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爆发:“你以为你谁呀”——读毕飞宇短篇新作《硬红冬烧饼店》
收到每一期新来的《收获》杂志,我都是先读中间的那些散文专栏作品,读完之后,再翻到前面读那些中篇小说和短篇小说作品,最后才去读压轴的长篇小说作品。读完《收获》2026年第5期的全部作品,我觉得本期最好的作品,就是毕飞宇新写的短篇小说《硬红冬烧饼店》。它,不仅是本期《收获》中的最好作品,而且也可以说是中国文坛近期短篇小说的一个重要收获。
短篇小说尽管短小,但它却是一种“尽精微”而“致广大”的精妙艺术。不然,为什么鲁迅、契诃夫等古今中外的那么多优秀的作家都喜爱短篇小说,而且写出了那么多优秀的短篇小说作品。好多作家为什么都喜爱甚至热爱短篇小说呢?因为短篇小说真的写好了,会放射出一种强大的精神与艺术的光芒。它具有一种强大的艺术力量。短篇小说高手王祥夫在《短篇小说的艺术力量》一文中写道:“真正的短篇小说发出去像一颗子弹一样‘嘭’地打到对面的墙上,很少的。”可是,毕飞宇的这篇小说新作,就是“像一颗子弹一样‘嘭’地”打到我们大多数人当下所处的无可奈何的生活之上,真的“很少的”。王祥夫说:“面对现实生活,小说的力度来自三个方面:一个是作家的同情心,你没有同情心别写小说。第二个,正义感,一个作家没有正义感还写什么小说啊。第三个是斗争性,小说要有斗争性。”(《短篇的艺术》,张学昕、李秀龙主编,春风文艺出版社2025年11月版,第17页)这三点真的很重要,但是,却被当下的好多作家特别是青年作家们忘掉了。《硬红冬烧饼店》就是一篇充满同情心、正义感、斗争性三大力度的优秀短篇小说。作家对小说中的人物,老宋、老宋太太、老宋的亲家、亲家母、老宋的儿子,以及跟着儿子突然进门的未婚先孕的儿媳,都充满了同情心;从小说舒缓而从容的叙述、节奏与意外、蓄势待发与张力美学中,都可以看出作家隐藏其中的极其强烈的正义感与斗争性。这是一篇直面当下生活、直面现实与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优秀小说。
在南方,已经进入严冬的四九了。“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四九了,肯定进入腊月了,而且再过些日子就要进入年关过大年了。尽管南方比北方热,但是,现在的天气经常反常,动不动就出现极端天气。老宋是一个“接近五十的人”了,生活在南方省份的一个小镇上,开着一个上下两层楼的烧饼铺子,也属于大多数的一个中等家庭吧。下午四点多了,老天正下着“在南方很少出现”的雪,“雪花肥硕而又沉重。因为没有风,漫天的雪花和跟自由落体似的,咕咚咕咚地直往大地上掉”。小说里的风景描写不多,但是很重要。既是写自然之景,也是写时代之景。刘亮程在《寒风吹彻》中说:“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铺子里根本没有一个人,老宋正在“孤独地过冬”。还有人说过,时代的微尘,飘落在我们每个普通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老宋根本没有想到,一两个小时之后,就会“有一座大山”突然压倒他的头上、全家人的头上。“漫天大雪”中,整个大街空无一人,就像“夜深人静似的”。老宋只好关上北面的正门,到南门看对面河上的景。老宋孤独啊,挪过来个小竹几,泡了一杯红茶,自己给自己找一点无所事事的悠闲时光。在这“一种别开生面的无所事事”的悠闲中,他不能不回顾自己近些年来的生活。老宋自从结婚后就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个烧饼铺子,一家两代人靠这个铺子过得很不赖。后来,父母不在了,他一家都还靠这个铺子生活。可是没有想到呀,大概就是在“新世纪的世纪初”,正在他“厌倦了烧饼的时候,小镇上的人一夜之间就疯了,他们把各自的双脚从小街的石头缝里找了出来,以屁滚尿流这种慌不择路的方式跑向了城市”。“小镇上的烧饼铺子一眨眼就只剩下老宋他们这一下家”。这下美了,老宋和太太觉得“机遇期”千载难逢,成为两人董事会,可以独揽天下,闷声发大财了。谁知“一步错,步步错”。正在老宋喝茶品味人生之际,正门有人敲门了。他大叫了一声,“推,门没闩”。他以为是闲得无聊的在邻居家玩八圈麻将”的太太回来了。
