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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等待,或被希望抻长的脖子——东西新作《狐獴》中的时间和语言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张业松  2026年10月07日20:58

东西发表于《收获》2026年第2期的短篇小说《狐獴》,一开篇就交代了全部异事:小刘的脖子以每年一公分的速度生长,十年间长了十公分,医学检查却找不到原因。这样的开头很容易唤起《变形记》的记忆,但真正值得留意的恰是两者的差别。格里高尔在一夜之间变成甲虫,变形突然、完整,迅速改变了他与家庭、职业和世界的关系;小刘始终还是小刘,异常只发生在一段不断拉长的脖子上,而且一公分一公分地累积。前者把人抛进已经发生的灾难,后者让身体记录一场迟迟不肯发生的未来。楼房等待交付,债务等待偿还,姨妈等待救命钱,讨房者等待复工消息,小刘在多份工作之间等待翻身。小说最重要的新意,在于它为当下生活中漫长、反复而又不能退出的等待找到了形状。[1]

东西在创作谈中说,科学找不到病因时,小刘给自己作了一次诊断,“小刘的诊断不是科学而是故事”;他又坦言,为一个短篇寻找新意和突破口,曾经“犹豫徘徊彷徨”半年,最后才与人物一道找到能够自圆其说的“躯壳”,即“盼望”。“躯壳”一词说得准确:盼望直接进入人物的身体、时间、劳动和关系,它使人继续活下去,也使尚未兑现的承诺继续支配生活;它带来想象中的上升,又把人物固定在原地。小说保留了这种矛盾,从小刘的生活内部写出一个人为何明知希望渺茫,仍然必须伸长脖子向前看。[2]

楼房停长与脖子拔节

《狐獴》先写房子怎样由文字生成。小刘预购的房屋没有实物,只有画册和合同。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阳台几个词,使过去笼统的家第一次在他脑中获得了具体形状。画册上花草茂盛,纸张甚至带着香味。小刘用手机把合同逐页拍下,发到亲人群里,换来一片点赞。这个家在成为建筑之前,已经以图像、文字和亲友的共同想象存在。合同随后被装进防潮塑料袋,反复观看和触摸,俨然是房屋的替身。预售制度在小说里首先表现为一种语言关系,尚不存在的东西凭借图册、房间名称和签字获得效力,人则从签字之日起承担一项完全现实的债务。

小说随即让建筑的垂直运动与身体的垂直运动互相替换。五栋楼开工时,打桩机发出巨响,小刘和女友坐在草坡上远望,仿佛目光可以催促楼房长高。后来工地停摆,水泥框架张着“大嘴”,钢管愤怒地指向天空,塔吊“像伸长的脖子”。楼房停止生长以后,小刘在银行得知按揭不能停止,颈部就在那一刻“嘎”地一声,开始像庄稼一样拔节。未能加到楼层上的高度,转移到了人的身体。本应安置生活的建筑只剩骨架,生活却被迫把这具骨架接到自己身上。父亲索性住进三楼没有墙壁的“房”,在积水中养鸭,母亲还打算添养十几头猪。这个既荒唐又实际的选择,使烂尾楼由失败商品临时退回栖身和生产的场所,也显出普通人怎样用身体填补一项制度失约留下的空洞。

脖子的生长还有相反方向。姨妈患病急需用钱,母亲来催还款,小刘觉得头上突然吊了一块大石,脖子被向下拉长。向上的盼望和向下的负担落在同一部位:一端是婚姻、城市生活、房价上涨和家庭翻身,一端是按揭、借条、亲情债以及他人的生死难题。这个细节阻止读者把长脖子简单理解为欲望的惩罚。小刘起初确有投机幻想,相信房价上涨后卖掉一套还能再按揭一套,扬言要让亲人看到“钱是怎么生崽的”;事情败坏以后,他也没有逃跑,仍在以近乎透支的劳动偿债。身体被两种力量同时拉扯,恰好保存了人物既有判断失误又愿意承担后果的复杂性。

十年的生长速度还把一种特殊的时间节奏带进小说。谈医生观察三年,科研项目临近结题;银行每月十五日上午十点准时发来催缴信息;讨房者每天到售楼部打卡;小刘白天在饭店、深夜在夜场,后来还采购海鲜、摆摊、送外卖;表叔以春节、清明、端午、六一、七一、八一等接连不断的祝福标记催债日历;姨妈则超过医生预告的期限继续活着。时间在这里很少自然流逝,它被还款日、班次、送达时限和各种截止日期切成细密刻度。结尾处,美国同行恰好也观察了十多年,发现部分人的脖子正在变长。私人遭遇由此获得群体尺度,但小说仍把病因留给小刘的故事来解释。

