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陈蔚文:青城晚餐(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 | 陈蔚文  2026年10月21日08:17

陈蔚文,1974年7月生,小说及散文见于《人民文学》《十月》等刊,作品收录于多种年度选本。曾获百花文学奖、三毛散文奖等。出版专集《从空无中变出鸽子》《新花一万枝》《若有光》等二十余本。

导 读

作家以舒缓的文字讲述了一场中年邂逅。晚霞笼罩的列车车厢中,叶老师遇见了相貌平平的老马,但投契的聊天让叶老师隐隐产生了美妙的期盼。分手后老马的邀约更让叶老师满怀期待前往赴约。然而,“双向奔赴”竟是拉拢人脉的搭桥之举,原来想象与现实如此遥远。

1

她看向窗外,邻铺几个人正热火朝天地聊什么项目来钱,然后得出结论:现在啥项目来钱都不容易,岂止不易,太难了!他们几个,不约而同地沉默一会儿,就像“难”已来到他们中间,堵得他们张不了嘴。

保温杯里的水已凉,杯壁凝着细密水珠。窗外那些一掠而过的树木、池塘、山坡、田垄,在降下的暮色里模糊成赭绿、土黄、锈红的色块。掠过的一株大树从树身的绿叶过渡到树顶的苍黄,仿佛人从青春走向暮年的完整隐喻。火车一头扎进隧道,窗子映出她的脸:暗红框眼镜,微扁鼻子,方下颏。一张普通平正,人近中年的脸。只有笑起来时,唇边那个小涡才会突然生动——像一首平淡歌曲里跳出的那句押韵副歌。

列车正开往南方,她从省城去参加个培训。车停在一个地级市站台时,暮色愈深。对铺下车了,远处传来站台广播声。她放下手里的小说,从包里翻出盒泡面。端着面回到铺位时,她看见新来的对铺旅客正面朝车窗打电话,似乎在谈桩业务,举着的手机把他侧脸挡住。他看上去个不高,肩膀挺宽,标准的普通话在这个充满南方口音的车厢显得突出。

许是因为饿了,泡面还挺好吃,面盒上写着“要的就是这个味儿”,此刻,对铺传来的声音莫名契合了她心里某种模糊的“味儿”——她忍不住猜想他转过脸的模样:一双温和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还是棱角分明的下颌?她走到过道处扔掉面盒,回来时,他刚好挂断电话,转过身来——有些粗糙的五官,颊上有痘印留下的坑,眼睛不大,嘴唇略厚。总之,这是与他的声音不形成对等关系的面容。她飞快收回目光,有些失望,又觉得自己可笑。声音和样子本无关,再说,他长什么样关她什么事呢?他似乎感觉到她的一瞥,冲她笑了下,一个表示礼貌的微笑。她也回以一笑,唇边的小涡一闪而逝。

火车驶过一片开阔平原时,他递来一个橘子,他们聊了起来。窗外暮色变浓,他的脸半隐于阴影,这使他的声音更加凸显,像幽暗中另一种光源。他们隔着张小桌,车轮滚过铁轨时的“哐当”震动通过桌板传到她的手肘,带来一种奇异的松弛感。在她单身的这些年里,黄昏常是惆怅的——光线渐暗,万家灯火,她又要独自面对夜晚。但这个黄昏因为空间的转换,竟有了一丝愉悦,甚至隐隐的兴奋。他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懂得倾听,适时回应。加上他的声音,让他的其貌不扬多了些意味,像一块粗粝矿石透出点光。

他问起她的职业,她说她在一所小学当老师。

他似乎愣了下,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你就像个老师,”顿了顿又说,“我猜,你教语文吧?”

“是的。”她一笑。

“当老师挺好。”

她同意他说的“挺好”,她喜欢自己的职业,喜欢在黑板写板书带领孩子朗读,喜欢批改作文时画上一圈圈红波浪。这是一种她能够把握的生活,学生们像把“社会”挡在了外头。

他主动说起自己,前两年从单位出来,办了家小广告公司,“混口饭吃”,他自嘲地笑了笑,说准备迁来省城。哦,为了方便见女儿,前妻和新男友在省城,不久前,前妻总算松口,同意女儿跟他,条件是他得来省城生活,以利于女儿的教育。

他说到女儿时,眼里有抹柔软的亮光。

他注意到她身边有本书,“能看看吗?”她递给他,是一本某公号推荐的小说,科幻加都市情感,薄薄一册。他翻了几页,说现在很少看书了,以前在学校时也爱好文艺,弹吉他、朗诵,如今既没时间也没闲情了,一睁眼就是房租税务工资客户。

像是为了佐证,他从手机里调出段音频,“几年前录的,”他把手机递给她,“见笑。”舒曼的《梦幻曲》

响起,熟悉的前奏如流水般淌出的瞬间,她的大学生活、黄昏的操场、宿舍窗前挂着的那面红色小镜,披着半湿头发对镜子涂口红第一次约会的紧张——全都随着旋律涌了回来。后来她和那个男生分手了,但这首曲子却留在了生命里,成了青春的注脚。她甚至想过,自己未来的葬礼上就用它,让这温柔的旋律送自己最后一程。

她举在耳边听着,桌上剥开的橘子散发出清冽的香,与车厢混杂气味形成对抗。车窗外低垂的云层、平原上闪烁的灯火成为聆听的绝好背景。他朗诵的是首短诗,她没读过,但挺动人——关于爱情,关于等待,关于“一对对桅杆,在风上相爱,或者分开”。伴着低沉而富有共鸣的朗诵声,她竟从对面那张突出的颧骨上看到点诗人气质,从那不大的眼睛和厚唇上捕捉到某种充沛与炽热。

