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文物的美好邂逅 ——评燕燕燕散文集《陌上拾花钿》
燕燕燕的这部散文集《陌上拾花钿》,是她暌违十年之后出版的一部作品,书名取自刘禹锡的《踏歌词》,带着一种古朴雅致之美。从“与文物的十二场相遇”这一副标题可以知道这是一部文物题材的散文集,相比于更常见更熟悉的乡土散文、亲情散文、游记散文等,这部散文集的题材对很多读者来说是新鲜有趣的。作者燕燕燕因着在滕州市汉化像石馆工作的关系,得以有很多机会与文物有近距离的接触,加上作为一名女性写作者的敏感与细腻,让她的散文作品有了浓郁的抒情色彩,而不只停留在文物的历史文化散文或者枯燥单调的考古报告。作者经过实地寻访探查、对文物进行近距离观察以及检索查阅大量的文献资料,在客观翔实描述文物特点的同时,勾连出文物背后的故事,并融入自己的所想所感所思,让读者能够走近考古、赏鉴文物的同时,获得历史启示和人生感悟。整部散文集在客观和想象、理性与感性、历史与当下的交织和碰撞中,迸发出独特的光彩。
一、 用严谨态度再现文物之光
作为一名汉画像石馆的讲解员、一位专业的文物工作者,作者在描述每一件文物的外形特征、溯源考据、考古价值等方面,始终秉持着严谨的叙事态度。正如她在自序中所说的,“在考古报告中,器物的尺寸和类型、墓葬的层位和形制、人骨的年龄和性别等,都需要精确记录和客观分析,容不得半点主观幻想或情感投射。我写作时,凡涉及年代、名称、史实等要素,也秉持同样的严谨态度。”对待每一件文物、每一个考古发现、每一段历史考据,都能做到态度庄重严谨、描写真实客观,这充分展现了作者作为一名文物工作者的专业素养。文中多次提到,作者在写作之初,和某件文物即使相距再远也要亲自寻访,要面对面与文物及其主人建立真切的连接。此外,在写作一篇文物散文的过程中,还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检索查阅海量的文献资料,以确保自己的描述是准确的、科学的、经得起推敲和检验的,是有历史依据和材料出处的。这样的写作态度,让这部散文集能够称之为具有相当的专业性和客观性,而非完全的戏说和演绎。比如在《琉璃脆》一文中,作者在介绍茹茹公主墓时,多次引用《北史·蠕蠕传》《北史·齐本纪》等史料,来还原和呈现茹茹公主所生活的历史时期以及她的一生经历。她出生在一千四百多年前的南北朝时期的北方柔然部落,茹茹本为“蠕蠕”,是国号,是北魏羞辱他们的荒蛮无知所起的,柔然人为了改变这个充满侮辱性的名称而同音转化为“茹茹”。茹茹公主本姓郁久闾,名叫叱地连,号邻和。为了维持部落与周边邻国的和睦共处,年仅五岁的茹茹公主奉命与北齐的第四位皇帝高湛和亲,到十三岁时染病去世。由此让读者可以详细了解茹茹公主所生活的历史朝代和她的人生遭际,在此基础上对于作者生发出的生命慨叹才能更有感同身受的共情力。同时,作者如数家珍般详细描述了茹茹公主墓里出土的各类珍贵文物。比如,作者写到墓里有一千零六十四个彩陶俑,类别繁多、各司其职,其中动物俑生动还原现实世界,具有浓郁生活气息,人物俑姿态匀称、神形兼备,整个墓室布置得如同现实生活一样,以达到让茹茹公主去世后亦可如同生前一般过得富足无虞的美好祈愿。五十二件金器中有两枚极其珍贵的拜占庭金币,作者详细介绍了两枚金币所属的时代以及它们正反两面的独特图案以及它们是那个年代丝路交通畅达重要佐证的历史价值。还有字体舒畅流丽的墓志铭,不仅有着可做魏碑书法临摹字帖的书法史价值,还有着印证墓主人身份来历的重要史料价值。通过这样的描述,让读者对于东魏时期的墓葬仪制和习俗传统能够有更加深切的了解和更加直观的感受。
