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9期|党永高:救赎

党永高,山西朔州人。中短篇小说散见《中国校园文学》《山西文学》《朔方》《北方文学》《天津文学》等刊。
一
阿庆迷上了手机麻将,一个叫“大宋”的网络平台。
他第一次玩就尝到了甜头,1块钱的赌注,他一晚上竟赢了500多元。第二天他到处炫耀,并声称要请吃大餐。消息传到总经理宇文玉文耳朵里,总经理严厉地批评了他,教育孩子似的跟他讲网络赌博皆套路,往往十赌九输,也跟他讲在网上赌博会留下痕迹,很容易被警察盯上,责令他当面删了“大宋”。
宇文玉文的话阿庆只听进去了少半,大半是他的赌徒心态已不知不觉地形成——最近手气好,一定能大赢特赢。于是,当晚他就重新下载了APP,且一发不可收,每晚都要玩到凌晨一两点甚至通宵,赌注从1元一路涨到10元,整晚成百上千的输赢。
没几日,宇文玉文的话就应验了,阿庆欠下一大笔赌债。他想尽快回本,昨晚又熬一个通宵,可越是想赢,输得却越多,他编瞎话跟同事和朋友借来的钱又一分不剩了。
其实,每次赌完,特别是输钱后,他就会想到妻子的省吃俭用,想到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没着落,心里也会感到无比懊悔和自责,也曾一次次主动删掉“大宋”,暗暗发誓要戒赌。然而,每当晚上下班,他就忘了昨晚才发过的誓,以“再玩最后一次”为借口,迫不及待地躺在床上,鬼使神差又轻车熟路地将“大宋”找回,在房主专为赌博而建的群里,吆五喝六地组队。
闹钟响起,提醒他该起床上班了。他住单身宿舍,就在酒店的顶楼。乘员工梯下楼,小跑着到百米外的员工通道口刷脸打卡,前后不过5分钟,但他还是慢了一步。宇文玉文已经在厨房了,他脸色铁青,背手站在盘碟堆积如山的洗碗间。
宇文玉文要比阿庆小很多,却处处透着领导的成熟和威严。
“昨晚客人走得迟,”阿庆虽知道解释无用,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说,“餐具撤下来时,师傅们已经下班了。”
“这些多会儿能处理完?”
“最多一个小时。”
“40分钟!”
“现在是——”宇文玉文抬腕看一眼手表说,“9:35,我10:15再来。”
阿庆客气地送宇文玉文出厨房门,嘴上说,你忙你的,10:15肯定干完了。心里却在想,恁大一堆餐具,40分钟叫人洗完,真不愧是宇文化及的后人,坏种子越进化越可恶。
阿庆看着仅有的五名厨师,吼一声:“弟兄们,半个小时,只有半个小时,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许是吼的力度大了些,内急和口渴商量好似的一齐袭来,阿庆方才想起晨露未饮,晨厕也未如。他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肚子,轻声说:“弟兄们,你们先干着,我去方便一下。”
眼看没得推了,师傅们摘掉纸筒高帽,挽起白大褂的袖子,在洗碗池前一字排开,一刮、二洗、三冲、四消毒、五保洁,流水作业,乒乒乓乓地开干了。
从洗手间出来,阿庆精神了很多,他边往消毒柜里塞洗过的餐具,边想当初真不该应下这差事,惹得现在尽不是——实践证明,师傅就是师傅,颠勺炒菜个个都是好手,可洗碗打杂,还真不是强项。他们不是有意推,就是故意躲,反正是不到火烧眉毛的时候谁也不想洗,搞得他几次挨宇文玉文的痛批,甚至连他的厨师长位置都受到了威胁。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年初,在连续几年惨淡经营、上年又遭遇亏损的境况下,老板和宇文玉文忍痛做出了裁员的决定。餐饮出品部直接更名为厨房,员工由16名锐减至6名,只保留炒菜、凉菜、面点、笼菜、烧腊、打荷等技工。这样一来,洗碗、捡菜等杂活儿也就相应地落到了大厨们的头上。他们掌惯了勺头,也习惯了屁股后面一拖三的侍候,再让他们干那些杂七杂八的活儿,有种大材小用甚至是被当废材用的感觉,心里也就变得不痛快起来。
其实,酒店在裁员前是征求过阿庆意见的,也让他跟大厨们通过气。因此,对于酒店的工作安排,他们完全是自愿接受的。同时,他们心里也门儿清,即便这样,酒店也还是在亏损。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该心生不快。可连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仿佛那些不快就是天然生长在心里的,是不受人的意志所左右的。
阿庆过一会儿就看一眼时间,10:08,只剩7分钟了。他粗略估了下,照目前的进度,很难在10:15完工,遂心生焦急,急吼吼地喊道:“弟兄们,手脚麻利点儿,就剩5分钟了,可不能让人家再催了。”
“庆师傅……”10:13,服务员玲玲大呼小叫地冲进厨房,惊魂未定地说,“大事不好了,来了几个警察说是找你,文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阿庆当然知道自己干过什么,脚不由得一软,手中的盘子差点儿摔在地上。他甩甩手上的水,心怦怦狂跳着跟在玲玲后面出厨房门。刚出门又折返回去,对二灶杜师傅,也是未经任命的、大家公认的副厨师长说:“如果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麻烦你多操心。”
