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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修补补的人生,文字背后的灵魂 ——中篇小说《此生可惜》创作谈 
来源:当代(微信公众号) | 刘平勇   2026年10月07日20:54

《此生可惜》以一位七十九岁乡村母亲晚年赡养困境为叙事主线,聚焦一个普通农村家庭亲情的拉扯与生活真相。整部小说没有离奇桥段,没有脸谱化的恶人,写的是城镇化进程里千千万万中国乡土家庭的真实缩影。这位操劳一生拉扯大五个儿女的母亲,晚年意外摔伤住院,原本血脉相连的亲情,被迫直面赡养分工、经济开销、陪伴照料、人格尊严等一系列现实考题。儿女各有生活重担,孝心与无奈交织,体谅与计较并存,一次次家庭商议,一轮轮矛盾妥协,铺展出当代乡村最本真的亲情样貌。

城乡人口大规模流动,打破了传统世代同堂的居家养老模式,流传千年的“养儿防老”,在现实生存压力下摇摇欲坠。旧有的乡土家庭伦理逐步瓦解,适配新时代的养老秩序却尚未完全建立,这是转型时代的阵痛。《此生可惜》紧紧抓住这一现实痛点,借一个家庭的养老难题,照见乡土社会伦理重构的现实困境。

我笔下的底层人物,每个人身上都并存善良与私心、担当与软弱。文中五个儿女,没有纯粹的不孝之人,也不存在完美的孝子。大哥顾全大局,却无力调和家庭矛盾;二哥家境拮据,难免生出计较之心;三弟远赴外地务工,有心尽孝却远隔山海;女儿被自家生计拖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都感念母亲一辈子的劳苦,心中常怀愧疚,却被务工谋生、家庭琐事、生活压力牢牢困住。面对赡养责任,他们会盘算开销,会心生抱怨;也会心疼母亲,愿意付出担当。只是其中的纠结,只有当事人自知。

现实生活本就是如此,普通人很难做到全然高尚。现实主义写作的要义,就是接纳人性的多面,不去苛责底层人的局限,理解生活重压之下的身不由己。这份温和的悲悯,是我所有作品一以贯之的精神内核。

我试图让《此生可惜》实现个体叙事、家庭叙事与时代叙事三者的统一;试图让作品立足乡土转型的时代背景,直面老龄化、城乡流动、家庭伦理重构、乡村养老等现实命题,不回避生活残缺,不掩饰人性弱点,拒绝廉价圆满。小说结尾没有安排皆大欢喜的救赎。八十大寿宴席热闹过后,养老的现实困境、老屋即将拆迁的怅惘、亲情之间难以抹平的亏欠,依旧摆在那里。这是我刻意的选择。或许读者读完故事,不只是同情这位母亲的晚景,也不只是简单评判儿女的对错,而是透过这一户农家的悲欢,看见时代转型的阵痛,看见千千万万中国式家庭共通的亲情困境与生命遗憾。

小说的核心人物,这位乡村老母亲,不是符号化的苦情圣母,而是一个有执拗、有自尊、有隐忍、有心思的普通老人。她一辈子扎根土地,老屋、菜园是她全部记忆与精神归宿,打心底抗拒轮流吃住的“轮养”。哪怕病痛缠身,她也不愿沦为儿女的累赘。更令人唏嘘的是,她那些看似任性胡闹的举动,背后却藏着沉甸甸的母爱。她故意制造麻烦辗转各家,只是想借着自己的赡养补贴,悄悄接济日子最困苦的孩子。

中国式母亲的伟大,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牺牲,而是落到尘埃里的成全。晚年的她,承受身体衰老、亲情撕扯、时代变迁带来的落寞,依旧守住心底的善良与体面。这个人物承载着我对乡土老一辈劳动者的敬意与悲悯。

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现实中发生的事件比小说更精彩。这话说得不假。曾有人做过访谈,问我是不是我的作品都有原型。我坦率地告诉他,我所有的小说都是有原型的。但文学是一门艺术,绝对不能照搬生活。生活提供素材,只是毛坯;需要以更高的认知、更高的文学理念观照,对它进行剪裁、提炼、补修,才能使之成为艺术。《此生可惜》正是如此。故事的原型,来自滇东北乡土无数普通家庭;现实里的养老纠葛、亲情拉扯,远比凭空虚构的情节更加复杂沉重。我把散落的生活打捞起来,删去琐碎枝蔓,放大真正见人心之处,让一个家庭的悲欢,长成千万家庭共同的镜像。文学不负责直接解决现实问题,但可以记录现实,共情众生,唤醒思考。

《此生可惜》延续我朴实走心、克制留白的写作风格,多用生活化的表达。小说里的场景、对话、细碎细节,都来源于真实乡村生活:斑驳的老屋、打理不休的菜园、老人的生活习惯、一家人的争执与和解,我试图褪去文学滤镜,保留烟火原生质感。让所有心酸、无奈、愧疚与暖意,都藏在日常细节之中。寿宴上的热闹喧嚣,反衬老人内心深处的不安;表面团圆的温情,掩盖现实难题依旧未解。悲喜交织,冷暖共存。

回望多年乡土写作,我始终坚持扎根大地、书写凡人、心怀悲悯、直面真实。所谓“此生可惜”,可惜的是母亲倾尽一生付出,晚年难获安稳体面;可惜血脉亲情,常常被生计裹挟;可惜故土家园慢慢消逝,旧有的伦理秩序悄然流变。但悲凉之中依旧留存人性微光,普通人在残缺生活里相互体谅、勉力支撑,便是人间最珍贵的底色。这种种可惜,难道不是一种沉甸甸的珍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