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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10期|毕飞宇:6月27日看世界杯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10期 | 毕飞宇  2026年10月12日08:22

毕飞宇,1964年1月生于江苏兴化,1987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现供职于南京大学文学院。20世纪8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著有《毕飞宇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代表作有短篇小说《哺乳期的女人》《地球上的王家庄》,中篇小说《青衣》《玉米》,长篇小说《平原》《推拿》《欢迎来到人间》等。小说讲稿《小说课》。非虚构《苏北少年堂吉诃德》。对话录《小说生活》(与张莉)。曾获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英仕曼亚洲文学奖。2017年获法国文化部法兰西文化艺术骑士勋章。作品有20多个语种的翻译版本。

  导 读  

两个大学时代的足球队友各自成家,却因为儿女之事陷入了尴尬,这尴尬如此虚妄又如此现实。借着6月27日的世界杯之夜,两家人重新聚首。在这万人空巷的时刻,这两个家庭又发生了什么?

  6月27日看世界杯  

毕飞宇

一

老沈和老周也不经常见,一年顶多就见个五六回,一见面就掼蛋。这句话其实说反了,他们见面只是为了掼蛋。老沈对掼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老周也看出来了,他一边洗牌一边语重心长地告诉老沈:“兄弟,你要用心。”老沈笑而不语,只是按部就班地摸牌、出牌。他对掼蛋的认知早已经提升了,就在前些日子,老沈的处室搞了一次小规模的私人聚会,那是他们处室在人事变动之前的最后一个饭局。七个人都来了,一见面就兴高采烈。可是,等真的坐了下来,他们却不会说话了。老沈发现,说话居然也是一件充满了偷感的事,弄不好就贼眉鼠眼。有人就提议了——嗨,掼蛋吧。于是就掼蛋。可是,七个人,一桌四个,另一桌却三缺一。他们只能把餐厅的女服务员给请了进来,八个人即刻就眉宇舒展了。老沈就此懂得了一个道理,掼蛋最伟大的功能是替代说话。它是神器。用不了多久,它必将会成为我们这一代人的蚕丝、毛笔、臭豆腐、京戏和《新华字典》。

老周这一次给老沈发语音却不是约老沈掼蛋,是让老沈夫妇到他们家去看世界杯。是啊,2026了,又是世界杯年了。借着周末,两对老夫老妻一起熬个夜,看一场美加墨世界杯,这多好。他们这两家聚在一起看球其实有传统了,两位做老公的曾经是大学足球队的队友。老周这哥们儿在球场上很有特点,是一个标准的和典型的野球球员,不防守,不传球,就喜欢盘带,就喜欢射。他像公狗痴迷树根那样痴迷对方的球门。这么说吧,输球不一定有他的责任,可是赢球一定是他的功劳。大伙儿又能说什么呢?只能给他做球。老沈也给他做,由着他浪。可以这样说,老周的进球起码有一半来自老沈的助攻。他们有默契的,只要老沈一拿球,老周就会把他的脑袋摁到脖子的前面去,启动,同时加速。足球就这么回事,没有白跑的后卫,只有白跑的前锋。大学没毕业,老周的脑袋就前倾了,随便往那里一站,他的身上都有一股子贪婪与无赖的浩荡之气。当然,作为曾经的队友,老沈是知道的,没有比老周更好的男人了,他的心又软又热,像一根刚刚出膛的猪大肠,还喜欢哭。老沈记得的,那一年老沈的女儿去北美,老沈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老周倒好,儿子刚刚踏上飞往米兰的飞机,他在饭桌上就哭成了一瓶香槟,喷了他老婆一身。