这种写法可以称为一种未来时态的现实主义。房屋尚未建成,债务已经生效;好消息不断出现,工地始终没有动静;未来并未到来,却持续安排现在。盼望于是具有了物质重量,它决定一个人一天睡几个小时,怎样分配工资,是否继续还贷,怎样向亲友回话,也决定人能不能从床上再次起来。东西以脖子的缓慢变形压缩了十年生活,让时间直接作用于肉身。

债务链上的共同负重

烂尾楼题材很容易形成清楚的责任图:跑路的开发商制造灾难,购房者无辜受害。《狐獴》确认这一根本事实,同时把开发商留在场外,把叙述力量放到损失怎样在普通人之间传递。首付款来自三笔借款,母亲向姨妈借,父亲向表叔借,哥哥向同学借。小刘欠他们,其中又有人被疾病或其他债务追赶。哥哥的同学因为收不回钱而成为“老赖”,讨债人住进他家;姨妈急需化疗费用;表叔那些貌似温情的节日祝福,也因催款目的而令人不安。每个人既承受压力,也把压力传给下一个人。银行的合同责任最稳定,亲友之间的责任却最疼,因为它同时动用感情、信用和羞耻。

小说由此写出一种由债务组成的共同体。买房原是小刘个人关于婚姻和城市身份的愿望,他回乡借钱时却逐步说服家人相信,房子也能方便父母看病、让侄儿进城读书、替刘家“光宗耀祖”。家庭共同投入,个人的失败遂成为全家的欠账。亲情曾把分散的微薄资源集中起来,使一个在城里打工的人短暂获得购买资格,同一网络随后成为催债通道。关爱与逼迫并非来自两组人,而发生在同一批亲友之间。这比单纯的贫困叙事更接近人物实际面对的伦理处境:谁都说得出自己的理由,谁也无法独自停止损失。

债务之中仍有体恤穿过。父亲跟着小刘在饭店和夜场看了整整一天,最后只说了两遍“不容易”,第二遍已经把儿子的辛苦和借款人的艰难放在一起。姨妈、表叔和哥哥的同学组团上门,本来准备与小刘同吃同住,看到他清晨进货、夜晚摆摊以后,也明白所谓开饭店、坐轿车只是流言。他用厨师的本领给他们摆盘,几个人吃得小心,一顿饭暂时中止了追索。欠款依旧存在,债权关系却短暂退后,他们重新看见对方的劳动和窘迫。这个分寸很重要。人物保留了债权,也保留了不把欠债人逼到无路可走的生活常识。

与《篡改的命》[3]相比,《狐獴》仍然关注一个乡村出身者被城市上升通道吸引又受阻的处境,重心却由个人命运的强力碰撞移向关系网络中的共同负重。汪长尺试图以更换身份为下一代打开出口,小刘则无法从任何关系中抽身;他的出路取决于房屋、银行、亲友、工作和消息能否同时转向。小说最后写姨妈、表叔和哥哥同学的脖子也有不同程度的增长,个体奇症就此变成共同姿态。题名“狐獴”直到末句才获得完整含义:小刘身后还有一群被同一个未来牵住、警觉地抬头远望的人。

小刘的故事成为诊断

作品采用问诊结构。开头与结尾属于诊室,中间六节是小刘对自己十年经历的追述。谈医生掌握体检表、专家会诊和科研经费,小刘起初只是“研究对象”;医生一句“你知道个屁”,甚至预先取消了病人解释自身的资格。可是谈医生也在承受结题期限的压力,焦虑得嘴巴起泡。他与小刘身处不同制度,时间困境却彼此映照,一个等待研究得到结论,一个等待生活兑现承诺。医学无法提供答案以后,原先被轻视的人开始讲述,小说也随之把病历展开为生活史。

这正是创作谈题名《小刘视角》的实质。视角决定叙述从谁的眼睛出发,也决定哪些因果关系有机会进入文学。小刘无法使用医学术语,却能把脖子生长与每一次受压、远望、催债和自我鼓励对应起来。他的比喻来自所过的生活,合同像看相片相亲,消息像电视剧插播的广告,工资像快用完的牙膏,电瓶车、炒锅、打桩机和手机提示音共同构成他的知识。第三人称叙述不断贴近这种感受方式,略显夸张的流行词也由此成为一个普通劳动者理解风险、效率和成功的现成语言。

小刘的诊断具有文学真实性,小说仍让它与科学结论保持距离。结尾的电子邮件确认美国部分人群也出现颈部增长,谈医生随后发现三位债权人的脖子平均长了八毫米。这些数据证明现象并非孤例,但并不能从实验意义上证明“盼望”就是病因。小刘说“我讲得对吧”,完成的是一次有力的反问,而非论文式证明。故事留下这一道缝隙,使科学与文学各自处理不同层面的事实,医学测量脖子增长的长度,人物叙事则揭示十年生活怎样获得一种可以理解的因果形状。检查指标之外,谈医生还必须听见当事人的生活。

