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与亲情表象背后的权力博弈——关于莉莉陈中篇小说《极光》
小说是语言的艺术,一个的作家成熟度,突出不过地体现在他遣词造句的能力之上。阅读莉莉陈的中篇小说《极光》(载《收获》杂志2026年第5期),首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正是作家非同寻常的语言运用能力。比如,小说开头处的一段文字:“说是直街,实在并不直,从南到北弯成一张弓的样子。街面水泼似油亮,浮了层层人影,实在是蒲草鞋底、千层布底和木屐底一遍遍踏着,将青石板盘润了。东面过来府横街腰粗膀大,嗵的将直街撞成两段,分了南街北街。于是疼出来一条河,咿咿呀呀的浆划着绿沉沉的水从仓桥下过了。”作家在这里细致描述的,很显然是绍兴仓桥直街一带的一段街景。虽然说这段街景肯定为公众所熟知,但如何以一种文学性的语言将其呈现出来,的确在很大程度上考验着作家的艺术能力。莉莉陈的值得肯定处,在于她的出色想象和对动词的妙用。直街与府横街两条街的交叉,不仅被莉莉陈站在直街的立场上想象为是被府横街肆意撞击的一种结果,而且竟然也还撞击出了一条从仓桥下流淌过的河。然后便是对“弯”“盘润”“撞”“疼”等动词的巧妙使用。虽然被命名为直街,但实际上却没有那么直的直街,是一张“弯”曲的弓。水泼一般油亮无比的街面,是被很多双脚底长期“盘润”的结果。直街之所以被称为南街和北街,是遭受到府横街“撞”击的缘故。既然被“撞”,那“疼”便是必然的结果。关键是,到了莉莉陈这里,却竟然会“疼”出一条河来。比如,对女主人公晓慧的一句描述:“陈家台门的晓慧,白白糯糯,标致得紧”。虽然说“标致得紧”也完全可以被置换为诸如“特别漂亮”“美貌惊人”等类似的语词,但表达效果却可以说是“谬之千里”。不仅“标致”,而且还“紧”。一个“紧”字,道出的,便是晓慧一种内外兼备的出众形象。
但其实,如果把文学创作看作是作家的一种个体想象行为,那么,莉莉陈这部《极光》的想象原点,就分别是陈桥驿先生与那个以养殖珍珠而闻名的山下湖小镇。籍贯为绍兴人的陈桥驿,是当代杰出的历史地理学家,毕生致力于《水经注》的研究。所以,直街上也才会专门设立“陈桥驿先生史料馆”。山下湖小镇上的人们,原本连饭都吃不饱,只有到后来,等到有人发现此地湖水特别适宜养珠的时候,“从此全镇人再识不得那个‘穷’字”。被命名为小说标题的“极光”二字,就与珍珠的养殖紧密相关。关于珍珠的光泽,依照行内的说法,分别有珠光、冷光和极光三种不同层次的差别。其一,是大多数珍珠都会具备的珠光。其二,“珠光特别亮,亮到能反光,映出人脸的,便是冷光。”由于养殖条件要求高,冷光“多见于南洋珠与澳白珠”。其三,“极光便是珍珠现出北极光那样一层层的虹彩,极其难得,便是仿都仿不出来”,只有南太平洋的大溪地一带,才能产出这样极其稀罕的珠子来。因是之故,行内人便习惯于以产地将其称之为“大溪地”。莉莉陈的小说里,借助于一颗“大溪地”,所真切映照出的,是潜隐于一段婚姻和亲情故事背后的残酷权力博弈真相。
《极光》里的男女主人公,一位是倪民,另一位是晓慧。倪民的前老婆他们家,是山下湖小镇依靠养珍珠起家的暴发户:“倪民前岳父母包了千坪珠塘,二十年蚌农,养珠自有绝招。前老婆买了栋楼,雇人挑拣珍珠、串珍珠,也从厂里拿一些珍珠工艺品卖。”尤其是,为了适应时代的发展,前老婆专门雇了两名帅哥直播卖货,月营业额竟然高达五千万。也由此,财大气粗的前老婆,也才会不仅以天价在“顶核心地段”的直街为老公弄了一个“好画翰墨轩”,而且还入了镜湖边一栋别墅。关键的问题是,那两位直播的帅哥,在帮着前老婆卖货的同时,竟然也还和她发生了男女间的情感纠葛。虽然倪民已经明确表示“有我没他们,有他们没我”,但前老婆的态度,却是“承认错误,但坚决不改”。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倪民“便主动出局”,变成了孤身一人的王老五。晓慧的祖母,在小说中被设定为陈桥驿先生的堂妹:“祖母是陈桥驿先生的堂妹,幼时跟阿兄读《水经注》,观越地江河,学问非一般女子可比。”依照叙述者的说法,出身世家的晓慧祖母,其养尊处优,竟然是匪夷所思的“终其一生未洗过一件衣裳、扫过一回地,常年有妇人上门照拂——对外讲是堂侄媳”。虽然祖母当年从面相的角度出发,对晓慧的第一次婚姻持坚决反对的态度,但晓慧却偏要不管不顾。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被迫离异:“晓慧归家时,只带了压箱底的一份积蓄,净身回了台门。”