她是个对声音格外敏感的人。四季交替对她首先体现在刮风下雪、虫吟鸟鸣的动静变化上。对不和谐的声音她也格外敏感,比如打骂争吵。快升初中时,有次深夜父亲喝酒回来,在客厅为莫须有的猜疑和母亲吵架。父亲的吼声像失控的兽的咆哮,把她从梦中吓醒。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像躺在一方寒冷雪地或一个深渊。家里是单位的宿舍楼,老旧房子,一式的平顶,楼和楼离得近,父亲的吼声想必从半开的窗户散播到了整幢楼。

那次父亲半夜的吼声给她留下后遗症,从此她认为世上最不堪的事物之一就是失控的分贝。有一阵她甚至有了幻听,夜半睡得迷糊时突然听到父母争吵,惊恐醒来,四下安静。她对异性的声音十分在意,她喜欢的第一个男性,她的实习老师,就有一副温和声音。柔和的,慢板的,低回的,大提琴的G弦。与此刻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的声音,竟有那么一些相似。

2

他父亲是三线建设时从北方来的援建人员,光他们这批就来了三四千人。“我爸在这儿认识了我妈,她是本地人,厂里绘图员,后来我爸就留在这了。”

他说小时常随父亲坐火车回北方老家,得坐十几个小时,通常是春节前,那时天真冷啊!他眼睛望向窗外,像在回望隧道另一头的自己。车厢里人挤人,跟罐头似的。我爸总买上铺,便宜点,铁轨在身下震荡,甭管多吵,我一觉能睡到天亮。你坐过那时的夜火车吧?

她当然坐过,弥漫着复杂气味的车厢,卧铺有人扯着鼾,掠过的灯不时从车窗照进,照在酣睡者脸上,每个人都像在做着一个共同的梦。

他说现在即使有高铁,他出门也常选择晚上的卧铺,尤其父亲去世后,夜晚的火车带他通向童年,“哐当哐当”声中,恍然父亲会走过来喊他“快到站了”。

她更愿乘高铁,快、干净、高效,这次因为没买着合适时间的票才无奈改成了这趟夕发朝至的卧铺夜车,为此她准备了耳塞与眼罩。此刻,她庆幸没买着时间合适的高铁票,生活因此才有了些新鲜的迹象。

他们聊起他的家乡,那个小城,她说去过,她有个女同学就是当地人。多年前,她和女同学去爬过一次当地的云山,山岗多竹,苍翠欲滴,半山有座老庙青禅寺,墙皮斑驳,飞檐翘角,寺内有位据说早年从外地来此的老住持,她和女同学各抽了一签。山脚下的青皮甘蔗清甜多汁,她在心里管那个小城叫青城。对了,她记得青城毗邻江边有一条三四百米的煲街,窄窄的巷道两旁全是热气腾腾的煲仔店,牛蛙煲、杂鱼煲、乌鱼煲,最好吃的是鳝煲,热辣鲜香,她和女同学去了家“老张记”,点的就是鳝煲。从小店出来,她俩都撑坏了。女同学后来嫁人离开了小城,她再没去过青城。

她问那条煲街还在吗?他说在,只是萧条了几年,关了好几家,现在又逐渐热闹起来。他欢迎她找机会来。地方不大,风物不错,小城处于一条江的中下游,前几年江左岸五六公里处施工建湿地公园,挖出一批青花瓷,政府在湿地公园内建了个瓷博馆,颇值得一看。

“是吗,一定找机会去。”她喜欢瓷,喜欢它神奇的矛盾:轻脆易碎却又历久弥坚。她买过不少瓷杯,还有只生日买给自己的汝窑天青釉杯,那种透亮又润泽的颜色,像诗歌里的爱或死亡。

他们隔着一张简易小茶几,小声聊着。他笑容热忱,有种经世故的练达,同时又在一闪之间隐约流露出种疲惫。今夜的车厢出乎意料地有几分冷清,有个女人牵着个小女孩从他俩身边经过,女孩背只粉色毛绒小猪书包,他们把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背影。

“和我女儿差不多大。”他说。

“你女儿一定很可爱。”不知为何,她心里泛过一丝细微的失落。

“是的。”他一笑,那是种因为爱而无法掩饰的流露。

“你常来省城看女儿吗?”她问。

“不常来。”他脸上闪过和刚才的爱意同样明显的沮丧。她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赶紧转移话题,她说起当年毕业后的第一次旅行,在南方某城市刚下火车便被偷掉钱包,他则说起自己坐夜火车的经历。

“毕业后去了家小单位,有次坐火车去内蒙古出差,那天正好是我母亲去世后的‘五七’,我睡不着,索性爬起。那会儿凌晨两点多吧,往外一看,窗外竟有一轮红月!你见过红月没?真是没法形容,美得不像真的。我突然觉得是我妈来看我了,她就是想告诉我,她在天上呢,好好的,让我别惦记。我坐在窗边,坐了好久。”他看向窗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她没见过红月,可从他声音里想象出了一轮幻变的红月。他的声音低沉温厚,她为他说的感动,也再次想到当年的实习老师,心突然跳了下,似乎这一刻与之前的岁月产生了某种潜在的重叠。

