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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聪慧:普通人的万水千山
来源:《长城》 | 常聪慧  2026年09月29日10:06

这篇小说的起因发生在2021年。那年,市里很多单位要整合、搬迁,发生了几例因历史遗留问题产生的劳务纠纷,甚至打起了官司。这就像一颗种子,不经意间在某一天突然生根发芽,萌生出“卫胜利”这么一个人。后来又看到一起轿车乱停放被楼体落石砸中堵大门事件,这个小说的基本框架就立起来了。

但在决定写这篇小说时,却因迟迟想不出题目很是焦虑。某天翻书解闷,正好看到陶渊明《戊申岁六月中遇火》里的两句诗:“正夏长风急,林室顿烧燔。”意思是盛夏狂风骤起,屋舍林木顷刻间被大火焚烧。我对这两句诗很有感觉,虽然全诗的整体意思与想写的小说半点不搭——但写起小说时有时候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冥冥中不知会被什么捅破那层窗户纸。这十个字让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思路瞬间清晰起来:夏天外观是明亮热闹的,可是在别人视角看不到的地方,充满了复杂多变和不确定。

写小说的人心里总有一股不服气的执念,不甘心这一篇与上一篇相似或雷同,总期待自己在写作过程中有所突破。当时决定写这篇小说时,我正在思考一个问题:以真实事件为原型的小说应当如何写?那段时间,我有意以真实事件为原型写了几篇小说,然后发现了几个问题:一,我不敢在小说中出现真实的人名和地址;二,以第一人称“我”为叙述者时,在写作过程中和真正的我心理距离不自觉走得过近,要不断醒过来,提示自己远离小说人物,才不至于越写越“窄”,不像小说像生活报告;三,也算是收获吧,以真实事件为原型时,其实我们可以把这件真实事件捕捉进自己的素材容器里,从不同角度翻新、挖掘。凡能吸引到我们的,必定不只是一件事件光滑的本身,肯定是它的某个点,或内心隐约感觉到的更深层次的东西,也许你一时说不清,没想明白,但是它就是在你心里留下了投影留下了印记。把这些东西保留下来,然后在心里无数次地编织、重组各种故事情景,在头脑中设想无数种可能,等待这颗种子自然而然地发芽、生长。

在写作这篇小说的初稿时,我有意不被真实事件控制,以虚构的“比亚迪车事件”为主线,增加了保安、同乡、单位里的年轻人等角色,试图通过多角度来解读“卫胜利”这个人。但随着作品的修改和好友、老师们的意见,不断理清故事核心和脉络,熟悉的原型人物、事件越来越不能左右小说的走向。今年,李秀龙老师来邯郸,他在座谈会上讲道:好的想法不能全塞进小说里,要有主次,有所割舍,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这让我心里一震,好像打通了某处一直觉得不对劲却又不得要领的节点。

最后一稿写完后我让一位同事看,他说:这一稿与第一稿比有很大变化,去掉了主观情绪上的东西,显得更客观,这个人物和生活中的那个人很不一样,更丰满,是个独立的人。听到来自非文学同行的评价,我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对一件事有了交代,既是这篇小说,也是小说里的那个“卫胜利”。

“卫胜利”在生活中随处可见,是那种夹在缝隙里的普通人。他少时不知上进逞勇斗狠落下残疾,中年时幸运地走出原本狭窄的通道,但终究不是平台之上的正式席位,十年二十年,长期下来人都会有攀比不平的心理,老了生活又生动荡,他那样一个生性并不是真正平和安稳的人,不会认命接受黯然离场。他会怎么做?做到哪一步?他在做出选择后,内心又经历过怎样的万水千山?对待生活中的原型,我们各有立场,但随着笔下人物日渐丰盈,行走出自己的轨迹,我觉得在小说中,不该由我这个作者来出声审判。给笔下人物更宽阔的空间,让“他”活起来,也让“他”能活下去,这是我的期望。

也许,这就是小说这一文体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