小说叙事“科幻叙事+军事题材”的风潮。与七十二编《冒牌大英雄》在叙事主线以及叙事策略上具有较大的相似性,两者都讲的是小人物经过个人努力,成长为叱咤风云的大人物的故事。且故事发生的背景都涉及了星际战争、军事冲突、权谋斗争。只不过不同的是,七十二编的《冒牌大英雄》的主人公与《小兵传奇》中的主人公在原生家庭、个人形象上南辕北辙,一个是出身乡野、身形肥胖、猥琐懦弱,在世俗眼中被边缘化的“小男人”;一个是出身优渥家庭、形象帅气、神勇无比的“大男主”,但二者的人生历程和个人经历殊途同归,在故事的最后,他们都成为全宇宙形象最辉煌、功勋最卓著的人物。在《小兵传奇》中,不仅有星际之间联邦政权与帝国政权之间的权谋斗争,同时还有人类文明与外星硅基智慧文明的文明之战。从叙事题材上来看,《小兵传奇》毫无疑问是一部典型的以太空战争、人工智能叙事为主体的网络科幻小说作品,但同时,从故事的叙事辅线上来看,作家也融入了军旅题材小说创作的叙事策略和叙事思路。文本既驳杂,又丰富;既科幻,又热血。诸如《小兵传奇》题材混搭的网络科幻文本比比皆是,如黑山老鬼悬疑怪诞风《神明调查报告》、我吃西红柿玄幻修真风《吞噬星空》、卖报小郎君神话民俗风《灵境行者》等等。
第二,爽文叙事策略的嵌套使用,建构复杂叙事生态。没有任何一部网络文本,只有唯一的叙事模式。有主有副,有君有臣,枝蔓缠绕的庞大叙事体系,才是成就网络文学的根本。所以,王一鸣指出:“中国网络小说的叙事结构也遵循从开端、上升、高潮、回落再到结局的金字塔模型,但由于网络小说‘每日更新’的连载机制使得作品多为长篇巨制,在写手与读者互动讨论的过程中,故事情节往往呈现波浪式推进,再加之各种新奇的设定层出不穷,实际的叙事结构远比这一结构复杂。”[7]如果说类型融合、题材交叉丰富了网络科幻小说的内部文本,那么,对于经典网文叙事策略的嵌套与叠加使用,则在外围给予了网络科幻小说坚实的框架支撑。最具代表性的网文叙事策略非“升级流”莫属,而“升级流”也是网文创作中应用最为广泛、最为成功的经典叙事策略。比如七十二编(陈涛)以古武机甲为题材创作的网络科幻文本《冒牌大英雄》,以宇宙各星系之间的战争为叙事背景,讲述了一个其貌不扬且身体肥胖、不被世俗认可的机械修理兵田行健,凭借自己出其不意的战争策略、出神入化的机甲维修技术,以及内心永葆的善良底色,如何一步步从一个胆小如鼠、怯懦卑微的小人物,成长为一名具有卓越军事才能的孤胆英雄。卷土(陈圣夫)《王牌进化》被视为“无限流”叙事的代表作品,但其中所蕴含的升级叙事同样不容忽视。主人公方林与《冒牌大英雄》中的田行健相比,命运更惨、更悲。其父母双双被迫害致死,而方林自己本身又是一个“天才+白痴”的矛盾型人物,不被世俗所理解、更不被容忍。一次偶然的机会,方林进入了梦魇空间,而所谓的梦魇空间本质上就是一个虚拟的游戏世界。为现实世界所不容的方林在虚拟现实的梦魇空间如鱼得水,经过在梦魇空间不同世界的重重磨炼,方林终于带领一众强者摧毁了梦魇空间,并且成功回到了现实的世界,复活了父母。与传统修真、修仙一类的网络仙侠、玄幻、奇幻类型不同,《王牌进化》的叙事背景建构在虚拟的梦魇空间,因此,层层叠加的游戏副本则又让此文本成为“无限流”叙事的代表作品。除了《王牌进化》,卷土还有《最终进化》。与《王牌进化》相似,《最终进化》叙述的同样是一个叫方岩森的小人物,在一次被追杀的逃跑过程中,意外穿越到异世界,逆天改命,向上不断成长的热血故事。网络文学往往以情节上“突出的爽点制造”“主人公不断攀升的人生之路”吸引广大网文读者的注意,不仅弥合了在现实世界中读者缺憾的人生高光体验,也满足了读者在虚拟叙事中获得成功人生的心理渴望。网络科幻小说虽然以打造绮丽诡谲的未来世界、强大科技为主,然而,网络科幻小说作家并没有抛弃网络文学“制造爽点”“一路开挂”“主角光环”的叙事准则,并由此拉升科学想象的尺度,以超越性的未来景观再造,不断托举网络科幻成为能够向西方科幻经典看齐的作品。