师傅们停下手头的活儿,茫然地看着阿庆的背影。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杜师傅像是对大家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该来的还是来了。”
阿庆忐忑不安地上楼,神情恍惚地来到宇文玉文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时,他觉得臂膀很重。
进门后,宇文玉文指着坐在沙发中间的警察说:“庆师傅,这是派出所的郝警长。”
在看到警察的那一刻,阿庆的内心更加恐慌,额头渗出了汗水,忙伸手上前,边握手边低头哈腰地问好:“警长好。”
“你好。陈阿庆是吧?”
“嗯——”
“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网络赌博,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郝警长说完,起身看一眼宇文玉文,做出要带人离开的架势。
阿庆也不约而同地看一眼宇文玉文。
宇文玉文回看一眼阿庆,说:“去了所里好好配合调查,有啥说啥,有郝警长在,弟兄们会关照你的。”
阿庆说:“我能不能回宿舍换件衣服,跟家人通个话。”
宇文玉文看一眼郝警长。郝警长朝另两名警察点点头,示意他们随阿庆一道。
阿庆被警察带走后不久,阿庆妻子的电话就打到了宇文玉文的手机上。
她带着哭腔说:“文总,我们家阿庆跟你鞍前马后十几年了,你路子宽,无论如何都得帮帮我们,可不能叫他坐牢……”
“庆嫂,你先别急,”宇文玉文打断阿庆妻子的话说,“你听我说,庆师傅无非就是在手机上打个麻将,不至于坐牢,最多也就拘留几天。”
“拘留也不行啊,他一个没能耐的伙夫,大半辈子的人了,啥也无所谓了,可要是他留下案底,会影响我儿子的前途的。”
“不至于,行政拘留不是刑事犯罪,不会留下案底的……”
“不管怎样,我们两眼一抹黑,一没钱,二没人,这事儿也只有你能管。”这回是阿庆妻子打断了宇文玉文的话,口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这真不是我管不管的事儿,这是涉及法律的事儿,我只能托人让关照着点儿,至于结果如何,真不是我能左右的。”
“看在你们多年相交的份儿上,我求你了,文总,一定要帮帮我们。”阿庆妻子又恢复了哭腔说,“如果需要花钱,多少我们都出。”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宇文玉文知道多说无益,又说了几句安慰阿庆妻子的话,就找借口挂了电话。
直到下午要下班时,阿庆还没回来,其间他妻子给宇文玉文打了十几次电话,他一次也没接。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究竟为何不敢面对她的哭诉和托付。
天完全黑下来时,宇文玉文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他决定无论是否有用,还是给郝警长打个电话问问具体情况,也好给阿庆妻子一个交代。
“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汇报情况,他这个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电话打通后,郝警长呵呵笑着说,“你知道不?他还烫片片,尿检阳性。”
听到阿庆被查出烫片片,宇文玉文大脑一时短路,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他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麻烦郝警长给多多关照着,千万别送去强戒。”
“这不好说,得等血检结果出来,看他到哪个程度了再说。”
宇文玉文说了一堆感激的话,挂断电话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其实,阿庆烫片片宇文玉文早有耳闻,他也曾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虽说阿庆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应该对自己的行为完全负责,但他还是觉得十分自责。在他看来,若是把酒店比作一个大家庭,作为总经理,他就是家长,所有员工,无论年龄大小,都是他的孩子,孩子犯错,家长说什么都难辞其咎。
手机的震动声把走神的宇文玉文吓了一跳,不用看,他知道一定又是阿庆妻子。
接还是不接?他在犹疑了几秒后,还是接起了电话。
“文总,阿庆他是不是被拘了?”