高中时,她喜欢的那个实习老师普通话标准。上课时他说起自己的北方家乡,风里的荞麦田,成片的红高粱,说到母亲蒸的穇子糕。他说毕业后打算回老家,他有个妹妹,“和你们一样大”,老师笑着。那一霎,有什么降临,老师幻化成爱情的形象,像黄昏操场回荡的《梦幻曲》般美好的形象。

列车行进着,她感到隐隐的兴奋里的疲倦。窗外铅灰雾霭弥散,车轮压着铁轨的轰隆声从身下滚过。她想再说点什么,让交谈继续下去,让这个由动人声音构建的临时世界再延续片刻,车厢突然暗下,熄灯了。

下车前,他们加了微信。他说女儿明年要上小学了,有机会向她请教如何和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女生相处。她姓叶,他称她为“叶老师”。

“我比你大几岁,叫我老马吧,”他边哼唱了句,“你看吧这匹可怜的老马。”

她被逗笑了,“你这样子可不像可怜的老马。”

“那像什么?”

“像‘不待扬鞭自奋蹄’的马儿。”他俩都笑了,她在他的微信备注里填了“青城老马”。

下车后,她用余光打量他的离去——很平常的背影,暗红格子衬衫很快湮没在人群之中。

3

培训回来后,她忙于工作,他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相互点赞过几次。有次他发来“生日快乐”的祝福表情,她吃了一惊——他记得她生日?她想起在火车上,他们聊过星座与性格之类,他问起她生日,说和他女儿生日只差三天。可这并不是他非要记住的理由。她心里涌起点热的东西,久违的、带着甜味的慌乱感,像某种事物来临的信号。

她三十出头了,差点要结婚的对象因为对某条社会新闻的观点分歧而分手——她惊讶他居然会是这种观点,他对她“幼稚的愤世嫉俗”同样惊讶。“你们女人都这么不理性!”他的语气仿佛是对某个不可理喻物种的轻蔑,那轻蔑比观点本身更伤人。她突然看清了他们之间的裂隙:不是观点差异,是尊重。

她对择偶没有具体标准,她在乎感觉,一种难以用具体参数描述的东西。一个眼神,一句话的意会,某种气场的投契。黄昏的火车上,那段配乐诗朗诵和伤感温情的“红月”,属于她认同的“感觉”。老马发来的生日祝福让这感觉更清晰了些。

那刻起,她意识到自己有多渴望投身于一段亲密关系中,被注视,被倾听,被惦记。她以前觉得微信无聊,浪费时间,现在她为这偏见而惭愧。微信是种多么好的沟通工具!它秘密便捷,由浅及深,由慢到快,由表及里。

他们的微信渐多起来,有时是分享一首歌——他发来一首民谣《米店》,她分享任素汐的《愿人生》,看他朋友圈成了她的睡前习惯。他朋友圈会转发些时评(观点普世,不激进),分享个人生活(周末骑行,本地市集,自己做的菜),他偶尔还会拍黄昏的云,清晨的鸟,小区某只猫,配一句说明。这样好,有那么点浪漫,并不脱离日常,不显得刻意或矫情。

兴许是年纪变化,她喜欢日常多过包装过的浪漫——前男友曾带她去家店吃饭,老院子改造的地方,颇有情调,老板自称“主理人”,餐具精致,一份小牛排点缀着比牛排还大的迷迭香,她只吃了个半饱。表姐听后哧笑,“主理人,不就以前个体户嘛!”

她和老马不觉聊了几个月,他体现出越来越多合乎她“感觉”的细节,他发来咽炎偏方,在她深夜发的朋友圈下留一个晚安表情,这些都促成着她心里影绰的一些期待。她觉得他们间模模糊糊地产生了点什么,像空气里的水蒸气凝结,慢慢生成雾。雾和云的不同在于,云生成于大气的高层,而雾接近地表——和那些网友不同,他们见过面,交谈过。她从他之前的朋友圈里找到几条配音,反复听了多次,深夜的静中,他的声音让她心里那点沉寂许久的心思,像被春风拂过的草芽,悄悄冒了头。

他对她呢?她相信也是有那么些好感的吧?不然何来微信上这些交流?当然,也许他是为女儿而加的微信,多认识一名语文老师对一个即将把女儿接到身边的父亲来说,并无坏处。不过,她还是觉得,这些交流或许与那次车厢聊天的投契有关,甚至与他们各自的单身状态有关——或许他们都在人海中谨慎地寻找、试探与靠近?

有次他发来一个链接,小城的青城瓷博馆本周六举办一个“青花瓷画展”,他邀她来看。她发了个雀跃的表情,说冲着鳝煲也要来。那条煲街她怀念多年,她没有扭捏——有什么必要扭捏呢?她想看展,也想再见到他。

“正好我有位同乡回小城探亲,不过这位仁兄不喜在外就餐,一块儿来我这儿晚饭吧,尝尝我的手艺,不比煲街差。”他说。

从朋友圈看,他做饭手艺应不赖:糖色漂亮的红烧排骨,红绿相间的剁椒鱼,绿油油的炒时蔬。

“方便吗?”她问了句。一点怅然掠过心头,她原本想他俩一块儿吃个饭,延续火车上的交谈。旋即她又释然了,甚至觉得这样更好。初次登门,有第三人在场,撇去了些私密色彩,多了些朋友相聚的自然。某种程度上,这也说明他的坦荡和周到。

