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许淳彦：雪与火的回声（组诗）
许淳彦，生于1998年，博士在读，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 。出版诗集《隐喻集》《雨入聆溦阁》，曾获东荡子诗歌奖·高校奖、野草文学奖、樱花诗歌奖等奖项。参加第16届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
雪与火的回声（组诗）
许淳彦
夜渡于都河
更陈旧的木船下水，往复接送。在此
疲惫的骡马伴携待发的战士，数着
彼此体内 紧绷的骨头。手持微薄干粮的
那批行军者寻找出路 山野尽头
风尘弥漫，月色与潮声噤默铆合
突围时断了胳膊的农家兄弟
离故土很远 江面阔大，浮桥拥挤
没有他们可回望的
一扇柴门。他们也离妻女远，离记忆远
摸不到夜色抚过
赣南田埂时的银白，秋水幽凉如雾
“雄关漫道”，擦亮步枪的小战士
轻声地自语。何以越过？
群山错列，它们未尝不是沉默的军士
偶有大块焦土，把昨日倒下的前卫们深埋
生长着苍松和野草
一些朦胧的岁月涉水泛舟
夜渡于都，前路的静谧被吹散
村落与灯火沉睡，火把的剪影拉得斜长
满当当一列队伍中的人呢？
自黑夜来，往破晓去
抱持燎原的梦境，各自赴各自的前线
山道摊开在大地，近乎这片土地的
脉管，候鸟北飞式迁徙
他们如血泅渡在群山的体内
把未来拍出新的涟漪 一圈一圈扩散
到遥远的故乡
炊烟隔岸 踏着潮湿的雾步
芦苇在江边结露
又在急行军中快速抖开
夹金山下的墓
冰雪一线向西而封，隐没于斗折山势
峭壁撑起云，山岭拒绝合抱之木
探路的人赶着风暴往天上去了
夹金山，我从未到达之地，沉寂在正午的白芒
总望不破雪外的眼睛
——战士在一个极寒清晨醒来，前锋部队还
日复一日追赶雪线外那一抹生的潮湿
无边苍白里，挥下的每一冰镐都空荡无凭
便只以估算海拔驱赶空无，汗水跌入刺骨的寒
土冢旁开满无名野花
他在记忆中定格成一株不朽的枯木
我开始记起他是：打草鞋最快的人
嚼着干树皮咽雪水的人 突围时徒劳地
在激流边抱起石头拱卫浮桥的人
战友，他被青稞面和红军装塑造的遒劲枝干
如今助我在荒蛮的雪岭中辨认小径
此处寒风凛冽，任瘦鹰啄食
无知觉的野树 尚存
他回光返照见我时，递出的半截皮带……
而沙土下的无碑墓安静不语
绝壁切割苍白，雪线正吞噬着回声
骨血和热泪都会有归处
火种会从山坳
从缄默的冰川中醒来
幸存的我，恍然是一瓣
自灰烬中重生
又重燃的落花
黎明
还有半片红星倒卧在粗瓷碗底
草鞋也睡进大渡河的褶皱
摘下斗笠，你抖落半肩霜色
雾是醒着的界碑向北方漫开
你唱《十送》说老街戏台已坍塌
那棵皂角树俯身，在渡口反复擦拭
一串生锈的番号。水影摇晃了
泸定桥的铁索在你掌纹里绷直
青稞地忽然立起，倒伏的标尺
未及校准的雁阵，你抬手折成信笺
云层下，山河在重新测绘。马蹄印里
再寄家书。那支竹笛哪去了
或许断在黎明前的山脊……
入睡前把绑腿解松，你说
当“围剿”来临，所有带血的脚印开始奔走
斗笠上的霜、绑腿缝的沙粒、干粮袋底
炒面裹着的半块冰糖……包括我
与你对视时，跌进军号铜管里的一粒沙
你从那时开始缝补——
褴褛的经纬，发烫的补丁与针脚，等
某个拨开雪线的战友，用冻僵的手指
重新排列星空。雪山与雪山
交换脊椎。冰层开裂，被惊醒的雄鹰俯冲
一路打捞，湿漉漉的军号
雪在燃烧，火在结冰
——山坳转弯处，迟醒的那株杜鹃
忽然抖落一身结痂的黎明
彝海旁的铜号
古井睁着眼。他们卸下枪支
用刺骨的水，擦洗枪刺里的寒星
阿莫褪下银镯，敲进命运的枪膛
錾子咬住生铁，刻下“红军”
那一夜，号声沉入海子
被大凉山的月光锻造成盐
血滴入水，靛蓝之月在粗布上起义
鹰隼驮着陌生的姓氏向北迁徙
群峰在雾中重新列阵。溪水
将倒影冲印成未褪色的经卷
那丝线死死咬住黎明
整幅锦缎涌向大渡河的缺口
此刻，铜号正把歃血的誓言
生生吹进山岗的褶皱
草鞋蹚过，把零落的星子
踩成冻土上连绵的火
玉米拔节的潦草
被坚硬的枪托强行分行
笔直地，指向同一座肃杀的雪山
梯田的碎镜里
播种者弯腰，将阳光压入泥壤
多年后，铜号在玻璃柜中沉睡
却仍在陈年的风里震颤
古井依旧睁着眼，接住天边的云
阿莫坐在岁月的门槛 用风化了的彝语
缝制一件永不褪色的查尔瓦
——每一针，都还扎在
那个结盟的拂晓
风吹在湘江上
整理旧的物品，半张染色的苏区地图
一顶不知谁人编织的斗笠
磕掉瓷釉的行军茶缸
我最珍视的，是和它们有关的记忆
一段粗布绑腿。麻绳上映出冷月和
生锈的，血色的，没有声音的雪
突围的雪落在岁月深处
冰冷的江河里，我和战友的影子仿佛
正在被炮火粗暴地劈开
悲恸与决绝同时呈现
而勇敢，谨慎，献身
像一条孤独的竹筏在水面上漂流——
如果仅仅是这些，还不值得
对后来的人反复说起
我更在意的，是胸口一捧
叠得很整齐的 暗红泥土
它随着湘江的波浪涌动，就立刻
变得巨大而壮阔
它的身体里，盛满了吹不灭的火种
风吹在湘江上，历史的余温
让我把战友理解成两岸的芦苇
一面向下，在泥泞的命运里死死咬住大地
一面把坚强的事物对准硝烟后的太阳
摇曳成太阳。骤雨。星火
风的硬度，像是另一种信仰的骨感
红星下的凝视，山川，这样开始
石头沉默地站在血水里
从时间、彼岸，没有写完的远征
从我贴胸口收藏的《宣言》，打开第一页
存在的本质，就像一只旧铁盒里
藏着的，少年的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