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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肉桂:鱼跃出水箱之前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 | 肉桂  2026年10月16日08:23

肉桂,生于2003年,福建南平顺昌县人,居顺昌;非虚构写作者;作品《梅英的一条大江》入选小红书“身边写作大赛”,并收录于合集《我不擅长的生活》出版。本篇系小说处女作。

导 读

自污浊水箱跃出的那条白斑草鱼,恰如便利店兼职生的她一样,想从制式机械的生活轨道中偏离,投入真实的生活。炽热闷蒸的炎夏午后,晒得发白的路面,便利店游丝般的电流声,桌上融掉的雪糕,诸般片段都是她平淡无奇的日常,但那突如其来的死亡来电,即将从楼上跃下的陌生人,刺破了她滞重生活的水面……

鱼跃出水箱之前

肉 桂

一阵铃声响起,陈潇将最后几样货物补在空缺的货架位置里,然后快步走向柜台前那部店内唯一的座机。

“您好,这里是××便利店。”

听筒无人应答,而铃声还在继续。

陈潇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接通电话的同时再次来到刚才补货的货架前。

“您好,这里是××便利店。”她的眼睛比对着临近到期的货物数量,把新货与旧货的位置做了个对调。

“对不起……今晚我要自杀,希望您可以来。”电话那头的声音耳语一般又闷又轻,隐隐能听出回声。

光异乎寻常的滞重,阴影挪移的速度也像是背上了夏日温度攀升的重量,“抱歉我刚才在补货没有听太清楚,麻烦您再重复一遍?”陈潇停下了那只点数货物的手。

如同隔夜的茶水,午后的日光打在她的脸上,像凝着一层油膜。

“对不起……M市,今晚八点,我会在天台跳楼。”

陈潇不时将身体重心换到另一只脚的后脚跟上,“请冷静一点、平复一下心情,您是我认识的人吗,为什么会有我的号码?”

“不好意思……您的号码是我翻电话簿时随手拨通的,麻烦了,麻烦您来一趟M市。”说完这句话,对方便把电话挂断。

太阳太刺眼了。有那么一刹那,她的双眼仿佛被烧得通红的火钳燎了一下,眼前一片空虚尽白。

陈潇不得不把腰背挺直,让脸再次没入便利店的阴影里。陈潇微微有点驼背,但学生时代的她,背就像旗杆一样迎风而立,以至于每学期班级选新的升旗手,名额里都有她。如今在便利店做兼职久了,搬运货物和拖洗地板要弯腰,结账时为避免与顾客的眼神接触而使顾客感受到冒犯或尴尬要低头,即便回到家,沉重疲乏的身体也让陈潇恨不能立刻躺在床上,蜷缩成虾。她逐渐习惯了存在于服务行业的潜规则,也逐渐习惯了把对他人的尊重放在第一位、点头哈腰放第二位,最后才是自己无处安放的想法和感受。

老旧的空调外机一刻不停地嗡嗡作响。经微波炉加热过的金枪鱼饭团透着一股仿佛捂在被子里沤出的汗水的咸湿,陈潇边咀嚼饭团,边翻找着收银柜下方那个被当作临时储物柜的废纸箱——所有兼职生的私物平时都放在这里。她的东西很少,除了两件工服马甲,还有个磨毛了边的束口小布袋。陈潇有点轻度鼻炎,也许是因为长时间待在充斥着各种气味的冷空气中,导致她的嗅觉变得越来越迟钝。她想起妈妈,总是把新鲜的水果和隔夜菜放在冰箱的同一隔层,每当她吃下这样的水果,嘴里尝到的不是果皮的爽脆和果肉的甘甜,而是隔夜菜的浊腻和馊腐。大学毕业后她一个人居住在另一座城市,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很简单,凡事只用顾虑自己,吃饭更是当天采买当天吃完,冰箱也不放气味强烈的食物。刚独居的那一年,她吃了大量的水果,她享受汁水淋漓的果香,享受没有隔夜菜的冰箱隔层,享受凡事只需要顾虑自己。