“方便啊,”他回了个笑脸,又补了句,“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

她为青城之行激动了几天,即便他不邀请,她也想找个机会去趟青城,那座记忆里被江水环绕的小城。她想更近距离地看看他生活的环境:他住什么样的小区,房间如何布置,厨房什么样。她想再听听他的声音——那个在朗诵中颇具氛围感、在微信语音里显得亲切的声音。她想确认,那令她心动的“感觉”,在现实空间里是否依然存在。

她翻找衣橱。正装拘谨了,休闲太随意,她在镜前取舍不定,最后决定穿件黑色阔腿裤配玫红开衫,这种红润泽妩媚,握在手里像团霞光,缺点是显得她有些敦实,她仍决定穿它,她想晚餐正该是如云霞一般的氛围。

列车上,她刷到一个视频中的女人讲,“我不想找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人,我想找一个看我时眼里有光,能和我喝酒聊人生的人”,这段话被加了字幕,配上抒情的音乐,获得了大量点赞——她想一定都是女人点的,包括她。老马看她眼里是不是有光,不知道,得往下处。喝酒聊人生,今晚就能实现,她有点酒量,不常喝,偶露峥嵘。

她为这次见面备了两瓶自泡的桑葚酒,托老家亲戚酿的谷酒加野桑葚、枸杞和冰糖,密封一年以上,入口微甘,会让人以为度数不高,实则后劲绵长。每年她都会泡上一大坛装瓶分赠亲友。

快到青城,表姐来电闲聊,她说自己在火车上,正去青城见一个火车上认识的男人。和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表姐在那头惊呼:“你可真是心大啊!这不是浪漫,是冒险吧?”

谁说冒险不是种浪漫呢?她承认她有点冒险,和一个见过一面的男人共进晚餐,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社会新闻警告并劝阻她的鲁莽,不过,她选择去,选择开拓生活。她同意那句话——“重要的是相信本身”,她心里存有对“可能”的模糊期待。不管是夜火车上的交谈,还是微信聊天,她想她都没理由拒绝这邀请,没准他就是她要找的“那一个”呢?

她希望他们还有单独再见的机会,一块儿走街访巷,去青瓷博物馆,去江边转转,再去煲街吃个饭。她设想地上落叶如松软地毯,脚步踩在上面忽深忽浅,风刮过,叶子打着旋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不远处,江面笼着青灰雾气,岸边芦荻摇曳……

他们都不再年轻,还有几个月她就要步入三十,这是道分水岭,是边界线,一旦跨过,人生会去向另个域地,正因如此,她告诉自己——寻找要更为主动!

列车离青城越来越近,秋天的窗外,南方的水田大多已收割,留下整齐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那些掠过的树木:樟树、杉木、乌桕……葱茏、沉着,即便是黄叶也展示着生命轮回中某种亘古的希望。

生活向她递来了一根新的枝条,这根枝条能插进土中,生根发芽吗?她不知道,但她愿意尝试浇灌第一瓢水。

4

她打了个车去瓷博馆,秋日阳光煦暖,小城景物令她亲切,这亲切因为多年前和女同学的青春同游,也因为即将见到的老马。

瓷博馆坐落在湿地公园一侧,仿古的灰瓦白墙建筑,馆不大,回廊相连,几许清幽。展厅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参观者。她慢慢看去,那些青花像一首首流动的诗,火焰中的静寂,不,是静寂中的火焰。她在一幅瓷画前良久伫立,瓷画上青花如星云闪烁,似暗夜波涛,似方生方死。她把画拍了下来,换作了微信头像。

从瓷博馆出来,她去了老马的小区。青城东面临江的一个小区,打车十分钟便到。天色已有点暗下,漫天鳞片状的黛灰云层上隐约一层即将消退的乌金,仿佛云层上另有一个城域。

正是小城晚饭时,空气中飘来家常菜味道,这气味缓解了一些她的紧张,是的,对这顿晚餐,她还是感到了点因期待而生的紧张。

按老马发来的提示,进小区直走,右拐进一条安静窄路。路旁有樟桂,还有几棵银杏,地上落了不少银杏叶。她踏着落叶走向那顿正等待她的晚餐,走向那只热气腾腾、在想象中已香味四溢的砂锅鳝煲——老马说他一早去农贸市集买了野鳝,他没让摊主剖,因为用盐水养几个钟头能让鳝鱼把泥吐得更干净。

她仿佛听到锅铲翻动声,油烟机的轰隆声,仿佛闻见食物热腾腾的家常香气,她多渴望在不久的将来,这些声响香气能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她突然想到,老马的那位朋友,有没有可能是来见见她,替他掌掌眼?旋即,她笑自己未免有点想多了。

快到单元楼,她瞥见路边靠近草丛的地方,有条细长的东西在扭动。走近些——是条比她中指略粗一点的黄鳝!正在地上缓慢地蜿蜒。是老马今天买的黄鳝中逃脱的一条吧?路两旁是冬青灌木丛和杂草。乘着暮色,这条狡猾的黄鳝钻了出来。

她第一反应是拾起它,野鳝不便宜,别浪费了。她想着老马看到这条黄鳝惊讶的样子,觉得好笑。她从包里摸出个装口罩的塑料袋,俯身去捉那条蟮鱼。她的手隔着薄薄的塑料袋触到它,黏滑的感觉让她刹那有点恶心。她没松手,突然,她食指的指背上一阵刺痛。

她松手,袋子掉在地上,黄鳝身子一扭,“哧溜”钻进了旁边的冬青丛深处,只留下草叶微微颤动。

她有些蒙。她听一个乡村的亲戚说过,黄鳝平时温顺,逼急时也是会咬人的。

她准备把这个小意外当作一个笑话讲给老马听。上楼时,她犹豫几秒,发了个定位给表姐,告诉她自己到了。

一切如她想象,热情的欢迎声,饭菜香味,餐桌正中摆着个砂煲,不用说,一定是鳝煲。

老马告诉她,朋友很快就到。她把酒递给老马,笑着和他说了刚才的事。“可惜没抓着,那条黄鳝肯定是从你袋子里逃跑的吧?”