当然,对于当前网络科幻小说游走在多种幻想类型之间的融合共生以及题材交叉现象,付慧青、禹建湘提出了警示:“未来网络科幻的发展,亟须建立传统文化基因与科学话语的互文性逻辑:既要避免将东方元素降维为符号拼贴的素材库,也要警惕以技术理性遮蔽人文精神的单向度叙事。唯有在‘科’与‘玄’、‘幻’与‘真’的辩证张力中,构建起兼具文化根脉与科学精神的叙事范式,方能使中国科幻真正突破类型桎梏,以‘东方新科幻’的姿态参与全球科幻话语的重构。”[8]此种警示不无道理,实际上学界表达出了对网络科幻小说文体流动的担忧。借助玄幻、奇幻文学类型中的传统文化资源,就增强文本叙事张力来说,固有其积极一面,但值得警惕的是,如果融合过犹不及,就会造成无限制的文体扩张,只能导致强枝弱本,最终所带来的后果一定是网络科幻小说类型本体的消亡。因此,如何确保在类型融合、题材交叉创造超级幻想叙事的基础之上,又能够确保科幻文体的独立性,是值得深究的问题。宋明炜、汪晓慧指出:“世界建构(world-building)对科学小说叙事至关重要。”[9]首先,需要明确的是,对网络科幻文本来说,无论其如何与其他类型融合、如何借助新媒介进行超幻想叙事,“科学世界观”的建构仍是这一类型能够成立的基础。进一步来讲,在网络科幻文本初步以科学技术想象、未来文明景观描绘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的多种世界观,也就成为增生在科学世界基础之上的副世界。如果把“科学世界观”看作主流的叙事系统,那么,网络科幻小说创作混搭各类题材,包括但不限于东方玄幻、西方奇幻、悬疑怪诞、恐怖惊悚、军事战争、历史权谋,同时复合使用网文经典叙事策略的做法,看似摧毁了以技术想象为基础建立起来的科学世界观,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引入其他类型、同时交叉使用多种创作题材的做法,就让科幻文本从单一的“世界观”运行逐渐转向多元“跨界观”生成。因此,以网络科幻小说为代表的网络文学类型,在文体上正逐渐表现出“流动性”特征。而这种流动性的文体特征,并不影响科幻世界观的主脉流动,甚至可以围绕科幻世界观这一主流,形成层次分明的支流,最终让网络科幻建构起超越科幻的审美效果。
三、审美超验性:网络科幻小说新奇文学景观的再造
21世纪以来,科幻文学越来越受到关注的一个原因,与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不无关系。科学幻想中的技术意象逐渐由虚入实,进入日常生活的现实之中,假想的技术乌托邦正演变为切身可以触摸的现实,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加令人兴奋、更令人期待的了。然而,与科学技术发展所形成的能够快速变现的迭代效应不同,纸媒科幻文学中所包孕的未来文明、超级科技、社会景观等,越来越表现出了一种想象的“滞后性”。在突飞猛进、趋近奇点爆发的科技面前,当下的纸媒科幻文学几乎丧失了在科学技术想象上的预言作用。以想象力著称的科幻文学却失败在想象力匮乏上,逐渐在叙事内部的文本内容呈现以及美学建构上,式微于现实中科学技术的发展以及由此而发生的社会景观变迁,现实比科幻更加科幻,以幻想为根基的传统纸媒科幻小说似乎越来越无法逃脱这样一个魔咒。童博轩认为:“‘近未来’科幻在技术迭代的大背景下有可能逐步趋向某种‘现实主义’文学,这将直接造成这类科幻写作‘新奇感’的消失。当现实与想象的边界被技术进步消解殆尽时,现实将‘入侵’作为科幻文学根本特征的‘陌生化’(estrangement)模式,进而直接威胁科幻文学的本体论位置。”[10]但是,网络科幻小说在赓续传统科幻叙事的基础上,同时又凭借天马行空的想象以及杂糅叙事,借助信息网络传播技术的发展,正在补齐传统纸媒科幻文学叙事滞后、审美陌生化缺失的短板。
如果要考察网络科幻小说的审美特性,就必须考虑其自身天然的媒介属性。吴俊认为:“媒介对文学的文体样态、一般生态,对文学的审美观、价值观,对我们的审美活动,有着支配性、决定性的作用和意义。直截了当地说,媒介媒体对于整个文学生产机制和系统,都有决定性的意义。由此我们必须理解互联网新媒体文学的功能、影响及后果。这些一定会推动文学史意义上的改变。”[11]作为新媒体文学的网络文学,由其自身媒介性加持所形成的网文叙事,也被部分学者总结为“数字叙事”[12]。作为网络文学下面的分支文类,网络科幻小说自然也具备“数字叙事”的特质。基于此,以技术想象叙事为核心的网络科幻小说创作,在文本内外就形成了一种科幻的天然空间。关于这一点,尤以赛博朋克、赛博格为主要叙事题材的网络科幻文本最为突出。建立在虚网空间的网络科幻小说,其创作、阅读、传播等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带有极大科幻性、未来感的行为,而当这种具有科幻性、未来感的行为与网络科幻小说中虚构的赛博世界,一正一反,一实一虚,犹在镜中,彼此相互形成映照的时候,网络科幻小说媒介性对文学性的介入就大大加强,甚至网络科幻小说的媒介性本身就构成了其文本的文学性。