陈潇摸了摸束口布袋,一个小指头大小的鼻通棒被她从布袋里取出。

便利店外,空气被烈日蒸得变形,热浪恰似一条条蠕动的透明绦虫,空气中的它们无所依傍,陈潇觉得自己的下颌骨突然像脑子晕碳那样疲乏放空,她就着矿泉水把再也无力咀嚼的饭团彻底咽下去,然后用两指夹住鼻通棒,眯缝着双眼深深地吸一口。陈潇从未想过学抽烟,上学时她是遵守纪律的普通好学生,出了社会她依然信奉这套由学校德育处颁布的规则,这是她眼里的普通好人的标准,她鄙夷那些在学校厕所里偷偷抽烟的身影,却不由自主地学会了两指夹起烟的架势。

“您好,这里是××便利店……额,喂,15分钟前有个180××××××××的陌生号码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今晚八点要在M市跳楼。”

以“您好”为开头的话术是使用便利店座机接打电话时的专用语。店长平日里不对兼职生的工作做什么考核,因为兼职生和便利店的快消品一样,更换的速度太快,没人会对一卷洗脸巾投入浓烈的感情。所以偶尔偷个懒、出个错,店长都会心安理得地接受——既然是以相当低廉的薪资招聘了这些人。但接打座机不一样,便利店的座机只为服务供应商而存在,如果被店长发现他们和供应商打电话时没用专用语,扣钱就在所难免。曾经某位朋友调侃过陈潇,和她打电话总要先忍过一段如电子提示音的机械女声,接着才是她真正的、活生生的声音。

合上手机,陈潇意识到自己的下巴仍在微微颤抖。监视器里的便利店空空荡荡,冷柜、空调、微波炉同时发出细若游丝的电流声。也许就像朋友们调侃的那样,便利店兼职不是改变了她,而是改造了她。

那通电话可能只是一出恶作剧?否则为什么会打给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呢。

陈潇忽然很想做一些不用思考的体力活。她快速收拾好饭团包装壳以及她的鼻通棒,快步走到杂物间,清理用具果然被堆放在这里,她拎起拖把,拖把布头滑稽地保持着倚靠在墙上时的形状,水桶虽然不至于这样,却还是能明显看出已经干涸的脏水和桶底的沙粒。上一位使用它们的人似乎偷了一个大懒,陈潇忍俊不禁。

昨夜下了大雨,噼啪噼啪的响声好似谁朝便利店的铁皮遮阳棚上撒了一把弹珠,修路施工也因此暂停了。陈潇站在店门前,想要吹一会儿自然风,便利店外无风无雷,只有下不完的雨和路面升腾起的使她瞧不清的雾,这阵雾没有如愿在她的毛发上凝结沁凉的水珠,而是黏答答的,像别人的汗蹭到了自己身上一样。陈潇提着水桶,把拖地剩下的脏水倒进门口的下水道,她撇开遮挡视线的碎发,发现凹凸不平的街面不曾留下任何一个水坑。

隔壁海鲜店的厨余脏水也往这儿倒,虾皮、鱼鳞、碎掉的蚌壳连同血水的污迹一同淤积在网格里,天气一热,整条街都散发怪味,好似一只腥臭的大手,兀地扑面袭来,紧紧掩住行人的口鼻。海鲜店的老板身上也有这股类似的怪味,那个女人常常驱车从 L 市跑到 M 市进鲜货,每次她来便利店里买橡胶手套,陈潇都能闻到栖息在老板的衣角、发梢、皮肤的怪味,这是无论擦了多少身体乳、喷了多少香水都无法忽视的味道。

“姐,蛏子多少钱?”

梳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女人闻声抬起头来,“你今天上的早班啊?”

