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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位置在云上”
来源:北京晚报 | 付杰  2026年10月06日08:51

有些作家似乎注定是要被重新发现的。从2018年开始,理查德·布劳提根的一系列作品在国内陆续出版,包括《在美国钓鳟鱼》《布劳提根诗选》《在西瓜糖里》《草坪的复仇》等,其标新立异的风格迅速引发了读者热情的关注。在这之前,对于绝大多数文学爱好者而言,“理查德·布劳提根”无疑是个很陌生的名字,但他并非一位“横空出世”的作家。

布劳提根既是诗人,也是小说家,去年他的另外五部小说首度被引进国内,它们分别为《从大苏尔来的邦联将军》《去蒂华纳做手术》《霍克林之妖》《天上掉下个大草帽》《梦回巴比伦》。在出版社的宣传语中,出现了卡夫卡、波拉尼奥、伍迪·艾伦、大卫·林奇、昆汀·塔伦蒂诺、吉姆·贾木许等作家和电影导演的名字。不可否认,布劳提根的小说与他们的作品在风格或者故事上的确有不同程度的同质性,但它们完完全全又是“布劳提根体”,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在我看来,布劳提根像是一位来自外星的作家,书写的像是外星人的故事。往深了讲,他的作品打破了条框限制,拆解了现代主义的神话,直指人类生活的荒诞、虚无与悬浮,正如他曾说的“我的位置在云上”,在他的小说中,一切坚固的东西似乎都烟消云散了。以三部小说为例,我们可以一窥布劳提根作品独特的风格和气质。

“垮掉”的生活

大苏尔,一个位于美国加州中部海岸的地方,与世隔绝,风景迷人。在《从大苏尔来的邦联将军》中,大苏尔凸显了其荒凉、闭塞的一面,就像是一座荒无人烟的乌托邦,一个十分适合故事发生的地方。小说的主要人物为杰斯和李·梅隆,以及他们的女伴埃莱娜和伊丽莎白,他们在大苏尔过着一种“垮掉”的生活,人生的意义就蕴含在那些漫无目的的行为之中。准确地说,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人生的意义,甚至不在乎人生。

奥古斯都·梅隆是小说中另一位“在场的缺席者”或者“缺席的在场者”,他是李·梅隆的曾祖父,也是他口中的南方邦联将军。然而,小说以上帝视角讲述了奥古斯都·梅隆的故事,这位所谓的“邦联将军”不过是位贪生怕死的胆小鬼。

布劳提根以荒诞的腔调解构了英雄主义和美国内战,而小说中的主要人物皆是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嬉皮士,当然也可以视为不正常的“疯子”,他们沉溺酒精与大麻,他们耍弄青蛙与鳄鱼,他们反抗顽固的体制,对一切陈规旧律竖中指。

布劳提根之所以能够成为嬉皮士的精神偶像,其中的分量,读了这部小说就会明白一二。不过,不要试图追问小说的主旨或者中心思想,对于布劳提根这样一位反文化运动的先驱人物,大概不屑于这些文学的“边角料”,某种意义上,《从大苏尔来的邦联将军》甚至可以视为一部反小说的小说。

疯癫的旅程

“《麋鹿》,理查德·布劳提根著。作者高大、金发,留着一把深色长胡子,这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合时宜,好像更适合生活在另一个时代。”在《去蒂华纳做手术》中,布劳提根十分调皮地在小说中置入了一个彩蛋,对自己进行了形象的描述。读过布劳提根小说的读者不免会心一笑,同时对这个情节丝毫不会感到意外,因为在现当代作家中,大概没有谁能比布劳提根更配得上“顽童作家”这一称号。

总体来看,在布劳提根的作品序列中,《去蒂华纳做手术》可以说是故事性十分完整的了,或者说,最贴近现实世界。但布劳提根与现实主义作家可是风马牛不相及,小说中“图书馆”这一核心设定便充满异世界的色彩。主人公“我”三十一岁,在加州旧金山市的一座图书馆工作,这座图书馆接收各种奇奇怪怪的书;更加奇奇怪怪的是,没有人来此阅读或者借阅,这些书籍还会存放在一个远离人烟的山洞里。