在赋予读者“现实—虚拟”“拟像—真实”的镜像审美感受的同时,随着文本完成之后在虚网空间的进一步被讨论、传播,网络科幻小说混元的未来科技美学风格就逐渐形成,读者深处其中虽不自知,却在事实上成为这一文学景观的一部分。如果说传统纸媒科幻小说是以给读者建构“认知陌生化”的审美体验为根本,那么网络科幻小说与读者之间形成的“迷雾森林”式的文学创作、传播以及阅读接受活动则将叙事的“认知陌生化”,转变为更高维度的“认知+行为”陌生化。从这一点看,网络科幻小说不仅再造了文学景观,也重塑了科幻粉丝、读者,让科幻粉丝、读者也成了小说文本中的一部分。在科幻小说中,有维度空间之说,如果把以比特文字形成的小说文本看作一个二维世界,屏幕之外的读者与作家是三维世界的生物,那么,很明显,科幻小说中不同维度世界中生物不可相互穿越的桎梏,被网络科幻的赛博化创作活动彻底打破了。
网络文学的爽文写作叙事套路,导致了读者阅读的快餐化以及接受的表面化,无法像严肃文学那样,能够在文学理论家和文学批评家在场的情况下,让读者从文本叙事和故事结构中获得深入思考和灵魂洗礼。然而,“快餐化、平面化的‘消费文化’使大众能够快捷地进入一种流动、直观、轻松的消费世界介入审美的狂欢,也使得‘类型化’成为大众审美活动的基本形态”[13]。网文的快餐化阅读模式固然无法给予读者充分的价值引导,但在获得性心理补偿以及审美享受上,网络科幻小说给足了读者。必须承认的一点是,以网络科幻小说为代表的新媒体文学的审美建构是受到大众认可的。换句话说,网络科幻小说与传统科幻小说的区别就在于其所具有的“大众性”。与传统纸媒科幻小说在叙事中秉持的“对科学技术叙述需要本着负责、认真的态度”的创作理念有所区别,作为幻想文学之一种,网络科幻小说的终极追求是将科学幻想最大化,是希望能够在无边的科学幻想中,将宇宙星辰无所不包的奇异景象、平凡人物无所不能的文明世界呈现给读者。
传统纸媒科幻需要在宇宙尺度上给读者创造具有“陌生化”的审美效果,而网络科幻小说作者为了与读者之间形成较强的黏性关系,往往在建构令人“惊奇”的宏伟景观之外,还会特别注意保持“新鲜度”,给读者创造“新鲜感”。如果作者不能在文本叙事中给予新的内容,读者一旦失去兴趣,作者就失去了自己的拥趸,也失去了一个自己的打赏者。所以,在小说叙事中,为了提高网络科幻小说审美效果的“新鲜度”,同时也为了布局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网络科幻小说作家总是会创造大量迥异于现实生存环境的“新奇性”想象物,其中就包括在科幻的世界中融入玄幻、奇幻类型的叙事辅助和功能设定。“作为网络科幻小说叙述策略的‘新语’‘新知’不仅拓展了传统科幻文学认知编码的广度与深度,还在叙事、文本与文体之间产生‘延异效果’,它们将‘未经之事’‘未解之谜’‘未明之理’和‘未来世界’等想象话语‘置入’读者熟知的生活场景,在想象力‘变异综合’手段的加持下生发出‘自反性建构’的意义指向,引发读者惊诧、自省和警醒的情感—心理反应,体现了网络科幻小说虚构‘新语’‘新知’的审美价值。”[14]最重要的是,网络科幻小说文本基本上是在开放、自由、兼容的虚拟赛博空间完成的。因此,其所包含的审美特性没有受到任何的规训,表现出极大的自由度和洒脱不羁,也正是因为如此,网络科幻小说所形成的陌生化景象以及给读者创造的审美体验,具有极大的超越性。所以,网络科幻小说带给读者的审美享受是超验的、自由的。虽然这种超验的审美是基于网络科幻小说作家为了获得更多粉丝关注、更多月票打赏、更靠前的创作排位、更丰厚的商业报酬,是一种典型的“功利性”“商业性”创作行为,但最终这种“功利性”“商业性”的写作,不仅完成了传统科幻创作基本的“认知陌生化”审美创作要求,最终也达成了非功利性、不落入俗套且令人惊奇的审美艺术效果。
结 语