因为经常一起看球的缘故,老沈和老周差一点就结成了儿女亲家。老周生了个儿子,六十二天之后,老沈的女儿也来到了人间。再也没有比这两个孩子更加投缘的孩子了。老沈家和老周家其实是有些距离的,可两家人每周都要见一面,就为了这两个孩子。在见面与见面之间,两个孩子要用一周的时间去念叨对方。一见面就缠绵。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不说话的时候就相互依偎。必须承认,是两个孩子的黏糊彻底改变了沈、周两家的基本格局。可是,谁能想到呢,刚上高一,老沈的女儿南瓜就迫不及待了,就此开启了她艰苦卓绝的恋爱征程,男朋友却不是老周的儿子牛油果。这是特别日常的一件事,既然日常,那就不用多说什么了。可有些事偏偏就这样,谁都不说,那就等同于规避,一规避就不再日常了。四个做父母的就此陷入了尴尬,可确实又没什么可尴尬的。他们只是陷入了没有尴尬的尴尬。这话狗屁不通。好好的两个家庭也不能因为“没有尴尬的尴尬”就不来往了撒,要来往的。好在老沈和老周都是足球场上的球油子,足球早就让他们学会了如何去摆脱球场上的窘迫——他们不再短传和渗透,玩起了长传冲吊。就在孩子们读高中的那三年里,老沈和老周选择了在外面掼蛋,而老沈的太太和老周的太太则不约而同地爱上了茶馆和逛街。这多好。可四个人又都是知道的,什么样的其乐融融也不能让这两个家回到从前。老沈有点遗憾;该死的脑袋前倾使老周看上去格外地遗憾。

二

老沈怎么会不知道,老周叫他过去的真正目的哪里是世界杯,而是他的新房子,严格地说,老周刚刚装修的新别墅。这套别墅让老周糟心了。之所以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还是这套别墅那时候的价格诱惑了他,都没和太太商量,他当场就启动了退休之后的夕阳计划。也就是几年的工夫,年过半百的老周发现了,对他们这一代人来说,性格不是命运,房子才是。在排山倒海的、高低起落的楼盘面前,他是奥德修斯,他必须穿越无尽的惊涛才能够抵达他的家园。事实上,早在三年前,老周考察这套别墅的时候还是老沈陪他去的。老沈就知道老周会下手,就在老周观摩样板的过程中,老沈看到了老周射门之前才有的表情,没有停球,没有盘带,冲刺,上去就是一脚。老实说,老沈其实也看中了这个片区了,最终却没有买。老沈没买并不是因为老沈有什么先见之明,是他不想做老周的邻居。

不管怎么说吧,老周住上了新别墅,乔迁之喜终究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老沈和他的太太阿芳得过去,女儿南瓜也得过去。南瓜是在今年的惊蛰从波士顿归国的,隐秘、突如其来。与其说女儿的归来是隐秘的、突如其来的,不如说老沈夫妇一直蛰伏在冻土中。一通电闪雷鸣,老沈和阿芳就惊醒了。无限的惊喜夹杂着无限的慌乱。女儿回来之后每天都在家里头猫着,从不参加父母的任何社交。问急了就两个字,不去。如何才能让南瓜礼节性地去一趟“周叔叔”的家呢?老沈费思量了。谁也没有想到,南瓜一听到周叔叔的名字整个人就从布艺沙发上弹起来了,说:“你们不会到周叔叔家去吧?我也去。”老沈做出为难的样子,说:“你去干什么呢?我们在那儿过夜呢。在家待着。”女儿一把挎过母亲的胳膊,对老沈说:“你在家待着,我们去。”老沈拧起了眉头。好在阿芳插话了,阿芳说:“不理他,都去。漂亮一点儿哈。”老沈黑着脸,望着自己的女儿,不再抗辩。为了这个女儿,老沈可是操碎了心了,在北美她究竟学了些什么,老沈也不知道,只是从阿芳那里知道她谈了一大圈带有国际主义性质的恋爱。恋爱谈完了,她也就归来了。