“不会吧?袋子是扎着的,你确定那是黄鳝吗?”老马有些惊讶,“没准,是蛇?”

蛇?怎么会是蛇?她吓一跳,以她有限的动物知识,蛇不是夏季最活跃吗?现在可是秋天。再说它怎么会出现在小区路面呢?她可从没在小区里碰过蛇。

她举起手,灯光下,食指的指背破了点皮,沁出齿痕,对称的两排血点。

“这附近就是山,”他说,“前天还有邻居说在小区碰见条小蛇呢!”

——方才在路边遇上的压根儿不是什么逃跑的狡猾黄鳝,是蛇!没准就是小区邻居遇上的那条。

他让她在水龙头下冲洗食指破处,边查了下,网上说无毒蛇咬痕多为一排细小牙印,疼痛较轻,局部症状不明显,与她情况近似。

“应当没事,叶老师,你胆子够大的。”老马笑说。

她松了口气,心里仍有忐忑,她为自己的无知感到脸热。唉,她有多少次对生活充满误会的时刻啊!她曾把一种野草当艾叶采回,兴冲冲蒸了锅发涩的“艾果”,兴好没中毒。她有次带表姐的小女儿去动物园,在朋友圈发图配文,“看,可爱的海狮顶球!”有个以前的学生家长评论:“叶老师,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是海豹呢?”把她闹了个大红脸。

她犯的常识错误不限于自然领域,她借钱给网友,被导游忽悠买“玉”,美容师一叫她“姐”她就不好意思拒绝推销,她充值过的店不下二十家,有若干家跑路。她方向感差,有几次回家她甚至走错单元。她还脸盲,有位新任副校长来了一两周,有回超市碰见,副校长冲她微笑,她却一脸茫然……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年轻同事说她“天然”,表姐叹她“缺心眼”——不然何以三十未嫁?

门铃响,一个理短平头的壮实男人出现在门口,四十上下,黑色立领夹克,领口有条银线绣的小而精细的龙。老马笑着和他握手,边向她介绍:“这位是章总,我喊他章哥。”又向章哥介绍她,“这位是火车上认识的叶老师!”

看来他和男人说了与她的相识。

“你好,”章哥冲她一点头,她感觉他的目光飞快瞟过她,包含着打量、审视、判断……难道是替老马打量?她心里又冒出这个念头。

她礼貌地微笑点头,章哥进屋,肩膀摇摆,步伐高低不平。跛足?她一霎愕然,目光扫过他的脚——只见章哥的左脚微微内扣,脚上是双鞋底加厚的黑色皮鞋,定制矫形鞋?她迅速移开目光,像窥见不该看之物。

“章哥可是我们小城出去的能人,白手起家,相当励志!”老马笑着,似为她方才的一扫做出及时补注。

老马替章哥搬开椅子,章哥在桌边坐下,“励志啥,全是血泪!这腿,早年打工时,交通意外。”章哥口气中有几分淡漠,仿佛那是与己无关的往事。

“章哥,有阵子没见,今儿咱哥俩可得好好喝几杯!”老马取出两瓶包装精美的白酒,搁在桌上。章哥的目光落在桑葚酒上,“喝这个吧。”他指了指,露出腕上一挂沉香手串,珠子油亮。

“看着不错,换换口味。”章哥说。

“行!叶老师带来的私房好酒,看这色儿,就知道差不了。”老马应道。灯光下,她带来的那两瓶酒泛出浆果发酵后的饱满色泽。老马给章哥和自己的杯里满上,她推辞自己不大会喝,只倒了小半杯,她有点想提醒他们这酒后劲大,想想不必,瞧他俩的样子酒量不会小,由他们自行把握吧。

章哥面上现出“励志”的老成霜色。老马提起她刚才把蛇误为黄鳝的事,章哥哈哈一笑,“叶老师在城市长大的吧,蛇和黄鳝可不一样!我们小时常在雷雨后去稻田抓黄鳝,滑溜得很,没点手上功夫抓不住。”

章哥的笑让他严肃的面孔随和不少,她也不好意思地笑,带点自嘲,“我还真是五谷不分。”她的生活轨迹主要围绕校园,今天把那条小蛇和黄鳝搅到一块儿,对她来说并不奇怪,属于她向来的“天然”。

热腾腾一桌菜,看得出老马花了心思,食材多为本地特色。砂煲揭开,蟮煲面上铺着红绿的小米椒和葱蒜,看去诱人极了。

开吃前,她拍了张照发给表姐,“我得馋馋我表姐,她可是个吃货”——其实是表姐要求她拍的,“得让那俩男人知道我关注着你的动态”,表姐无论如何觉得她有点冒险。

气氛逐渐松弛,章哥说:“如今家宴可是最高规格!有阵子没吃到家乡味道了。”他的筷子落在一盘笋干烧肉上,“外头可吃不着这味儿,香!”