“我刚跟派出所通过电话,现在还没定性,应该——应该问题不大。”
阿庆妻子又重复了一番之前的话。
宇文玉文同样做了差不多的表态。
二
虽说厨房连阿庆只有6个人,但工作还是得有人协调和督促。宇文玉文先是想单独给杜师傅交代,让他临时代为履行厨师长的职责,可转念又觉得还是去厨房当着众人的面安排为好,这样更官方。
厨房收档后,宇文玉文组织开会,当他说到阿庆因烫片片尿检阳性时,凉菜岗林师傅的神情明显不自然,惊慌中带着一丝羞涩。这个不起眼的举动他尽收眼底,心跟着咯噔一下,脑子里同时生出疑问,不会是……
会后,他把林师傅单独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地问:“庆师傅烫片片的事你知道?”
林师傅脸红到耳根,说:“片片——是我给买的,而且我也——”
“你们,一个个的……”宇文玉文一听片片是林师傅给买的,就知道他也烫,打断他的话气愤地说,“非得被抓进去关几天才安生?”
“按理说庆师傅讲义气,他不会把我给供出来吧?”
“你想啥好事儿呢?你以为警察是三岁小孩儿?能那么容易就糊弄过去?片片是哪儿来的,人家不得搞清楚吗?”
“这……”林师傅的脸色由红到白,语无伦次地说,“那可怎么办啊?”
“啥这啊那啊的,还不赶紧去自首!还能落个宽大处理。”
“会不会被强戒?”
“我又不是警察,我咋能知道!”宇文玉文心中的火气一阵比一阵大,终于爆发了,“那东西不解馋不解渴,你们烫它做啥,酒店的脸都快被你们给丢尽了。”
林师傅本想说跟阿庆妻子差不多的话,请宇文玉文给找关系、说情,可一看他气到发紫的脸,就没了勇气,悻悻地离开酒店,乖乖打车去了派出所。
林师傅走后,宇文玉文费了很长时间才冷静下来,他觉得应该给在外地考察的老板打电话汇报一下。厨房一下子少了两个人,而且还都是大厨,不给老板汇报,误了事他不好交代。再说厨房是涉及食品安全的重地,不同于其他部门。若需临时找人顶班,不跟老板通气,他擅自做主也是不合适的;最关键的是,老板路子更宽,要是她能出面协调,或许事情会好办得多。
宇文玉文猛喝几口浓茶,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老板一如既往地秒接电话,问过好后,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好一会儿,还是老板主动问道:“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吗?”
“庆师傅和林师傅出事儿了。”
“什么?”