值得一提的是,在书中作者还精选了多幅文物的资料照片以飨读者。对比着实物图来反观作者相对应的文字描述,可见其客观翔实的描述实现了细腻精准的复刻再现。比如在描写李静训墓出土的嵌珍珠宝石金项链时,她这样写道:“它的链身由小金球组成,每个金球表面各镶嵌着数颗小珍珠。项链顶端搭扣处嵌了一颗圆形的青金石,青金石表面凹雕了一只大角鹿。下端中间嵌一粒硕大鲜红的红宝石,宝石四周有一圈小珍珠;左右两侧各有一金饰,里面各嵌一颗蓝珠;外面左右两侧又各有一圆形金饰,四周各镶嵌一圈小珍珠,中间是蓝珠。项链最下端的项坠是一颗椭圆形的火蛋白石。”通过细看实物图片,再去对应作者的描写,能够发现作者用极其准确细致的语言描写,精准再现了这串项链独具异域风格的造型结构、珍贵奢华的用料材质以及繁复华美的做工特点,可以说真正做到了用客观严谨的写作态度、精确细腻的描述语言为读者生动还原和再现了文物的耀眼辉光,充分展现了文物的历史价值。
二、用敏锐眼光发现文物之美
作为一名女作家,作者天然就有着一颗敏感的心和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她透过敏锐独到的眼光去观察、审视、解读各种类型的文物,去发掘发现文物独有的美、独特的魅力和独到的审美价值,然后用细腻笔触展现出来。比如,在《瓷上事》这篇散文中,作者通过对古代各式各样瓷器的细腻描写和客观还原,再现了中国古代瓷器之美。开篇一句“瓷器上有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便开宗明义地提出了瓷器之美已至囊括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至高境界。随后,作者从瓷器的釉色之美、器形之美、文饰之美等多个方面,逐一展现中国历代各具风格、各有特色的瓷器之美。首先是瓷器的釉色,品目繁多,仅红色系就有数十种之多。无论是苍郁古艳的霁红釉盘、豇豆红太白尊还是粉彩秋操杯,无论是千峰翠色的越窑秘色瓷、类银似雪的邢窑白瓷还是天青色的汝窑瓷,都是历代工匠在釉色研制上的用尽心力、穷工极巧的生动体现,还有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窑变釉,更是色彩丰富,有着“形如流云、灿若晚霞”的美誉。其次是瓷器的器形之美。瓷器的器形丰富多样,瓶罐壶碗盘杯,各有用途各具特点。从瓶中美人梅瓶、气质温婉的玉壶春瓶到敦厚规整的杏元瓶、娴雅祥瑞的包袱瓶,作者逐一介绍,展现着不同器形的独有之美。再者是瓷器的纹饰之美。若将瓷器比作人体,胎是骨肉,釉是肌肤,纹饰则如衣裳。纹饰种类繁复,不可列数。有精美严谨的官窑纹饰,有寄托情感、承载愿望的祥瑞纹饰,还有人物故事的纹饰,除了这些图画纹饰,还有瓷上之诗,是长沙窑开启了瓷器上写诗的先河,而后河北磁窑传承了诗文作为瓷器装饰的风格。作者用一个个生动的实例,充分展现了不同釉色、器形、纹饰,不同朝代的瓷器之美,让人想到中国的英文与瓷器的英文同为“china”,足见瓷器在中国发展的源远流长和技艺的博大精深。
《看俑记》中,作者对俑作为陪葬品的出现和发展历程进行了系统的梳理,具体介绍了历朝历代人俑的发展变化及不同特点。俑的出现结束了活人殉葬的残酷历史,秦始皇兵马俑是以俑代人、出现大规模陪葬佣的辉煌实证,后来又演化出了着衣式陶俑和塑衣式陶俑。塑衣式陶俑中最有名的是被称为“汉代最美女俑”的阳陵出土的姗姗。“这位汉宫的侍女鹅蛋形脸,细眉长眼,削肩蜂腰,中分的长发拢到背部挽一个髻,发梢垂下,没有任何饰物,清丽极了。衣服是白色右衽交领曲裾深衣,领口、袖口、衣襟处都以红黄两色镶边。她席地跽坐,两手拱于宽袖中遮住一点面,模样含羞带怯,说不出的娴静娟秀。”作者短短几句白描式的叙述,便将这座女俑的样貌、衣着、神情、体态一一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犹如就在眼前一般,让读者脑海中立刻便能勾勒出来女俑的模样,深深感受到汉代精湛圆熟的制俑工艺以及姗姗的旷世之美。其跽坐拱手的姿态,展现了西汉宫廷女性的礼仪风范与审美取向,为研究西汉礼制、服饰及社会生活提供了珍贵资料。西汉还有彩绘木俑,东汉亦有著名的说唱俑、庖厨俑。