“家常饭而已。”老马举杯,提议为今晚的相聚碰一下,玻璃杯轻碰,发出悦耳细响。他以东道主的热情招呼他们吃菜,边说起,“章哥真是我最佩服的人,叶老师,我看你朋友圈那些小感想写得很优美,哪天可以采访采访章哥,素材够你写本厚书!”老马说。

她对“写本厚书”没兴趣,对老马口中的“相当励志”与那条跛腿,倒确实生出几分好奇。

5

老马和章哥几杯酒下肚,席间的空气似乎因酒精的浸润而变得更加松快而易于倾吐。从他俩时而追忆、时而感慨的交谈中,她渐渐听出一些脉络:章哥大老马一些,四十出头,他做物流起家,在省城张罗着几家公司。他母亲去世后,父亲不肯随他去省城生活,所以章哥隔阵子会回来一趟,这次回来就是探望老父亲。

老马布菜,劝酒,牵起各种话头,从国际形势到本地见闻,从同行到同乡,几口酒下肚,她感受着胃里的暖意和脸上微微的发热,老马的声音像那晚火车上一样,带点胸腔共鸣的悦耳,令她忍不住回想那个轮辐奔驰的夜晚,在火车靠窗的狭小空间里,他们隔着桌子像相识多年的老友般聊着,空气中有橘子的香气,有《梦幻曲》的旋律,还有窗外掠过的模糊风景所构成的梦一般的静谧。

她参与着两个男人关于行业前景、地方经济、个人发展的对话,捕捉着在酒杯相碰间流淌的某种关系。老马和章哥前几年在一次同乡会上认识,老马朗诵了一首诗,将聚会气氛推向高潮。章哥对老马的朗诵很是赞赏,走动渐多,两人还有业务合作,准确说,章哥是老马的广告客户。

老马说到章哥的高瞻远瞩,当年成立了物流公司,这个眼光,这等气魄!正是顺时代之势,应民生所需,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向章哥学,老马端杯,“哥,敬你个!感谢支持!”

“同乡老弟,不说这话。”章哥一笑。

坐在主位上的章哥沉着,表情隐在黧黑肤色下。

她参与着两个男人关于事业发展的对饮,老马今晚的重点看来是陪好章哥。她是以何身份坐在此呢?一个老马在旅途中结识的、可以增加聚会多样性的朋友?一个负责倾听、适时微笑的“氛围组”成员?她想起自己来之前对这顿晚餐的种种想象——她以为这会是一场略带霞光色彩的重逢,一如她今晚穿着的这件开衫。可现在,这顿晚餐渐显现出一种指向:主要人物是章哥,核心话题是创业、发展、人脉、机遇,还有章哥那条跛腿所代表的“励志”的过往。

老马的声音在她听来也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那晚车厢里的声音带着一种类似《梦幻曲》的质感,而此刻这个声音,现实、活泛、热络与……她不知如何选择一个恰当的词,巴结,取悦?不大合适,老马显然也在小心避开这种感觉,可她的确又从他对章哥的态度里感觉出了某种抱有期待的意图。

杯盏之间,她有那么点恍惚,那夜火车哐当的节奏把她带至这张桌前,那晚照进她和老马之间的柔光是否只是一点不切实际的微光?

她很快对自己说,换个角度去感受这顿晚餐吧!她理解老马准备去省城发展的决心,省城有可爱女儿的召唤,有更广阔的市场和机会。一个想把女儿接回身边的父亲,一个想要在省城发展事业的男人,需要章哥这样成功的同乡引路扶持。无可厚非,老马邀她来,至少说明他不把她当外人,愿意让她进入他更真实的社会关系,见到他生活中重要的朋友。这不正是她更全面了解他的机会吗?

她能感觉到五十度谷酒泡的桑葚酒液正在老马体内发生作用,他兴致颇高地和她讲青城的风土人事——她上次和女同学到的那座山上,那座老庙青禅寺,你猜哪年建的?毁了三次又建了三次;本地的江,立冬后会有一种刺少肉嫩的小鱼出现,别地儿没有,烧豆腐最好;青城博物馆那片,明年会建个陶瓷民宿区……

他在她和章哥间连缀切换着话题,不让餐桌上的任何一人感到冷落。

“哎,章哥,你和叶老师介绍下你的创业呗,绝对比电视剧精彩!”老马说。

章哥硬撅撅的头发里闪动着白发,表情隐在黧黑肤色下,“精彩啥,都是被逼出来的。”章哥说当年南下务工,送货兼学跑销售。有个雨夜,厂里临时派单,让他送车货去外地。途中,对面有辆中型货车突然撞掉隔离栏,直直地朝着他的车道冲来。车灯刺眼,巨大的黑影瞬间占据整个视野。他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拼命打死方向盘,猛踩刹车……车子避开中型货车,但撞上路边护栏。玻璃碎裂的锐响,金属扭曲的尖啸,然后是黑暗和黏稠的不断涌出的血,瞬间席卷的剧痛,再后来是麻木,警车和救护车鸣笛声,有人把卡在座位里的他弄出……出院后,两条腿变成一高一低。所有人都说他命大,对面驶来的那辆货车,疲劳驾驶的司机才二十二岁,被他避过后,又和他后面的一辆车相撞,当场没了。