去远郊的路岔口多,并不顺利,是阿芳开的车。老沈毕竟去过老周家的别墅,认识路;阿芳却不听,她只听手机的,手机错了怎么办呢?“手机自己会纠错的。”结果呢,五十分钟的路居然盘旋了两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把车停稳了,老沈刚想正告阿芳,她的手机为了纠正它的错误耽搁了七十多分钟,阿芳已经和老周的太太热情相拥了。阿芳和林舍的动作都有些夸张,就好像两个大明星一同出现在了电影节的颁奖礼上。就在阿芳和林舍相互拥抱并相互赞美的时候,南瓜下车了,款款而出,款款而行。这孩子就是有这样的禀赋,明明是常规的动态,却能够做出慢镜头才可以企及的效果。在“周叔叔”和“林阿姨”的面前,她并拢了双脚,亭亭玉立。老周和林舍当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南瓜,几乎就在喜出望外的同时,老周一把就把南瓜搂在了怀里。老周上一次这样搂她的时候还是十年前了。老沈发现,老周前倾的脑袋是那样地适合于拥抱,刚刚好。

老沈和阿芳突然就松了一口气。就在他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个小伙子突然出现在了老周家车库的内口。因为体形高大的缘故,差不多就是“堵”在了车库的门口。这可不是牛油果吗?老沈夫妇既是惊喜又是释怀,最让老沈震惊的还是牛油果的身高,都接近一米九了。身体笔直,关键是,脑袋一点也不前倾,这哪里还像是牛油果呢。黑色眼镜框,牙齿结实,头发乱糟糟。套头T恤,西装短裤,是休闲与运动兼而有之的混搭风。两个孩子并没有与对方的父母做过多的寒暄,径直走向了对方。就在牛油果的面前,南瓜把两只漫长的胳膊交叉在了腹部,上身微微有些后倾——,“好么?”

“好。——你呢?”

“好。”

好日子就是这么衔接上的。无缝对接。

三

老周的别墅相当阔气,两层,带地下室,商家还送了一个院子。六人小组首先要考察的自然是院子,毕竟是新的,每棵树都很小,它们的高度很难抵达围墙的高度。这一来那些树就可爱了,在昂首挺胸的同时也期期艾艾。老沈夫妇毕竟有十年没来过老周的家了,自带了“客气”。所谓的“客气”就是看到哪里就夸到哪里。但夸和夸又是有区别的,阿芳的夸像一个领导,带有肯定和鼓励的性质;老沈倒好,活脱脱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只会说好话的马屁精。夸完了院子,依照林舍的引导,老沈夫妇把他们的赞美分别奉献给了二楼、地下室和会客厅。夸完了,阿芳也看出个大概来了,老周的这一次换房并不容易,可以说异常地艰辛。因为时间和资金的缘故,老周家的别墅宽敞归宽敞,却始终带有一股子仓库的气息。

就在一楼的客厅里,两家六口终于坐定了,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久别重逢。一百英寸的电视机是开着的,画面比现实还要清晰,静音。是啊,这样的场景已经十年没有出现了,细想起来很容易感慨。和十年前一样,两个家庭的聚会很快就分成了两个小组,一组是四个父母,另一组是两个孩子。当然,这样的分组是相对于对话的逻辑关系而言的,并没有区分出不同的空间。老沈注意到了,老周是动了情的,有一刹那他都近于热泪盈眶了。老沈当然不至于,但是,他释怀,甚至可以说是释放——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这两家最终还是坐在了一起,虽说老周的房子换了,家具换了,他们四个也不再年轻了,可记忆里的“场景”却一模一样。