没有想到是儿子回来了。早在盛夏的时候,儿子做一个美梦,儿子“决定照着这个梦去做”。老宋支持儿子。儿子向他要了五万元人民币到南京学烘培和咖啡制作,要在小镇上“创新发展”。可是没想到,竟然今天提前回来了。更没有想到的是,“儿子身边还站着一个高挑的姑娘”,竟然还叫他爸。随之,今天打得“手气特别顺”的太太也回来了。“堂屋里没有空调”。高挑姑娘穿着乳白色羽绒服,使整个堂屋里十分明亮,“乳白比雪白更亮,更醒目”。更加亮丽的是姑娘说的话:“我怀孕了。恭喜爸爸。恭喜妈妈。”
小说家写得好,“儿子把女朋友带回来了,这是好事;女朋友怀孕了,这也是好事。然而,好事和好事突然累加在一起,这叫什么事呢?”谁能说得来呢?真的说不来。先是儿子回来带来卖烧饼生意的走高。未来的儿媳成为小镇的亮点,无意中成为饼模,促销活动十分成功。在未来儿媳的建议下,烧饼的单价提高了一毛钱。老宋的烧饼是绿色烧饼,是无糖的、无添加剂的、用美国的南京——堪萨斯——硬质冬季小麦——硬红冬小麦制作的烧饼。儿子鼓动,老宋建设了烧饼购买群,大家开始扫二维码通过支付宝付款。“老宋的烧饼事业被彻底唱响了,有了气象,一片繁荣,一片兴旺。”可是,没有想到,今年的南方冬天与往年大不相同。天气寒冷,多雪,雪是一场接一场,而且还有狂风呼啸。过不了几天就是春节了,一切都该准备了。今年更应该准备,有了准儿媳了,儿子也是准父亲了,老宋更应该是准爷爷了。天天都是好日子,生活蒸蒸日上。正在这个时候,没有想到的事情又来了。一对年纪和老宋差不多的高大男女在大雪中敲门进来了。男人用手机定位导航进来了,大喊“亲家。亲家好啊!”是姑娘过春节不回家,父母着急,大老远的从祖国的北方找来了。老宋家已经过时的八仙桌终于用上了。什么都先别说,先吃饭吃饭。吃饭前,老宋的亲家致了一个简洁的开幕词,说“南方很好,和我的家乡一样好。一样的风,一样的雪,咔咔的。就是比北方冷。南方真冷啊。没关系,有酒。——喝!”这样,烧饼铺子里一下子有了六个人,“虽然不影响烧饼的生意”,但是,就是有些“拥挤了”。亲家显然适应不了这种挤,经常是站到南门对面河水的石码头上一动不动。整天整天的无所事事啊,拘谨的儿子只好带亲家三口冒着雪花在寂寞的小镇上逛悠。小街小巷的深处更寂寞,都是一座又一座被废弃的老宅院。“大门是虚掩着。一旦推开,都是满目的荒芜,一些体现在残垣上,一些体现在枯技上。但有一点又是相似的,每一家院子里的积雪都是平平整整。不要说没有人的脚印,连狗猫与家禽都没有,像史前。”
小说写得很从容,不急不慢,一直在蓄势,一直在造势,一直在预热,一直在营造情绪,发酵情感,积蓄力量,时刻准备着冲上高峰。所以,看似舒缓悠闲,其实入场即是战斗,只不过是在时时处处在准备战斗。亨利·詹姆斯说得好,“秘方只有一个——用心烹饪。”“用心”,这个词说得极好,看似悠闲自然,其实,一切都是作家在步步为营。烧饼铺子里的确有点挤了。其实,老宋也有点受不了了,只是只能忍受,不能言说。一楼是做烧饼、卖烧饼和家人吃饭的地方。住人只能在二楼。二楼原来的格局是中间一长溜是客厅,在客厅的北侧,临街的位置,放着一张条台,是老宋家节庆日上香、磕头、礼佛和祭祖的地方。尽管儿子不供不跪不磕头,但老宋夫妇是要供的。东厢房原先是老宋夫妇的卧室。西厢房是家里的储藏间。后来,儿子把他们东厢房抢占了,他在这里铺上地毯,安上空调、淋浴和抽水马桶,成为老宋家里唯一的“很现代的角落”。老宋夫妇只好把卧室挪到西厢房,用三合板把这里隔成两间,“南端的三分之二做了他们的卧室,北端的三分之一自然就成了储藏间。现在好了,亲家和亲家母来了,老宋他们只能搬进储藏间去。”临时搭了个窄床铺,因为太窄了,“老宋和太太只能分头睡,身体和身体十分紧凑地贴在了一处”。这个睡很不好睡!太太没有想到,“喝了酒的老宋一进被窝就会拨弄他太太的脚丫子。十指连心,说的原来是脚。”却不仅仅是脚呀!他又不知拨弄到哪里了。“个老不死的。个老不正经的东西。”细节,细节,对于短篇小说而言,细节更是十分重要。细节就是戏,就是情绪、情感,可是,细节也可以是节外生技。但是,细节必须节制。毕飞宇的这个细节不仅非常重要,而且幽默风趣,让一直默默运行的小说冷漠无情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点无可奈何的苦笑。