到了唐朝,制俑的技艺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唐朝的女俑,都有着贵妇般的风度,珠圆玉润的体态、慵懒的发髻、自信随性的神情,都折射出唐朝的开放包容和繁盛安乐。到五代十国时期,造型奇异的镇墓俑开始流行,到宋朝随着纸扎冥器的盛行,俑便开始没落减少了。至明朝又再度兴盛了一阵,王族常陪葬成套的出行仪仗俑,比如朱元璋的第十个儿子鲁荒王墓中就出土了几百个木俑。直至清朝,人俑彻底消隐于历史深处。作者通过对历史中人俑从兴起到繁盛再到消亡的发展历程的细致爬梳和回顾,以敏锐眼光和细腻笔触,生动再现了历朝历代风格殊异的人俑之美。
三、用感性之笔观照人的命运
作者曾在文中提到:“每次参观博物馆,对首饰类的文物是最有兴趣的,会想到曾是古代某位女子的心爱之物,见证和陪伴过她生命中的重要时刻,所以遇到了不光要细赏,还要探明它的身世。比起青铜礼器所陪葬的王侯将相们,我更想知晓这一钗一佩的主人是谁。”作者试图探破这些首饰文物的身世之谜,来了解它们背后主人——那些古代女子的人生悲喜和命运遭际。在《琉璃脆》中作者透过两枚拜占庭金币遥想当年仅有五岁的茹茹公主为了部落的睦和安宁,从塞外的柔然部落远嫁到东魏直至十三岁染病离世的短暂一生,透过那串精美华丽的嵌珍珠宝石金项链追溯到它的主人虽是出身贵族的天之骄女,有着“小孩”这样可爱天真、充满怜爱的名字,备受外祖母宠爱却也难逃早夭命运的李静训,两个女孩,虽是不同朝代、不同命运,却是同样短暂的生命,又同样深埋黄泉下千余年后再与崭新的时代打了个照面。“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作者借用白居易《简简吟》中的诗句,表达了对在漫漫历史长河中悄然而来又匆匆告别的两个女孩短暂一生的深深喟叹和幽幽哀情。
《永生梦》中讲述了两位历经千年而肉身不腐的汉代女子——辛追和凌惠平的故事。辛追的名气比较大,她出自著名的马王堆汉墓,她被发现的时候,肌肤润泽,睫毛分明,手足纹路清晰,关节可以弯曲,这样的状态难以想象她已长眠于地下千年之久,尸身保存完好到如此程度,是埃及木乃伊也无法企及的,可以说是考古发现的一大奇观。从陪葬品中的一枚印章所刻阴文篆书“妾辛追”而得知她的名字。根据史料记载,辛追是西汉时期的轪侯夫人,从众多奢华的陪葬品中可以窥见她生前应是过着锦衣玉食、富足无忧的贵妇生活。她喜爱打扮,陪葬的木俑穿着绣花绢衣和云纹长袍,还有一百多件各色样式的华服配饰,以及数百件依旧光泽如新的漆器,“其中一个双层漆妆九子漆妆奁,器身黑褐色,绘着彩色云纹。上层放的是手套、絮巾、组带、镜衣,下层槽内放置九个不同形状的小奁,分别装着假发、梳子、篦、粉刷、丝编粉扑、胭脂等各类化妆用品。这个妆奁古朴端丽,构造奇巧,应是她日常所用之物”。通过这段细腻的描述展示,让人讶异于这各色精致配饰和品类齐全的化妆用品,了解到当时汉代富家女子的妆造技艺已然达到如此高超水平,丝毫不逊色于今时当下,女子爱美之心自古有之,实在是天性本然。辛追还十分热爱美食,墓中遣册的三百多枚竹简中,有一部分专门写下了她的食谱。她爱吃糕点,有枣米糕、黄粟糕、蜜糖稻米糕、蜜糖荸荠米糕。她更爱肉食,有烤串、火锅、蹄髈、肉羹、肉脯、肉酱等,还有些令人惊愕的菜品:煎焖大雁、鹤肉芹菜羹、鹿肉羹、天鹅肉、鹧鸪肉、烤麻雀、烤狗肝等,品类之丰富、食材之珍奇,让人惊叹汉,同时也深深感受到她身上浓浓的烟火气。我们会不由地想象她从一个爱打扮爱美食的小女孩到成为富贵加身的轪侯夫人再到渐渐老去却依然本性不改,即使死去也要把自己的墓室布置得如生前一样齐备全面、热热闹闹,辛追不再仅仅是历史书中的一个扁平名字,而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古人。凌惠平的陪葬品就比较简单,有一个系着黄色牛皮绳的龟钮铜印,印文“凌氏惠平”,让世人得知了她的名字然而却没有从史书中查到她的出身来历,她的身世成了一个谜。还有一把彩绘漆木尺,制作精良,绘图华美。加之发现的木线绕和木针筒,可以推断凌惠平生前最大的爱好是做点针线活。作者通过墓室内还有一个男主棺和两个小妾棺的配置,试图还原出凌惠平的生前日常,丈夫因那两个年轻的小妾而冷落她,她守着那把心爱的木尺做些针线活打发时间,每日被枯燥和琐碎填满,生活得并不算如意顺遂。而千年之后,丈夫和小妾早已风化成尘,而她因着很多偶然和幸运的因素,得以不腐之身重见天日,这一场生命的奇迹,也算是命运的美好安排了。
