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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人生接不住他者的坠落——《鱼跃出水箱之前》读札
来源:《北京文学》 | 姜肖  2026年10月08日21:14

《鱼跃出水箱之前》写出了一种临界状态,它不是崩溃之后的哀号,也不是崩溃之前的寂静,而是悬在边缘的那个既不属于此岸也不属于彼岸的时刻。小说没有写坠落本身,它写的是尚未坠落的那一小段空白,鱼还在半空中,电话还没有被接起,主人公还来不及哭泣,而远方的那个生命正在下落。

陈潇就活在这样的“尚未”里。她有一个红色口袋本,上面列着生活清单——喝水、丢垃圾、给便利店门口的猫带猫条、看2集电视剧……打勾意味着完成,画横意味着放弃,但更多的事情既没有打勾也没有画横,它们就那样悬在纸面上,像未完成的指令。这不只是生活琐事的分类,这是她的存在形态。陈潇像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每一个步骤都正确,但整台机器不知为何而运转。店长说得直白,兼职生和快消品一样,更换得太快。这句话把人的生命压缩成了货架上的临期商品。陈潇的工作就是处理临期商品,她把快到期的挪到前排,把新鲜的塞进后排。这个熟练的动作本身便是临界状态的日常化,东西还没过期但已经不再新鲜,人还没离开但已经不再在场,一排排货架永远饱满,新旧交替仿若从未改变。

临界状态最迷惑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看起来很像秩序。我们的主人公日复一日在微小而正确的事物中小心翼翼维持秩序,她的背被弯腰拖地的动作改造成微驼的弧度,她的声音被客服话术压缩成机械尾音之后残余的人声。她的身体还在,但生活的重力消失了,一切都好像在轨道上运行,但轨道本身却是悬空的。那通电话正是在这种悬空中响起,电话里的人寄望于陌生人的注视继续活着。陈潇既没有挂断对方,也没有奔赴现场,她选择了按照流程把拯救的任务转交给更专业的人士。

陌生人的善意需要生命力来支撑,一个连“叛逆”都只能通过模拟来体验的生命,注定接不住另一个生命的坠落。在这个临界点,陈潇看见了小说的核心意象——一条漂浮在海鲜店污浊水箱里的草鱼。它腹部膨胀,鱼眼凹陷,猛地跃出水面,砸在地上,眼球因冲击而鼓胀饱满,又圆又亮。它从一种濒死跳入另一种濒死,澄澈的空气和浑浊的污水一样令人窒息。鱼跃出的时候有人接住了它,放回水箱,就像陌生人跃出的时候,陈潇报了警,他们做了流程允许的事,但没有带来任何希望。

鱼跃出水箱之前的那个悬停的瞬间,是小说真正的情动时刻。那一刻它既不沉没也不飞翔,它只是完整地承受了自己的选择,也完整地承受了自己无法承受的后果。陈潇站在那个时刻的对面,被迫发现无论是电话里的陌生人、水箱里的草鱼,还是她自己,都在竭力维持悬浮,用打勾和画横逼近自己的临期,却假装秩序还完整。于是,你的跃出让我的漂浮变成了一种无法再被忽略的形态。你的不幸照亮了我的不幸,但我们都无力接住彼此。她不是冷漠,她只是也在水箱里。

这不只是陈潇一个人的故事。这篇小说让我想起一款曾风靡全球的计算机游戏《模拟人生》(The Sims)。游戏玩家的任务是为自己创造的人物规划理想的都市生活。每个人物的日常都被量化为分类进度条,你只需要不断点击补满数据,就可以让角色获得完美人生。这款游戏之所以能吸引一代人在电脑前乐此不疲地设计虚拟人生,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它推广了一套关于全球化时代“好生活”的模板。然而,当游戏结束,你会发现角色人物的这辈子仿佛做对了所有事,却没有作出任何决定,而你作为玩家,在他身上投射了关于人生的全部想象,但也只是重复系统指令,努力让所有的进度条保持绿色。

作者肉桂与这款经典游戏共同诞生在全球经济加速的千禧年初期,二十余年过去了,游戏里的人生抽离了彼时虚拟的余裕,演变成了小说主人公陈潇的真实生活。她拿着旧地图走进了新世界,父辈相信考上大学、找份工作、成家立业,日子就能稳稳落地,但等她走到目的地时,发现地面已经消失了。时代提供了一整套关于如何运转的操作手册,却没有提供关于为何运转的说明。所有人都在模拟人生,都在维持绿色进度条,但谁也不清楚这些进度条连起来到底是什么形状。一切都在轨道上有秩序地失控,临界状态已经成了一种时代性的生存常态。

两千多年前,第欧根尼大白天打着灯笼在雅典街头游荡,要找一个真正的人,但他什么都没找到。两千多年后,那通电话像一盏被随手扔过来的灯笼,落在陈潇脚边,也落在每一个读者脚边,照亮了我们悬浮的状态。陈潇哭完之后,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坐在饭桌前好好吃一顿饭了。这个念头不属于任何待办清单,也不是系统指令,它是身体最诚实的感觉。凭借这份感觉,我们得以从临界状态里短暂抽身,向下寻找地面。小说停在这里,临界点上的悬浮不会因为一次哭泣就结束,但能想起一餐饭本身的样子,生活重力的起点或许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