六个人在沙发区也就聊了十来分钟,老周、林舍、老沈和阿芳干脆把沙发让给了孩子,直接挪到餐桌上。老周家用的是方桌,正好一个人一面。可以归纳成两个小组的面对面。然而,即使是如此这般的家庭聚会,四个人也像约好了一样,始终守护着说话的边界,都有了自觉。一、孩子的话题绝不涉及;二、房子的话题绝不涉及;三、单位的事情绝不涉及。这一来他们的聊天就显得局促,不知不觉地,四个人也就滋生了偷感。静默了好大的一会儿,老沈的脸上突然就闪现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举起了双臂,笑着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手里头没牌。”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一语就照亮了天机,几乎是在同时,四个人爆发出了同频的笑声。“是啊,手上都还没牌呢,一个个都坐得像真的似的,都成笑话了。嗨——”,老周一边自嘲一边走过去打开橱柜的柜门。柜子的内部豪华极了,齐刷刷地码满了扑克,犹如银行的地下金库里顶天立地的现钞。纸质的世界静悄悄的,是生活的全部支撑与全部隐秘,稳稳的。林舍赶忙拿起了手机,赶紧通知送餐的餐馆拖延时间。安置完毕,林舍说:“好了,妥当了。今天的时间实在是太富裕了。”

四

依照林舍的预约,晚上八点,两个小伙子十分准时地给“林女士”家送来了晚餐。南瓜和牛油果确是不沾白酒的,他们俩虽然也坐在酒席上,却采取了完全不同的吃法,也就是吃饭的节奏,这和酒席的节奏完全对不上节拍。晚宴只进行到四分之一,也许只有六分之一,南瓜和牛油果便都吃好了,吃好了就离开了酒席。他们回到了沙发,经过短暂的协商,他们决定看动漫。之所以看动漫是因为南瓜有一个清晰的童年记忆——《名侦探柯南》相当恐怖。南瓜记得的,它恐怖的“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南瓜和牛油果都不敢单独看;然而,“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难以置信,那也只能是真相”,南瓜和牛油果只能一起看。是对恐怖的热切的渴望让两个孩子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当然了,时过境迁,如今的柯南不再恐怖,这让南瓜格外地幸福,她彻底放松了,早早脱去了鞋子,把两只膝盖直接收在了胸前。

《名侦探柯南》不只是不再恐怖,南瓜在观看的时候居然还有了闲情逸致,她注意起牛油果的眉毛来了。是的,牛油果的眉毛好看极了。上眉线特别整洁,下眉线也特别整洁,眉头、眉峰和眉尾就更不用说了。南瓜发现,他的每一根眉毛都齐齐整整,是年轻有为、精力充沛和方向一致的样子。就因为这两道眉毛,牛油果整个的面部就有上下与左右的结构关系,俊朗而又明晰。南瓜凑了上去,贴近了一看,他眉毛的底部原来是有玄机的,暗藏着眉笔的加工痕迹。南瓜的眉毛又浓又长,纯天然的,从来都没打理过。南瓜说:“你会修眉毛?”牛油果侧过脸,上身后仰了一些,说:“那当然。”南瓜说:“你给我修眉毛。”牛油果瞥了南瓜一眼,缓慢地站了起来,十分无奈地朝二楼的卧室走去。南瓜就是喜欢牛油果十分无奈的样子,无论他怎样的无奈,他永远也不可能拒绝她。牛油果在她的面前永远是一个受气包,南瓜所有的喜笑颜开就因为这个。