日子就这样,紧紧逼逼却又心照不宣地进行着,“老宋和他的太太终于露出了疲态”。可是,“姑娘和姑娘一家越是放松,老宋和他太太越是紧张”。于是,烧饼铺子里新的格局终于出现了:“儿子和姑娘基本上就猫在楼上的东厢房里。他们各有各的手机,除了三顿饭,基本上就不再下楼”。“亲家和亲家母基本上都在楼下,就在南门口靠河的一侧”。“老宋和太太则在楼下临街的北门口”。上午好说,老宋和太太打烧饼、卖烧饼,“彼此都不碍事”。下午就有些麻烦了,太太因为家里有客人,不好意思出去打麻将了。“这一来,四个无所事事的人就只能挤在堂屋里。老宋无所事事,老宋的太太无所事事,亲家无所事事,亲家母无所事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晚上最麻烦。家里有客人。就得上酒。可是,天天上酒,喝酒就要说话。可是哪有那么多得话可说啊?只能是“一天不如一天”,“酒席上的话越来越少,酒席上的人也越来越少。喝到后来,八仙桌上时常只剩下老宋和他的亲家,寂寥了。”
太寂寥了。经过步步推进,势能在积聚酝酿,情绪在饱和与发醇,逐渐铺𧗠而一步一步向“十分罕有的伟大𣊬间”挺进。卢卡奇在《小说理论》中谈到托尔斯泰的艺术经验和艺术成就时,说到一个词,这就是“伟大𣊬间”或者说“十分罕有的伟大𣊬间”。这一“十分罕有的伟大瞬间”,就是“有一种现实向人展示出来,在这种现实中,人以透视一切的突然性看到并把握住关于他、同时支配他的本质,即他生活的意义。”(卢卡奇:《小说理论》,商务印书馆2012年10月版,第137页)《硬红冬烧饼店》“突然性”的展示出意义的细节,光芒四射的“十分罕有的伟大瞬间”必然出现了。亲家自言自语:“谁能想到呢?”老宋说:“没想到什么呢?”“亲家做了一个很深的深呼吸,脸上露出了实话实说的神情”,在我看来,是用几乎想哭出来的声音说,他是分管教学的中学副校长,孩子她妈是分管教学的小学副校长,都是名人,百度上都有,你用手机自己查。但是,谁能想到,我们俩奋斗了一生,结果却是今天你所看到的这一切,“这闺女就是我们俩一生的心血,都在这儿了,再没别的了”。亲家继续说:“英语八级,钢琴八级,那拉丁舞跳得咔咔的。可谁能想到呢,——考公她没考上。——博士她没考上。——老家她又不肯回。”“亲家的悲痛说来就来”,他把他面前的一切都推开,“突然就举起了他的胳膊,咚一下,一巴掌拍在了”那八仙桌上,大声说:“这大老远的,她居然跑到这么一个鬼地方!”注意,是“鬼地方”。他又说:“还怀上了!”“我和她妈妈在手机里求她呀!”“油盐不进,她非要到南方来读研究生。人力资源,多好的专业……”(这多么富有讽刺意义啊!)亲家只是静默了一会儿,就呼地一声站了起来,“他只是想站起来说话,可他乱七八糟的眼神却更像找家伙”。一开始,老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老宋立即冲到他面前,一把就把他抱住了”,说:“可年轻人要相爱,我有什么办法?年轻人不肯按照我们的样子活,我有什么办法?”亲家尽管身高马大,块头大,但也终是有气无力了,说:“可你怎么就到了这么一个鬼地方!”
这一巴掌拍得非常伟大,十分罕有。毕飞宇在这一巴掌拍到八仙桌上后写道:“寂静的烧饼铺子,也可以说,寂静的小镇,被亲家的这一巴掌拍得地动山摇的”是的,“地动山摇”,可是更绝望的还在后面呢!姑娘听见了,从楼上下来,只走在楼梯的中央,居高临下,说:“老爸,有话你对我说。”亲家只能唉的一声,说“跟你我说不着”。但是,做父亲的,他又必须说:“我明天就回去。我还得陪爷爷奶奶过年。可你妈得留下来,她照顾你,别的人我信不过。亲家,你多担待,你家我也信不过。我一个都信不过。所有的费用算我的,将来所有的费用都算我的。闺女,你该考公考公,该考博考博,该工作工作,该恋爱谈恋爱,该生二胎生二胎。”说完了,他说完了。这就是现状,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当下的生活,这就是此时此刻的生存状态。
可是,姑娘抬起头,眼睛直逼他的目光,说:“你以为你谁呀?”
他闭上了眼睛。他真的彻底绝望了,只好闭着眼睛说:“你以为谁呀?”
一切戛然而止。堂屋一片寂静。风雪交加中的小镇寂静。大地一片寂静。山川一片寂静。一切一片寂静。
这时候,你再翻回去,细细地品味这篇短篇小说的题目:硬红冬烧饼店。这不就写得一个在严寒的冬天里硬要去红的烧饼店的失败景象吗?
这就是这篇短篇小说的精神与艺术的力量。
这就是小说的精神与艺术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