本来这是一座主人公独自守护的图书馆,但故事发生的前一年有位名叫维达·克拉马尔的女子前来送书,两人很快发展成了恋人关系。维达“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精致面孔,美得不可方物”,“她的面容如一座完美的迷宫,让我迷失其中”,但她讨厌自己的身体,因为所到之处,她总是被男性的眼睛所环绕。不久维达怀孕了,两人决定不要这个孩子,理由是“世界上有太多的孩子,而爱却不够”,于是踏上了一场前往墨西哥蒂华纳的堕胎之旅。

小说有颇为浓厚的时代氛围,正如副标题“一部1966年的罗曼史”所示,当时的美国尚未实现堕胎合法化,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罗伊诉韦德案还要等上六年(2022年6月24日,美国最高法院又推翻了这一判决)。

尽管小说有一条完整的故事线,但又具备所有的“布劳提根风格”。图书馆的设定让我想起了《海边的卡夫卡》中的图书馆,而布劳提根亦是村上春树推崇的作家之一,后者曾如此评价道:“他描绘出来的静谧、温柔而又充满幽默的个人世界,仍然是平凡的作家模仿不来的。”毫无疑问,就像《在西瓜糖里》中的“我的死(ideath)”、《霍克林之妖》中的沙漠庄园、《天上掉下个大草帽》中的无名小镇,这座图书馆又是布劳提根创造的一个独特、神秘而又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怪诞诡奇的“捉妖记”

“此小说献给蒙大拿黑帮。”刚打开《霍克林之妖》,布劳提根先送上一个“惊喜”,毕竟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有趣的献词。小说副标题为“一部哥特式西部片”,这显然将小说类比为一部电影,但故事内容又不仅仅限于西部风情,还有犯罪、奇幻、惊悚、情色等元素,就像是大卫林奇的《妖夜慌踪》与罗伯特·罗德里格兹的《杀出个黎明》的结合体。奇妙的是,这些元素浑然天成地融合在一起,并不让人觉得有何扞格之处。

小说的故事发生在1902年7月的几天内:格里尔和卡梅伦是两个“拿人钱财,帮人消灾”的神枪手,他们受雇于霍克林小姐与魔娃这对双胞胎姐妹(最后才揭晓她们的姓名为苏珊·霍克林与简·霍克林,至于两人中谁是霍克林小姐、谁是魔娃,小说没有交代,也不重要),任务则是杀死藏匿在她们房子下面冰窟里的妖怪——光妖和它的小跟班浊影。结局是大团圆式的,他们成功消灭了霍克林之妖,并救出了困在象脚桶中的双胞胎姐妹的父亲。

妙趣横生的角色,天马行空的情节,荒诞不经的风格,这是一部黑色幽默风的“捉妖记”,又是嬉皮士版的“勇士斩恶龙”。布劳提根酗酒,还患有抑郁症和偏执狂精神分裂症,大概这些病症压制了他的左脑,释放了他的右脑,使得他的小说如此不拘一格,形成了极具辨识度的“布劳提根风格”。

就像我们无法用垮掉派、嬉皮士或者反文化来简单地定义布劳提根,《霍克林之妖》也绝不是一两个标签所能概括的,它是一部充满cult气质的剥削电影:纯粹、癫狂、暴力、邪典、神经质、无厘头、超现实、直来直去、趣味盎然、肆无忌惮,比如身中十枪仍然不死的副警长、突然缩小的管家的尸体。

布劳提根的小说往往有关一场有趣或诡异的旅程,如《从大苏尔来的邦联将军》《去蒂华纳做手术》,《霍克林之妖》亦如是。总体而言,阅读他的小说,我们也像是踏上了一场奇妙的旅程,穿梭在不可思议的风景中,那是布劳提根编织出的斑驳绚烂的文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