——牛油果卧室的风格与他的少年时代无异,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马虎与凌乱。唯一的区别在他的书桌,过去是规整的书,现在则摆放了一排银灰色的金属小盒子。书桌的上方也多了一面墙镜。牛油果用他的下巴示意南瓜坐在他的书桌前,变戏法似的,拉过来一只铝合金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排放着T形修眉刀、眉剪、眉夹、眉梳、迷你螺旋刷以及方头坡面的眉笔。简单地梳理了一番之后,牛油果开始用修眉刀帮南瓜清理眉毛的周边。因为刀片过于锋利的缘故,修理周边就成了一个细活,牛油果只能弯下他颀长的身躯,每用一刀,他就要在南瓜的脸上吹上一口气。他吹一口,南瓜的就要神经质地闭一次眼睛。如此循环,如此往复。南瓜紧抿了嘴巴,突然就笑了。他俩的童年与少年就是这样的,经常重复与循环一些无聊的动作,当循环抵达到一定数量,也就抵达到一定的地步,会让人欣喜,会让人无端地幸福乃至于轻浮。这轻浮是真实的,南瓜可以感知到身体的轻盈,有了浮动的迹象。修完了周边,南瓜伸出她漫长的胳膊,把她的双手箍在了牛油果的腰间,仰着头,睁大了眼睛,正对着牛油果的眸子,看。牛油果并没有和她对视,他的眼神专注而又清澈,和他童年时代一样,和他少年时代一样,他的目光湿润而又明亮,眼眶的四周毛茸茸的,心无旁骛,犹如马厩里一匹悠闲的小马,只欠这个世界一串热气腾腾的吐噜。牛油果放下眉刀,一手取过迷你螺旋刷,一手拿起眉剪,凝神屏息,他现在要处理的是南瓜每一根眉毛的长度。这并不容易,眉毛并不等长,等长就成刷子了,事实上,从眉头到眉梢,眉毛的长度有一个逐步变短的过程,全靠手感。南瓜一直就这么搂着,就这么盯着,慢慢地,南瓜意识到了某种异样。对南瓜来说,男人她并不陌生。男人就是男人,在这样的场景下,男人的神态、手指上的动作,尤其是眼神,多多少少都会蹦出一些只属于男人的东西。那东西叫呼应。然而,她怀抱里的牛油果没有给她任何回应,他像一滴巨大的、站立着的纯净水。他爱她,这个她是知道的,然而,他真的一点都不爱她。正如过往的那么多年里,她一直爱他,然而,她也从来没有真的爱过他。南瓜终于确信了,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南瓜多多少少有些伤感,与此同时,却一点遗憾也没有。她突然就把他箍紧了,拉近了一些。仰着脸,下巴都顶着他的腹部了,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看着他。牛油果停止了动作,十分耐心地、十分无奈地笑了。他就那样架着两只胳膊,像一个眼科医生那样等待患者的咳嗽。南瓜突然就有些想哭,但是没有。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这多好,特别好。她噘起了她的双唇,隔空给他送上去一个吻。牛油果突然就有点害羞,脸都红了。他脸红的时候是多么的帅气,完全配得上那个风靡了全球的单词,HOT NERD。他低着头,噘起嘴,隔空回给了她一个吻。

等他们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四个人的酒局已经变成了四个人的牌局。没有人注意到南瓜面部的深刻的变化,尤其是眉毛。南瓜十分地开心,仅仅是眉宇间的那么一点的变化,她眉眼的这个局部居然接近了奥黛丽·赫本,那个上古时代的绝代美人。她南瓜就是2026年夏天里局部的赫本。客厅里安静得很,这安静得益于牛油果的母亲林舍,老周这个人林舍是知道的,他的胜负心极重,一打牌就骂人。别人错了他固然要骂人,自己错了他还是要骂别人。——你喜欢骂人是吧,好的,那你和你兄弟的太太做牌搭子去,有本事你当着你兄弟的面去骂你兄弟的老婆。因为不能骂人,老周的这个牌局就有些寡欢,他一寡欢整个牌局就全部安静了。牌局安静了,洗牌的声音反倒格外地显著。洗牌声哗啦啦、哗啦啦的。那是再一次的切分,也是再一次的组合,说到底,它渴望达成的,是彼此毫无关联。洗牌的声音太独特了,它是存在的,但它可以让世界变得抽象。时间不再存在,空间不再存在,打牌的人也不存在。就在这样一个抽象的世界里,南瓜与牛油果再一次调出了《名侦探柯南》,整个世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每过一段时间,宇宙的深处就会传来洗牌的声音,然后,鸦雀无声,死一般阒寂。

——“打个赌,你猜今夜哈兰德进几个球?”老周看了一眼腕表,望着手里的牌,近乎自言自语。“我猜是两个。”

