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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伙伴们斜穿田野
来源:北京晚报 | 郭膺  2026年10月06日08:48

张圣华的文学王国属于“济阳北郭家村”。“北郭家村”并非虚构的“乌有乡”,而是上世纪70年代作者的生养之地,也是书中线索人物“华”的精神家园。少年时,我们总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于是带着豪迈与轻狂“大笑一声出门去”,“出走故乡”一直是无数中国精英知识分子的必然宿命。而每当春暖花开或登高望远时,“日暮乡关何处是”的惆怅便涌上心头挥之不去,“精神还乡”便成为重要的文学母题。黄河边、北大湾附近那绵延数里的梨花林,想必也无数次出现在作者的梦中以及醒来时遥望故乡的思念中——堪堪五十年。

他的新作《斜穿田野》情节勾勒与人物塑造充满了瑰丽、梦幻的色彩——白天像猴子一样在梨树行里吊来荡去、晚上栖息在荒山窑洞中的流浪儿“狗剩”,跑起来像风一样快、因为撵兔子而掉进枯井被父母认为“失踪”并搞了一出“活出丧”闹剧的“干巴”,以及“人其实挺好”的“孬”、肚子里藏着无数故事的守梨人巨宝爷爷……张圣华笔下的人物,有着真实的人性、难得的野性甚至惊人的神性。北郭家村的人和事——抑或作者有意无意间安装了童年与故乡双重滤镜的原因,充满了某种朦胧的梦幻色彩,我愿称之为——梦幻现实主义,这无疑是当代文学尤其是乡土文学的新收获。

当然,梦并不总是美好的,有美梦就有噩梦。犯病掉进井里的次嘎,被河水冲走的小兰子……童年玩伴的逝去,给了我们每个人最早的有关“死亡”的恐惧与思考,并无可避免地造成终生难愈的精神创伤。关于少年生命如野草般充满活力、又如野草般脆弱的回忆与描述,让这部作品增添了厚重与悲凉的底色,这亦是乡土文学的重要特征。

在乡土文学式微乃至被悬置于“非遗”橱窗的当下,张圣华的《斜穿田野》来得格外及时,显得格外珍贵。不必将他的创作强行归属于当下任何流行的文学流派与范式,他以其独特的“斜穿”姿态,在散文与小说的边界地,种下了一片令人惊喜的梨花源。

当太多乡土写作陷入“田园牧歌”的怀旧滥情或“底层苦难”的悲情控诉时,其本质多是以一种所谓“成功者”的视角俯视故乡与童年,有着嘴里叼着牙签、跷着二郎腿高谈阔论的市侩与傲慢。因此,张圣华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他以一种近乎天真的姿态,以一种平视的视角重返童年的田野,尝试用孩童的眼睛回望故乡,却让成年人的悲悯从字里行间渗出来。这种举重若轻的技巧与俯下身来的姿态,正是《斜穿田野》在当代乡土文学版图上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斜穿田野》带给当代乡土文学的启示,或许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真正的乡土写作,不是陷入“浓得化不开”的乡愁难以自拔,而是重返田野用脚步丈量故乡过往与现实的刻度。

张圣华笔下的故乡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田园牧歌,而是“车枉地”里高低起伏的土路、独木桥下“很深很浑”的河水、物质匮乏年代乡下人的无奈与算计……他直面乡村的贫瘠与局限,却不因此鄙夷乡村;他书写童年的快乐与自由,却不因此美化苦难。这种“直面而不鄙夷、热爱而不美化”的态度,正是乡土写作最难拿捏的分寸。

事实上,他献出的不仅是对一个逝去时代的追忆,更是一种写作的真诚与勇气。当“华”和小伙伴们斜穿田野时,那时的鲁中乡村,电灯电话电视等现代城市文明的典型符号尚难觅踪影,也没有水泥森林环绕带来的压迫感和车水马龙的喧嚣,乡间的原野很大程度上保留着自然风貌。这里的田园生活,或许和两千年前秦汉时代的鲁中乡村并无太大变化,无非是人们的发型服饰有所不同,农具农作物略有差异。我们不妨试想:两千多年前,几个梳着羊角髻或蓬头散发的乡间少年,穿着朴素甚或有些破烂的衫子,在田野间打闹,他们斜穿田野,从杏树林跑到了梨树林,然后像猴子一样爬上树,在枝杈间追逐打闹……这样的童年模式延续了数千年。假如秦汉时期的蓬头稚子穿越到“华”少年时的乡村,应当并不会太过诧异,生活上也很容易适应。然而,假如他穿越的时间稍微向后延宕二三十年,那么他感受到的文化冲击恐怕不亚于外星人突然登陆地球。

我们的乡村在过去几十年间发生的裂变,相当于不少其他国家几百年变迁的压缩与折叠,身处其间的人,难免会感受到适应障碍与对不确定性的焦虑。知识分子中流行的所谓“回不去的故乡”,真正的痛点或许并非过度留恋城市生活,或嫌弃乡村的闭塞落后,而是无数人记忆中的故乡和农耕时代流传千年的生活方式,已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此,以张圣华为代表的一批创作者,可能是中国最后一代真正意义上的乡土作家。他之后的人,因为缺乏“生于斯,长于斯”的沉浸式生命体验,仅靠走马观花式的观察,或许很难再写出好的乡村题材作品。那种在田野上赤脚奔跑、与大地日夜厮磨、与野菜和中草药为友的生活经验,那种与大地“血脉相连”的基因记忆,或将随着城市化进程而逐渐成为绝响。

《斜穿田野》的价值,正在于它为这个即将终结的时代留下了一份诚实而优美的证词——它让我们看到,那些在田野斜穿而过的孩子,他们的笑骂、冲突与眼泪,他们的友情、背叛与永别,他们的匮乏与丰盈,都曾真实地存在过。

在这个意义上,《斜穿田野》不仅是对过去的挽歌,更是对未来的期许——它让我们相信,只要还有人愿意重返田野、直面土地,乡土文学就不会真正死去,它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