“一帮蠢货!”宇文玉文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讲述给老板后,只换来她一句厌恶的骂,电话就被挂断。
宇文玉文当然知道,老板所指的蠢货,不仅是阿庆和林师傅,自然也有他。当晚,他失眠了。阿庆那颗脱到没一根头发的大脑袋明晃晃的,探照灯似的,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老板的那句蠢货也一直荡悠在他耳边。在凌晨短暂的睡梦中,他梦到阿庆和林师傅双双被强戒,他们的妻子领着孩子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只是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跟他有杀夫杀父之仇……
“嗡——嗡——嗡——”突然响起的手机振动声把宇文玉文惊醒。他一激灵翻身抓起手机,勉强睁开酸痛的眼睛。一看电话是老板打来的,他一下子没了困意,一屁股坐起来调整好状态。他不想让老板听出来快要上班了,他还没起床。
“你上午去公安局找一下赵局。”电话接通,没等他开口,老板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后,听筒里就传出了嘟嘟嘟的忙音。
宇文玉文知道,阿庆和林师傅的事儿让老板觉得丢人不说,也充分暴露了日常对员工思想教育工作的不到位,是他的失职失责。老板两次撂他电话,是在无声地谴责和怪怨。
宇文玉文草草洗了把脸,为赶时间,他连早饭也没吃,就开车去了公安局。时间是8:34,赵局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他轻轻敲了三下,没有回音。他侧耳细听,屋里没有任何响动。再看周围的房间,也全都关着门。他没勇气给老板打电话,也没地方问赵局多会儿来,就决定站在门口等。
过了一会儿,一个保洁模样的女人从楼道的尽头走来,嗒嗒嗒的脚步声在空阔的楼道里格外响。
女人走到近前,没等宇文玉文开口问,就主动说:“在等领导吧,别等了,今天局机关理论学习,上午估计不会来了。”
“大姐,我有要事,请问在哪儿学习呢?”
“来找领导的都有要事。”
“大姐,我真的有要事,麻烦您告我一下在哪儿学习,我去会场门口等。”
“顶楼视频会议室。”
宇文玉文谢过女人,坐电梯上顶楼,出电梯就听到有人在讲话,大意是各级要狠抓作风建设,打造敢打硬拼、吃苦耐劳的队伍,同时也提到了要严厉打击和预防电信诈骗、网络赌博、吸毒贩毒等违法犯罪事件。
也许这就是公安局一次常规的学习,讲话也是照本宣科,可宇文玉文听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十分担心阿庆和林师傅会撞到枪口上,像出头鸟一样被打掉。
三
宇文玉文就一直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一步也不敢离开,直到尿意一阵比一阵浓,膀胱胀痛无比,他才夹着腿踩着麻麻步找洗手间。好在洗手间就在会议室的另一头,他没费多少工夫。
出洗手间后,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1:20。会议室的门依然闭着,里面的气氛热烈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是在讨论发言。他想应该快结束了。
没多时,会议室的门果然开了,赵局第一个从里面出来(宇文玉文之前参加过公安局组织的会议,他认得赵局)。
他正要上前搭话,赵局却疾步朝洗手间走去。他大脑短路,一时没反应过来,竟跟着来到洗手间门口。赵局疑惑地回头看一眼他,没说啥就匆匆入内。
不多时,男男女女都从会议室出来,一窝蜂朝洗手间涌来。从宇文玉文面前经过时,他们都疑惑地侧头看他一眼,警察特有的敏锐眼神像是在轮流辨识嫌疑人,不知为何,他尴尬得头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扭。
好一会儿,赵局才从洗手间出来,宇文玉文忙上前一步,自报家门说:“您好,赵局,我是顿尔希酒店的宇文。”
“哦,”赵局愣了一下说,“我这就给所长打电话问问啥情况。”
赵局面善,没官架子,他就站在洗手间门口,当着宇文玉文的面给派出所所长打电话。赵局打电话时,宇文玉文的心七上八下,他用眼睛的余光瞟他的嘴形,恨不能代他说出从轻处理甚至是网开一面的话。可赵局的言语很干脆,问过情况后既没说依法处置,也没说给予关照之类的话。宇文玉文的心情由忐忑转为沮丧。
挂电话后,赵局对宇文玉文说,“请放心,那两个人都没啥大问题,没被判定成瘾,不会被强戒。”话锋一转又说,“参与网络赌博的那个,涉案赌资六七万了,得拘留15日,并处罚款1000元。”
赵局这样一说,宇文玉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是二人会被强戒,至于阿庆被拘留和罚款,本就是明面上的事儿,不用问他也知道结果。
林师傅和宇文玉文前后脚返回酒店。
林师傅一回酒店就去总经理办公室报到了。派出所只说让他先回去,并安顿他隔天再去验尿,并没有告诉他解除留置的原因。不明真相的他,以为是宇文玉文或老板托人说情,自己才没事儿的,进门就好一番忏悔加感谢。
宇文玉文也不明说,就问他:“以后还敢不敢烫片片了?”