倪民与晓慧,尽管都曾经有过一段婚姻,但既然一个是孤男,一个为寡女,而且从各方面看上去也还般配,所以被撮合在一起,也就是必然的结果。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在他们俩日渐频繁的接触过程中,彼此不仅能接受对方,而且也还有了情投意合的感觉。这样的一个前提下,他们俩的最终结合,似乎也就是一种合乎情理逻辑的结果。但是且慢,问题绝没有这么简单。唯其因为不简单,所以也才有了莉莉陈这部其实内含颇多隐情,很是有一点曲折的中篇小说。先来看倪民这一边。先是一个季度就必须得支付高达四万二千元的各种费用。虽然晓慧看似快刀斩乱麻地应付了过去,但即使如此,后续的支付压力也仍然很大。如此一种情况下,“晓慧便托琳姐给自己找个兼职”。但这些费用的支出,其实仅只是难题的开头,只有到了后来进入谈婚论嫁实质程序的时候,晓慧方才了解到,他们面对着更大的困难。那就是:“那位谭总实在厉害,离婚时说是将房产给了倪民,实则有百分之十的产权是女儿的。”“‘翰墨轩也是?’琳姐点头:‘哪怕百分之一,也是共同持有,所以这些产业,倪民根本就变卖不得。另外每年有一笔现金,也都归在女儿的教育基金里,在她名下。’”相关产业的无法变卖之外,更有甚者,是倪民翰墨轩此前的生意,也都是“他前妻安排人照顾的”。以上种种,归结出的一个结论,就是他的前老婆早已把倪民给“养废”了。再加上后来的所谓“精子事件”,晓慧与倪民的被迫“散伙”,就是必然的结果。然后,是晓慧这边的困局缠绕。晓慧不能不独自面对来自于原生家庭的各种压力。小说中,这种压力集中体现在那位专横霸道的大嫂身上。先是开篇处的拒绝离异后的晓慧回台门,以至于“晓慧无奈,忍着肉痛将只金镯用牛皮纸包了送去,大嫂才勉强应下。”但等到“晓慧住进来时,大嫂特意把家具点了一遍,立了册,小物能拿走的,都拿走了。”但更为严重的是,晓慧入住老宅后,大嫂不仅随意闯入,而且到最后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雇人雇车趁晓慧不在的时候将价值不菲的半月桌和出恭椅偷运回家。令人不可思议的一点是,在整个过程中,晓慧的父母竟然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儿媳一边。依照叙述者的说法,父母亲的具体理由,是“大嫂前两年拼二胎,四十三岁高龄为陈家生了孙子,立下了汗马功劳。”传宗接代,固然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但因此便毫无保留地置自己的亲生女儿于不顾,认真想来,恐怕说服力多少显得有那么一点牵强。也因此,小说中不容忽视的一处细节,便是来自于琳姐的那一番隐约其辞:“你祖母便是要招赘顶门户的,你归了家就是陈家宗女,怎么继承不得?总之你先别搬,我总觉得……事有蹊跷。你大嫂如此紧张,像是心虚;再则,你若搬离直街,就像身上福运剥去一般……慎重些吧。”虽然小说到最后也没有做出明确的交代,但这一番言辞背后的隐情总也还是能够引发读者的很多浮想联翩。
如果说以上各种情形所充分说明的,是潜隐于婚姻和亲情背后的残酷权力博弈,那么,由倪民送给晓慧的那一条珍珠项链,所说明的,便是人性中的贪欲与吊诡。先说贪欲,面对着那条“似有虹彩在珠串间掠过”的珍珠项链,晓慧的眼睛根本就移不开:“晓慧觉得自己脸上大概已写了‘贪心’二字”。与内心里隐隐约约的那种不安相比较,更重要的一种表达是,“手上这束珍珠像生出了无数藤蔓,扯住了她。”然后是吊诡。只有到晓慧认定自己和倪民的这段情事只能被迫“散伙”,并且已经将那串大溪地同城快递给倪民之后,琳姐方才揭穿了那串看似“极光”的大溪地,其实是假货的残酷真相。面对这一真相,“晓慧愣愣地坐着,项链还回去了,知道是养殖的,明明该高兴才对,可心里却分外地难过。”晓慧难过什么呢?问题的关键显然是这串大溪地的真假,倪民自己是否清楚。虽然说他也有被蒙在鼓里的可能,但倘若联系他与晓慧最后一次发生关系时,无论如何都要坚持避孕的行为,我们就不难判断,他其实并没有被蒙在鼓里。明明知道那串大溪地是假货,却还要以假乱真地将其送给晓慧,难道说,倪民一开始就想着要欺骗晓慧?倘若真的如此,那这种情感真相的被戳破,自然也就会让晓慧感到特别难过。虽然说由此而断定倪民乃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肯定会显得有一点简单,但他对晓慧的感情没有那么纯粹,却是不容否定的客观事实。无论如何,一部篇幅有限的中篇小说,在深度揭示婚姻和亲情背后权力博弈的同时,也把情感的美好幻象予以无情戳穿,莉莉陈思想艺术笔触的精准与犀利,的确能够给读者留下难忘的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