——“那我可不知道,”老沈看了一眼手机,也望着手里的牌,也近乎自言自语。“这取决于厄德高能给他送出几脚助攻。”

凌晨两点,离赛事还剩最后的一个小时,阿芳去了一趟卫生间。就在她返回的路上,她附带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沙发。牛油果已经睡着了,仰着脸;南瓜也已经睡着了,她的两条腿已经挪在了沙发上,弓曲着,整张脸却埋在了牛油果的大腿上。为了睡得更安稳一些,她的两条漫长的胳膊正箍着牛油果的腰。这样的画面阿芳再熟悉不过了,然而,十年之后,这个最为常态的画面顿时就有了震撼人心和催人泪下的力量。阿芳蹑手蹑脚地,入了座,她在入座之前顺便给左首边的老沈递了一个眼色。这一眼意味深长了。老沈正在切牌,他侧过脸,他的手悬浮在了半空,一半的纸牌在他的手上,另一半则在桌面。就在这样的空隙里,林舍也侧过了脸,而老周干脆就转过了脑袋。当再一次转过脸来的时候,老周的眼睛已经红了一圈。老周红了一圈的眼睛非同小可,整个桌面的情态即刻就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直接回撤到了十年前。这两个家庭的关系就此抵达了巅峰。Impossible is possible。老周说:“我们打几了?”

林舍说:“老沈上游,我们打Q。你们双供,打9。”

老周说:“我去一下厕所。”

五

北京时间2026年6月27日凌晨三点,美东时间2026年6月26日下午三点,伴随着英国主裁判迈克尔·奥利弗的开场哨,挪威队对法国队的第三场小组赛正式打响。第四官员马宁,替补助理裁判周飞,地点是福克斯堡。因为球场离波士顿市中心只有五十公里的缘故,解说员贺炜用他荡气回肠的声音把它说成了波士顿,贺炜说得对,没毛病。

南瓜就是在听到“波士顿”的时候醒来的,她站了起来,有些懵懂地看着电视画面。事实上,她醒之前牛油果就把电视调回到了CCTV5。

“这可是在波士顿。”老沈说。

南瓜对着牛油果转过了脸去,说:“不许看,换台。”

老沈说:“你这不闹呢么孩子,我们都等了一夜了。”

“不许看。”南瓜的音量不高,态度却格外地决绝。她站着,牛油果半躺着。南瓜对牛油果说:“换。我们看《百变小樱魔术卡》。”牛油果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巡视了一遍,最终望着南瓜。有一件事南瓜是不知道的,《百变小樱魔术卡》还有一种翻译,《魔卡少女樱》。牛油果什么都没说,脸色平和。他拿起了遥控,退出电视。波士顿在他家的客厅里当场就消失了。牛油果很快就调出了《魔卡少女樱》,画面绚烂,南瓜震惊于那个世界的五彩缤纷,事实上,她在童年与少年的时代从来都没有留意过这个问题。世界怎么可以那样五彩缤纷呢?可是,那算什么问题呢?

老沈、阿芳、老周和林舍回到了牌桌前。“我们打几?”林舍问。“我们扛旗。”老沈说。“接着打呗。老周他们双供呢。”林舍说。

在2026年夏季的世界杯之夜,老沈与老周的太太林舍用了一个通宵以4∶1战胜了老周和老沈的太太阿芳。这也是法国队与挪威队的比分,哈兰德没有出场。南瓜和牛油果则看了一个通宵的《魔卡少女樱》,整个夜间南瓜都和牛油果依偎在一起,亲密无间,旁若无人。他们的举动给两个父亲和两个母亲带来了巨大的满足,这是他们渴望看到的未来。可事实上,这两个家庭十年之内的第一次聚会最终也成了这两个家庭的最后一次聚会。老沈与老周不再聚,而阿芳与林舍也再也没能逛街。南瓜和牛油果倒是经常见的,似乎比少年时代还要亲密。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他们的世界杯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