“嗯,早班。我出来倒拖地的脏水,刚好晚饭想煮点蛏子吃就顺便问问。”陈潇拎了拎空桶,冲她笑了一下。

“那正好,你等下班了再来买吧,有最新鲜的。”短发女人一面说话,一面杀鱼。

与始终亮着灯的便利店不同,海鲜店黑漆漆的,唯有女人的双眼是明亮而专注的。陈潇倒也不在意女人没有立刻停下杀鱼的手,走到她跟前来招呼她,反而感到一阵莫可名状的轻松和高兴。她瞧见杀鱼的砧板旁的墙壁挂着几个贴了纸条的塑料袋,料想女人应该是忙着处理其他顾客预订的鱼。

“阿姨今天几点去M市进货?”

“已经去了,你下班前她差不多能回来。”

陈潇自顾自盯着水箱,过滤系统一刻不停地冒出水泡,提升水箱里的含氧量。几只螃蟹互相踩在同伴的背壳上攀爬,有的已经爬到了离水面很近的位置,它们试探般地朝空气伸出蟹螯,然后在触碰到空气的一瞬间,猛地收紧全身,随即顺着水流和重力缓缓落回水箱底部。

另一个水箱里,一尾身带白斑的草鱼一开一合地翕动着嘴,呆滞地漂浮在沉积着一层薄薄的絮状黏液和灰白色鱼鳞的水中。草鱼腹部膨胀,鱼眼凹陷,从上往下并不很能看清它的眼膜,似乎也有点浑浊。她还记得小时候妈妈牵着她到菜市场,教她如何挑选好鱼的技巧。那时她天真地认为,好蔬菜、好水果以及好肉类所谓的“好”,无非是要“好吃”。符合人类吃进肚子里的“好”,满足人类口腹之欲的“好”,才是真正的“好”。

陈潇斜斜瞥了一眼便利店,从上午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走进去买东西。日光如一张金色的蛛丝大网,勒得这栋陈旧的建筑动弹不得,只能承受无可奈何的曝晒。店门口的墙皮已经有些发白脱落,而尚未脱落的,翘起边边角角,状似那个鱼贩围裙上黏着的鱼鳞。

“哎呀——跃龙门啦!”

只一刹那,陈潇向后退了一步,避免了被鱼腥腌入味的水花淋得满头满身,只是溅了几滴在鞋面上。

“要不要紧的呀?”短发女人捞了一捧路过的水箱中的水,又抽了两张干净的卫生纸,赶忙跑过来,递纸的同时略带歉意地望着陈潇。

陈潇沉默地接过女人递来的纸。

那只白斑草鱼此刻由于颅骨受到的巨大冲击,将原本凹陷的眼球挤压得鼓胀饱满,一双任谁都无法忽视的又圆又亮的眼球。因为坠落,她不得已见证了一尾鲜蹦活跳的生命,是不久前才被她否定过的生命。

女人将落在地面的草鱼放回水箱,这样的事在海鲜店里见怪不怪,总有活得不耐烦的鱼跃出水面、砸在地上,好像在空气中窒息而死就能避免将来被人买走后的煎炸炖煮,但死亡就是死亡,无论如何,伴随着死亡的腐烂与消逝都不会改变。

然而比起日光下不断由过滤系统产生的波光粼粼的活水,空气简直停滞如死亡。它仍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死亡。

陈潇勉强提起嘴角,朝女人点头致谢,接着转身走回便利店。

便利店内依旧空空荡荡,陈潇再一次找出了束口小布袋,焦急地将里头的东西通通倒了出来,鼻通棒还差点从收银柜掉到地上,陈潇随手把其他物品都塞回去,只留下了一个封面携带笔插的红色口袋本。

口袋本的每一页都记录着她的待办事项,她会在完成的事项后面打钩,也会在来不及完成或忘记完成的事项中间画一道横线。陈潇摊开口袋本,翻找今天的记录∶

1.醒来立刻喝水——打钩

2.丢厨余垃圾——打钩

3.出门前给波士顿蕨

和龟背竹浇水——打钩

4.给便利店门口的猫带猫条——打钩

5.创口更换OK邦——打钩

6.点数临近过期的商品

7.买5块钱的卤货,2块钱的葱

8.看2集电视剧

9.看小说第3章

10.给浴室换一个新的香氛

今天只完成了5个事项,顺利的话,早班下班后她将会有足够多的时间来享受一个充实平静的夜晚。

可万一那通电话不是恶作剧,是真的呢?她又能做什么?是和店长请假,还是和其他兼职生换班?