“不敢了,打死我也不敢了。”林师傅信誓旦旦地表态后又说,“庆师傅可真有骨头,真够哥们儿,他硬是没往出供我,搞得我去自首时,民警都懵圈儿了。”
“照这样说,我们还得给他立个贞节牌坊?”
林师傅听出了宇文玉文话语中的埋汰,尴尬地一笑,摸了摸油光锃亮的脑袋,说:“庆师傅呢?他怎么没有回来?”
“你们都知道他一直在手机上打麻将,对不对?”宇文玉文盯着林师傅的眼睛说,“你们都借过钱给他,对不对?”
“我们真的不知道他在赌,他借钱时打的是重装房子的旗号。您说说,大家都是十几年的同事了,这装修房子也算是大事儿,他张口了,我们哪有不借的道理。”
“一帮蠢货,你们是在害他。”宇文玉文觉得自己说的话怎么那么耳熟,又自嘲地笑笑,说,“真是近墨者黑,不知不觉染上了老板的口头禅。”
林师傅本想再问问阿庆的情况,可宇文玉文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脸色也不大好看。无声其实就是下逐客令,这个他当然懂得。于是,他借口去工作,匆忙离开宇文玉文的办公室。
林师傅离开后,宇文玉文盯着手机上阿庆妻子的十几条红色的未接来电,纠结要不要主动把阿庆的情况告诉她。左思右谋一番,他决定还是和对方实话实说。
他没勇气给对方打电话,之前也没加过微信,就发了条短信:“庆嫂好,庆师傅可能要在里面吃几天‘皇粮’,不过这样也好,让他长长记性,以后他可能就会老实了。还有,请你放心,他这是行政拘留,不会影响子女的前途。”
短信发出后,宇文玉文的心仍不踏实,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也不知道她会如何看待自己。在他心里,阿庆背井离乡地跟着他干了十几年,也就意味着他们夫妻两地分居了十几年,她为此付出了很多也忍耐了很多,他不想伤她的心。他一面渴望,一面却又害怕收到她的回信,然而直到阿庆从看守所出来,他都没有收到她的任何消息,她也没再打电话来。
半个月后,宇文玉文去看守所接阿庆。二人见面的那一刻,阿庆低头避开宇文玉文刀子般的眼神,蚊子叫般说了句:“我错了。”
宇文玉文看他人瘦了一大圈儿,黑眼圈儿也很深,知道他在里面是真受煎熬了,不忍再说过重的话,就从车上取下新买的白大褂和斑马裤叫他换新。
二人一路无语,车在酒店门前停下。阿庆正要下车,宇文玉文突然开口说:“上去换身衣服,我送你去车站,你该回家看看庆嫂了。”
阿庆羞愧地看一眼宇文玉文,泪水在眼里打着转转。在宿舍换好衣服,他想着把宇文玉文才给的新工衣用衣架挂起来。提起斑马裤时,他感到沉甸甸的下坠感,好像兜里有东西,掏出一看,是一整捆百元大钞。感激和悔恨一同袭来,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两耳光。
“你不用谢我,钱不是我借给你的,我替你提前支了工资。”重新坐回车上,不等阿庆开口,宇文玉文就说,“男人回家,得有个回家的样子。”
去车站的路上,宇文玉文还是一直黑着脸,阿庆也不知该说什么,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直到临下车时,宇文玉文才冷不丁来了一句:“是不是你把林师傅供出去了?”
阿庆一听立马就急了,脸红到脖子根,眼睛瞪圆,颤抖着嘴唇说:“没有的事儿,我陈阿庆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朋友义气我看得比命还重,不说他们没把我怎么样,就算他们对我用刑,我也不会出卖朋友的。”
“哈哈哈……”宇文玉文大笑着说,“林师傅立了大功,警方顺藤摸瓜捣毁了一个制片片窝点。”
阿庆听说警方捣毁了一个制片片窝点,心想自己这是歪打正着,坏事变好事了,内心随之涌起一波愉悦,随着宇文玉文哈哈大笑起来。
车站广播隐隐约约地传来:“各位旅客,您好,G2533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宇文玉文看一眼阿庆说:“赶快进站吧,别误了车。”
阿庆喉结动了两下,没出声,拎起包下车,背影转瞬消失在进站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