以网络科幻为代表的新媒体文学类型创作繁荣景象的背后,实际上折射了当前文学创作发展整体的困境以及所遭遇的内卷。如今在视听技术不断强化、影像文学层出不穷的情况下,网络文学只能依靠更加复杂的叙事系统来弥补这种在直观视听上的先天短板,而这也是当下各类型文学创作面临的共同问题。其根本原因在于,读者阅读、接受阈值的不断提高,倒逼创作者必须以更为复杂的叙事、更为庞大的世界观、更为密集的情节来吸引读者、留住读者。总体来看,网文创作者希冀在竞争激烈的阅读市场幸存下来的策略,无外乎两种,一种是以庞大的创作数量取胜,这里的创作数量一方面指的是网络文本越写越长,因为只有故事越写越长,文本的容错率才可以不断提高,在读者不满意或无法取得读者认可的节点,以便作者可以随时进行转向,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有大量网络文本最终变成“太监文本”,有始无终;另一方面则指的是文本内容越写越复杂。能够持续吸引读者的内容一定是复杂的,因此网络科幻创作者无论是利用其他幻想类型介入科幻,还是在叙事层面形成题材混搭风格,都是在文本内容上谋求新质、新意的具体表现。另一种则是以创新的质量取胜,营造出独属于自己的创作生态。“只有在创作生态足够复杂的情况下,才能保证文艺创作的生命力和可持续性。如果只是某种单调的类型或者是单一的创作模式、叙事角度,其发展前景一定是不容乐观的,或者说是缺乏潜力的。因为一旦某一类型的单一创作模式产生问题或者价值取向脱离主流而发生偏移,对文艺整体的发展来说,都是灾难性的,甚至可能导致该文艺类型的消亡。”[15]网文大神级作家,无一例外,不仅具有开拓性,同时以自己的创新性构思逐渐建构起独属于自己的创作系统。比如zhttty开创无限流、言归正传开创稳健流、方想开创机甲流等等。纸媒文学所遭遇的危机正是单向度叙事所引发的,尤其是在新媒介、新技术的联合围剿下,各行其是的纸媒文学难以招架,其根源即在于没有建立起“文学生态”的护城河,因此,即使是媒介技术革命的动态波动,也可能造成文学创作、阅读、传播、接受的持续低迷。反观网络文学类型创作,则可以说是极大利用了网络新媒介技术交互及时、传播迅速的巨大优势,以网文网站为创作堡垒,形成了较强转化能力以及再生能力的生态系统,无论是从文学审美角度,还是商业价值角度考虑,都确立了新时代、新文艺可持续的创作范式与发展模式。
注 释
[1]鲍远福:《中国网络科幻小说的文体变奏与审美阐释——以五组典型性文本的分析论证为例》,《绵阳师范学院学报》,2023年第10期。
[2]姜振宇、倪湛舸、李玮等:《网络科幻四人谈》,《科幻研究通讯》,2023年第3期。
[3]周冰:《四川网络文学名篇读评》,四川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55页。
[4]张邦卫、杨向荣等:《网络时代的文学书写》,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107—108页。
[5]参见起点中文网科幻作品分类,https://www.qidian.com/kehuan/。
[6]卓今:《“新大众文艺”与群体意识重塑》,《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5年第6期。
[7]王一鸣:《中国网络文学数字叙事研究》,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第90页。
[8]付慧青、禹建湘:《作为跨界的符号:论中国网络科幻小说的文体意义》,《云南社会科学》,2025年第5期。
[9]宋明炜、汪晓慧:《在“世界”中的中国科幻小说——科幻作为一种全球文类,及其成为世界文学的可能与问题》,《中国比较文学》,2022年第2期。
[12]童博轩:《人工智能“近未来”想象的创作探索——从〈造神年代〉看网络科幻的书写潜能》,《上海文化》,2023年第12期。
[11]吴俊:《当代文学的转型与新创——互联网时代的文学史观察》,海峡文艺出版社2021年版,第24页。
[12]王一鸣:《中国网络文学数字叙事研究》,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
[13]曾繁亭:《网络文学名篇100·绪论》,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版,第2页。
[14]鲍远福:《网络科幻小说的想象力资源及其审美范式》,《中国文学批评》,2023年第3期。
[15]王明宪:《科幻文学的“小众化”应予辩证看待》,《文学报·新批评》,2025年10月31日。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百年中国科幻小说创作流变研究”(编号:25CZW094)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