陈潇在第六件事项后面的小方格中打了一个钩,在第七到第十件事项的中间各画了一道横。

便利店规模不算大,一般不分淡旺季,因此也不会有打折力度很大的优惠活动,那些还差几个月就过期的商品,要么移到前排来,好让顾客更容易发现它;要么和其他同类型的临期商品捆绑销售,增加它被贪小便宜的顾客买走的可能性。陈潇边看商品的保质期,边撕开透明胶带,尖锐凄厉的撕扯声,顿时刺激着她的鼓膜和神经。

“欢迎光临!”

电铃震耳欲聋。陈潇的身体犹如被设定好的程序一般,立刻停下正在做的事,三两步到收银柜前站好。一个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的男人进来了,打开冷饮柜取出了一瓶电解质水,现在正朝着收银台这边走来。

男人那只插在裤兜里的手不停鼓动,将一张纸币和几枚硬币放在收银台上,用泛黄的指尖推了过来。

“欢迎下次光临。”

由于手汗,纸币的边缘微微卷曲着,黏住了台面,迫使陈潇必须用指甲撬起纸币的一角,才能将它拿起。整个过程中,男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背后的烟柜上。

接着电铃又响了,同适才进来的那位男顾客一致,学生模样的女孩也在便利店的门口观望了一会儿街面,然后妥协一般,扭头跨入了便利店。

应该是为了蹭店内的冷气才不得已进来的吧,不然又怎么会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好几个商品属性不太相关的货架前,陈潇问她:“需要袋子吗,这样的天气雪糕很容易化。”女孩有点尴尬地抿着嘴,摇头示意。付完钱后,女孩拿着雪糕在简易餐桌前坐了下来。陈潇从监视器中看见,女孩的眼睛一直盯着玻璃墙外被晒得发白的路面,丝毫没有察觉到塑料勺上融化的雪糕已经在桌上积了一小摊。

又是这样。

脚步声、钱币撞击声、商品包装袋声,以及人与人之间的鸦雀无声。

就在这片鸦雀无声中,陈潇陡然感到一阵沿大腿处传来的密集又顽固的麻痒。

这串陌生的号码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疯狂地振动和频闪,就像是濒死之人急促地呼吸,陈潇的指尖发僵。

“喂……”

“忘记告诉您我的具体位置了,M市,A小区,C栋。今晚八点,我会从……”

“便利店员工,我只是一名在便利店做兼职的便利店员工。”

说完这句话,陈潇就挂断了电话。

晚间的时候下了点小雨,被雨打湿的发丝软塌塌地黏在她的脸庞。车站人来人往,陈潇寻找着那辆从L市到M市的大巴,装有蛏子和其他菜的塑料袋随着晃动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腿上。环顾四周,有人推着行李行色匆匆;有人窝在角落里,铺了件外套直接睡下了;有人站在充电桩前,时不时把重心换成另一只脚。

“你好,请问是陈潇女士吗?我是今天中午接到您报警电话的警员。”

“您好,对,我是。”

“很遗憾,那位同学在今天八点的时候离世了,初步鉴定为自杀。我们调取了他的通话记录,发现他在离世前给你打了最后一通电话。接下来的调查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还会再给你打电话。”

“好的,谢谢。”

远处几辆大巴陆续开始有乘客检票登车。陈潇的肩膀簌簌发抖,整个人脱力了似的沿着墙体慢慢往下滑,她抬起两只酸麻的双手搓了搓面颊,泪水又辣又涩,逼得她睁不开眼。她的哭声就像在喉咙里放了一把小哨子,越吹来越响亮,直至放声大哭。

陈潇蓦地感到一阵强烈的耳鸣,万籁俱寂之际,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坐在饭桌前好好吃一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