相较章哥的淡然,老马不时插进的讲述充满朗诵般的浓厚色彩,不,简直像模范事迹宣讲报告——那年章哥带着笔工伤补偿回到老家,经一位在省城的堂兄老三介绍,进了家快递点。章哥干得卖力,快递点的卷帘门每天第一个被他拉开,最后一个被他合上。铺天盖地的包裹,他埋头分拣拆包扫码上架……几个月后,他成了快递点出活最多的人。

“起初也难,别人干一天的活儿,我得干两三天。敲字慢,分拣慢,搬货更慢,没啥诀窍,玩命干呗!”章哥补充着老马的讲述,仍是淡然口气。

章哥又承包了更多快递点,再后来,章哥想成立物流公司,做更专业的干线运输和仓储,但资金有缺口,他看中一个合伙人,就是那个介绍他进快递点的堂兄老三,他在省城做装修起步,后来赶上城市扩张,做拆迁工程发了家,实力厚,人脉广。

老三起初没答应,说对这行业不了解,观望观望,其实是对章哥不放心。

最终打动老三的是——和老三生活在一块儿的父亲不久中风瘫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老头儿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中风前蹬个三轮到处跑,车上挂一牌——“1979,参战老兵”。中风了,脾气不改,还躁得跟炮仗似的,骂跑几个保姆。老三两口子生意忙,应酬多,根本无暇也无耐心对付。

章哥那时常去老三家走动,有回去陪老爷子聊了半天老家旧事,又同保姆推老爷子到楼下转悠。他走时,老爷子眼巴巴问他,你啥时再来?这之后,章哥只要没外出,周末都来陪老爷子,推他出去转悠,把老爷子哄得甭提多安生。

“你有点本事啊,老头这臭脾性,能把人折腾疯!”有次老三对他说。

“不用啥本事,顺毛捋嘛,他爱听啥聊啥嘛!”章哥说。当然没这么简单,这当中,老爷子发脾气掀过棋盘,年三十为和老三一点口角,老爷子电话他,让他立马来开车送自己回老家。那夜章哥在老爷子房间打的地铺。还有次,老爷子在外没憋住,屎尿拉一身,那天保姆正好不在,章哥回去后替老爷子收拾干净,眉都没皱一下。

整整两年,章哥不知陪了老爷子多少个周末,直到老爷子去世,丧事也是章哥跑前跑后,操持妥当。丧事办完,老三对章哥说:“要投多少,说吧!”

“老爷子后来谁都不认,就认章哥!那暴脾气,嘿,也就章哥受得住。换我三天就得跑!”老马感叹着,像讲述一个胸怀大业天道酬勤的神话,语气里混杂着佩服和一丝咋舌,“章哥这毅力,这心性,真是做大事的人!不服不行!”

章哥端杯,抿了口,“老爷子瞧得起,说来也算没出五服的长辈,应当的。”有什么是应当的呢?又非亲爹亲娘,没有对老爷子的陪伴,不会有章哥后来风生水起的物流公司。老三的加入,对物流公司的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章哥淡淡的,把自己滴水穿石的付出说成对长辈该尽的一点责任,章哥的成功果然有其必然。她不由得得多打量了一眼这个身上透着某种粗粝力量的男人。

桌上,那瓶酒下去了一多半,老马脸愈红了,章哥面色不改,“我那点创业没啥说的,比我能的太多了,倒是叶老师的工作,我觉得很有意义,”章哥把话题转到她身上,颇感兴趣地问道,“叶老师,你当初怎么选择当老师的呢?”

6

她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当初选择师范是因为分数刚好够上师大,还是父母觉得女孩子当老师稳定,或是和那位实习老师有关?他在讲台上和悦的形象和嗓音于她不仅是爱情启蒙,也是种职业启蒙。

“可能,因为遇上过一位好老师吧。”她说。

“哦,说来听听。”章哥表现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

她倒不知如何说了,难道吐露当年少女的暗恋?“就是,挺和气负责的一位老师。”她含糊带过。

“一位好老师对人的影响可太大了!”章哥靠向椅背,目光仿佛穿过时空。“我在乡中读书时,也遇到过一位特别好的老师。姓杨,叫杨小茹。”

那时他每周带次菜,不外乎咸菜丝土豆腌辣椒,配校食堂的米饭,每天不到中午就饥肠辘辘。比家贫更糟的是他父母的不睦,常闹得邻里皆知。那时的他自卑孤僻,总在教室角落迅速扒掉简陋中饭,有次被新来的杨老师看见,此后,杨老师常喊他到她宿舍一块儿吃,说让几个同学帮她批改作业。后来他发现,那几个同学是班上家庭条件最差的几个。除了食堂打的一份饭菜,杨老师还会另炒个菜,白菜肉丝、小葱炒蛋……肉丝切得很细,蛋煎得金黄。

杨老师是外地人,住校,教语文和音乐。她中等个,戴眼镜,短发,朴素整洁,上扬的嘴角总带笑,她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她老说自己饭量小,笑着替他们分菜,说谢谢他们帮改作业。饭后,她会和他们讲讲她喜欢的书,让他们几个轮流念上一段——那些他和同学磕磕巴巴读过的片段都和励志有关,这是他后来回过味来的。主人公通常有着苦难身世,却都没在苦难中沉沦,走向了光明。

杨老师有个卡式小录音机,常放歌边哼唱着教他们,杨老师的歌声在那时的他听来不啻天籁……那些中午的时光,把一个穷小子从自卑深渊中拉了出来。那些饭菜补给了身体,更重要的是补给了他对人生、对未来的一点信心。

“杨老师做的菜真好吃啊!”章哥停顿一下,吸口气,像闻见当年饭菜香,“杨老师的房间有张靠窗小桌,我们围着那张桌子吃,心里都明白,杨老师是给我们几个加餐呢……我当时想,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的人?课文里那个词‘圣洁’,就像为杨老师造的!”