从东西既往创作中的语言线索看,这里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推进。《没有语言的生活》[4]追问弱者怎样取得表达资格,《回响》[5]考察过量解释怎样扰乱事实与信任,《狐獴》则把问题转向尚未兑现的语言。画册许诺房屋,合同规定偿付,“好消息”许诺复工,借款短信催促归还,平台规则许诺劳动换来评价与收入。这些话语的真假和效力各不相同,却都把人物推向未来。小刘最后用一个故事重新组织它们,让零散的合同、消息、愿望和疼痛显出联系。故事不能替他停贷、治病或交房,却使一个原本只供检查的异常身体获得了自我说明。

降低音量后的形式强度

东西早年曾以偏远地区作者必须提高“声音分贝”来界定自己的写作处境[6]。《狐獴》仍有一个足以立即抓住读者的奇异设定,它的形式强度已经无须依赖不断加码的离奇情节。脖子变长的结果在第一句就已交代,后文做的是把一公分一公分的生长放回琐碎日常。楼盘宣传、亲友借款、连续打工、手机催缴、烂尾楼养殖和讨债者来访,本来可能写成沉重的社会问题小说,身体变形设定使这些材料互相咬合,幽默而又避免了叙述被控诉腔占满。所谓提高分贝,在这里落实为一个准确意象的穿透力,表面的声音反而比《耳光响亮》《篡改的命》更克制。

这种克制也改变了东西式幽默的温度。哥哥说没必要为了进城“拉一泡尿修一个厕所”,表叔把催债写成全年无休的节日祝福,讨债者用“实干兴邦,空谈误国”解释为何必须让欠债人继续工作,姨妈甚至要求有钱后也别一次还清,以免自己突然失去盼头。这些句子都好笑,笑声却没有把人物降为笑料。哥哥的刻薄出自对家庭承受力的清醒,表叔的委婉包着自身的困难,姨妈的悖论则将求生意志和债务纠缠到无法分开的程度。小说让人物的自我安慰、实际算计和相互体谅同时存在,黑色幽默由揭露荒谬进一步变成保存复杂生活的方式。

“盼望”因此具有双重效力。它支持小刘每天五点起床,使姨妈活过预期寿命,也让债务链保持最低限度的信用;它还使讨房者相信源源不断的好消息,在工地毫无动静时继续还贷、等待。骗局的解释会漏掉人物赖以行动的精神资源,单纯的赞美又会遮住延期承诺怎样借助希望延长控制。东西在创作谈末尾追问,小刘的盼望中是否“也夹杂着几分警觉”,已经把这两层意义放在一起。狐獴式的远望发生在危险尚未解除之时。脖子越长,既说明盼头未断,也说明人一直没有等到可以放松的时刻。

稍晚于《狐獴》发表于《人民文学》的《夜郎刺客》[7],可以作为观察东西创作近期变化的一个旁证。杆尖明知酒肆说书人讲述的英雄故事与事实不符,仍被那套故事激发;流言、民意和权力的暗示把他不断推向刺杀。两篇小说都写故事如何介入现实,《狐獴》中的自我叙述使被研究者重新取得解释权,《夜郎刺客》中的公共叙述却制造虚假确信并驱动暴力。故事能够疗治解释的匮乏,也可能把人封闭在更牢固的误解中。由《回响》对人物内心语言的绵密勘探,到这两篇新作对集体等待和公共叙事的关注,东西正在把“语言太多”的问题推进到更具体的社会行动之中,勘探人们怎样凭消息活下去,又怎样被消息带向错误的方向。

《狐獴》的突破最终落在一种新的现实感上。小说把烂尾楼交还给长期置身其中的人,追问他们会形成怎样的时间感、身体感和因果感。楼房停在半空,合同仍在运行,人没有实现上升,脖子却不断向上生长,这一由反常状况激发出的反常造象把一整套难以看见的生活机制变得可见,也把普通人的韧性与所付代价赋形于同一具身体里。东西用了半年找到的“躯壳”,同时承担形式和认识的功能,使我们终于看见,漫长的盼望会把人变成什么样子。

注释

[1]东西:《狐獴》,《收获》2026年第2期。

[2]东西:《小刘视角》,《小说选刊》2026年第5期。

[3]东西:《篡改的命》,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5年。

[4]东西:《没有语言的生活》,《收获》1996年第1期。

[5]东西:《回响》,《人民文学》2021年第3期;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6月。

[6]东西、胡游:《写作的“基因突变”往往出现在失控的刹那——东西访谈录》,《青年作家》2026年第3期,第5—23页。

[7]东西:《夜郎刺客》,《人民文学》2026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