《金面具》里的陈国公主,是历史上著名的辽国萧太后的亲孙女,虽然是契丹皇家的金枝玉叶但也因此陷入近亲结婚这种畸形婚姻的泥淖,正值芳龄便郁郁早逝。墓室中的她头顶鎏金银冠,脚穿金花银靴,头枕金花银枕,身铺织金褥垫,身体包裹在严密的银丝网络里,脸上戴着黄金仿真容面具,还有众多奢华顶级的高规格陪葬品,这些金光灿灿的奇珍异宝依然,而她却早已从灼灼红颜化作嶙嶙白骨,一生短若流星闪过,实在是让人深深叹惋。《寻妇好》里的妇好,是被丈夫看重的妻子、背负着生育责任的王后、朝中主持祭祀的大祭司、拥有自己土地和军队的封臣、平定外敌的赫赫战神,多重身份的并置、多项重任的叠压,不知是不是她早亡的诱因?
“古代女子的命运只于方寸之间曲折延展,但人间冷暖、世事悲喜,一样也不少地藏在她们的生平里。”作者用感性之笔,通过一件件文物观照一位位古人特别是古代女子的生活日常和命运遭际,在感同身受她们的冷暖悲喜之后,在面对这一切都终将走向物是人非、没入黄土、消隐于历史长河中的最终结局时,不由得发出一声沉重叹息,是感慨喟叹,是唏嘘嗟叹,同时也是长抒胸臆后获得的一份宁和平静的释然。
四、用哲思之心领受历史启示
鉴古知今,学史明智。作者在对古代文物的观鉴和审视中,在对古人生平命运的追溯和共情中,由古入今观照所身处的当下现实生活,通过从中领受到的历史启示和所汲取的精神力量,为面对生活困局、心灵迷惘、精神内耗的现代人提供另一种思考方式和化解路径。
比如,在《琉璃脆》中,作者写到,古代人注重葬仪,竭尽所能做到荀子所说的“大象其生以送其死”,模仿活着时候的样子来安葬死者,皆因心里的信仰:死亡不是终结,而是新世界的起始。在《永生梦》中,作者再次提到,黄泉只是一个中转站,羽化成仙,升入天国,才是汉代人的终极理想。汉代人对死亡的浪漫解读,消解了恐惧,抚慰着心灵。唯其如此,才有生之热爱,死之从容。从汉代人的生死观中,作者感悟到,只有充满热情、积极快乐、有价值地过好人生的每一天,才能在死亡来临时,平静从容、坦然无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再如《琉璃脆》中作者还写到李静训头戴一顶精美绝伦的金丝花冠,脖子上戴金项链,手腕上戴金镯,手指上还戴着金戒指和玉戒指,然而时至今日,血肉之躯溶解风化在时空中,流光溢彩的金玉首饰配着雪白的骷髅,有种说不出的凄然。用物来装点死亡,想令死亡变得惊艳,可惜论起天荒地老,终究是人不如物。从一个角度来想,用再贵重奢华的物来陪葬,也无法阻挡人的死亡和消散,如同今时人有再多的钱也无法买到健康和真心;从另一个角度来想,在沧海桑田的历史变迁中,人是会抵不过物的长久,往往出现物是而人非的境遇。然而人并没有因为肉身的消亡而完全湮灭在时间里,因为有人类文明成果的延续,有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一代代人薪火相传,共同推动着人类社会滚滚向前。
结语
综观这部散文集,是一部文笔细腻、情感丰沛、思想深邃的优秀作品。作者燕燕燕以客观严谨、翔实具体的描写再现这些作为考古重大发现的文物闪耀的熠熠辉光,用善于发现的敏锐眼光呈现文物的器物之美及独特的审美价值,以丰饶细腻的感性之心共情慨叹文物背后古人所经历的悲欢人生和跌宕命运,用鉴古观今的思想智慧领受历史给出的生命启示和人生哲思。作者用文学之笔,充分展现了文物的历史价值、审美价值和文化价值,让读者与文物有了一场美好的邂逅。
(作者单位:山东省文学院)
《百家评论》2026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