章哥从乡中考去了一个技校,只读了一年便休学去南方打工。他等不及,他想尽快挣钱,改变一切。

打工第二年,南方遭遇罕见雪灾,铁路瘫痪,他没回成。等到端午假回来时,他带着一点礼物去乡中看杨老师,不料乡中大门紧锁——因为生源不足,乡中寒假前撤销并入县中了。他翻出杨老师的号,没打通。又赶去县中,说不知道这个人。他找到一位乡中老师打听,说杨老师属于计划外民办教师,本可以考“民转公”去县中,可杨老师没考。她去年秋上查出个病,肺上的,听说不轻。她去南方治病了,她有个弟弟在那儿。联系方式?没有,并校前杨老师就辞了职,后面没人见过她。

杨老师对谁都和气,可也没和谁走得更近。她一直没成家,他曾听其他老师开她玩笑:“小杨,赶紧成个家呦,好男人都要挑光了!”杨老师笑着回:“缘分没到,急不得。”

杨老师的手机始终无法接通,杨老师弟弟在“南方”哪个城市?就算知道在哪个城市又如何?除了“杨小茹”这名字外,他一无所知,他举着无法接通的手机,蒙掉,他以为乡中是艘不变的船,永远会在。乡中在,杨老师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回报她呢!

确定找不到杨老师那一刻,他似一脚踩空,直往山崖下掉……“真的,一点不夸张,那种感觉,空落得可怕!”章哥喝口酒,像要为当年那个一脚坠入山崖的自己壮壮胆。

他唯一留下的是张与她的合影,是暑期的一位支教老师替杨老师和学生拍的。杨老师请对方给每位学生冲洗了一张。

“杨老师,她是我的恩人,有恩不报还算人吗?“章哥盯住某处,“没有杨老师,我挨不过那几年,在乡中最痛苦时,我想过在后山树上拴根绳子……不止一次想……后面杨老师喊我去她宿舍吃饭,我一点点缓过来了,看见了点往下活的希望……我哪里想到会再也找不着她了。我还没请她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没说一句正式的谢谢。我上哪儿报恩去?!”章哥仰脖,一口喝掉了酒。

“有年我去西藏,拉萨郊区有个山,将近四千米,有个寺庙在半山,台阶很高。刚开始爬时,天还阴着,等爬到台阶最上头,我喘着气一抬头,有道光透过老厚的云层,笔直照在那个庙的尖顶上,那亮光,真跟金子似的!”

章哥说那一刻,他当即想到在杨老师宿舍的那些中午,也同样像有光穿过黑暗,笔直照在他头顶的感觉。他的泪唰一下涌出,在庙前台阶他一屁股坐下,捂脸号啕了好一会儿。

老马往章哥杯中添满了酒。

“你们信吗?那年出车祸,痛得发抖时我都没掉一滴泪,可那会儿在庙门前,怎么都没忍住,我想到那些中午,杨老师把饭菜分给我们几个,她只吃一点,想到我们念得再磕巴,唱得再跑调,她总那么微笑着……有次她还表扬我作文写得好。”那挂沉香手串被章哥用力拨弄捏握着——她瞧见他手背有道暗紫色凸起的疤痕,衬着那串温润珠子愈发明显。

老马听得认真,但显然他不是第一次听,章哥应不止一次讲述过这段往事。章哥是讲给她听的,也是又一次讲给自己听的,他一次次提醒自己杨老师的恩情。这恩情因无以回报更加铭心。

“电视上有寻人节目可以试试?”她说。

章哥摇头,“这么多年过去,还不知道她病有没有好……还在不在了……”

灯光下,章哥面部线条有刀削般粗硬的凿痕,在那凿痕里又藏着一种真心实意,属于遥远过去的柔软痛楚——对章哥来说,那是个重大失去。她突然以女性的敏感捕捉到一个信息:章哥,他爱过或说一直爱着杨老师吧?那个贫穷自卑的乡村少年,当年对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杨老师的感恩中,可能早悄然化入了最初的爱情。又因杨老师的消失,这被悬置、永不可能完成之爱从此定格、放大与圣化,令章哥一生追忆。

“章哥,您爱人肯定像杨老师一样善良。”她脱口而出。

“早离了。”章哥答得干脆,他说后面处过几个,都因为“不纯粹”没成。有个护士本来还行,可提出要安排自己的弟弟在章哥公司任职,还是重要部门,章哥没同意,掰了。

“她不提,我可能会安排。一提,不就成了买卖?”

老马喟叹,如今的人啊,越来越“现实”了——她想,他难道不也是“现实”的吗?每个现实的人都以为别人更现实,每个世故的人也都以为别人更世故。当然,“现实”或“世故”有时并非贬义词,譬如这顿晚餐老马表现出的“现实”,她理解,理解他的“现实”中包裹着一个父亲的软肋。她不现实吗,她不也希望老马能来省城发展吗?他们见面与往来更方便,至少到此刻为止,她对与他未来的可能性,仍怀着一份不愿轻易掐灭的希望。

……

节选,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