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案之下的心灵隐痛与自我救赎 ——读钱幸小说集《二十一日酉时》
青年作家钱幸近年来坚持在小说创作这方土地上深耕细作,创作发表了一批品质上乘、备受关注的中短篇小说佳作,她的创作手法日趋成熟圆融,逐渐形成较为鲜明的创作特点,在山东乃至全国文坛崭露头角,表现出不俗可期的创作潜力。2025年11月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中篇小说集《二十一日酉时》,可以说是钱幸近期创作成果的一次集中展示,是她创作特点的典型代表,一经面世便引发广泛关注。这部小说集精选了她的5篇中篇小说,分别是《二十一日酉时》《皮影》《巡山久不归》《山隐》和《食劫》。这5篇小说,都是以一桩迷案为线索,在抽丝剥茧地探寻真相的过程中,不断勾连出多个人物的多条故事线,在最后揭开真相的时候,会让人恍然发现潜藏在迷案背后的人物内心世界的隐痛暗伤,以及其努力进行精神疗愈和自我救赎,与生活达成和解的心路历程。
迷案式的叙事架构
钱幸很会讲故事,她总能把读者深深吸引进她的娓娓叙述中,并与她笔下的人物产生深深共鸣。在这部小说集中,5篇小说都采用了迷案式的叙事架构和复线式的叙事手法,以对一桩迷案展开抽丝剥茧的探寻和勘察为主线来推进情节发展,同时不断引出与案件相关联的各色人物并辐射连缀他们各自的生活境遇和命运遭际,以限制性视角带入,以追踪案件真相为引子,让读者情不自禁地跟随叙述走进她笔下的那座小城,走进一个个小人物的内心世界。
在小说《二十一日酉时》中,刚刚刑满出狱的杨蓉回到了水秀村,寻找当年那户招工的酿醋人家。然而当年热闹兴旺、醋味飘香的水秀村,在城市化进程的快速推碾下,已经变成一个破落空荡的荒村,唯有那些散落在火道里的旧醋坛子还能证明这里曾经是家家酿醋、远近闻名的醋坊村。作者采用双线叙事的笔法,故事在杨蓉和一个叫靳红的女人之间跳转,时间也在现在与过去之间自如切换,连缀起水秀村的前世今生,也牵出了“她们”的悲剧命运。以背上那道蜈蚣一样的伤疤为印记,把现在的杨蓉和当年的靳红隐秘地联系在一起,直到小说的最后,读者才恍然,原来现在的杨蓉就是当年的靳红,至此整个故事的发展脉络才渐渐清晰起来,所有谜团逐一显露出其真实面目。原来,当年的杨蓉因家中痴傻的哥哥无法找到对象,在父母的操持下与本村弟弟因车祸落下残疾也没有找到对象的刘长英进行了换亲,用自己一生的幸福为代价,为哥哥换来了媳妇。戴着所谓“尽孝”的封建道德枷锁,她沦为家族香火延续的牺牲品,被彻底抹杀了其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权利,变成了一种“等价交换物”。后来丈夫安排她去水秀村偷酿醋秘方,她化名靳红,被赵宏声父子接纳,并在与他们的朝夕相处中感受到了爱与被爱的滋味。最终,为了逃离那痛苦不堪的生活,她偷走了赵家卖醋的那笔钱,因此间接害死了赵宏声父子,她也被丈夫砍伤后背,最终与短暂恢复清醒的哥哥一起杀死了丈夫,因防卫过当而入狱。杨蓉入狱之谜、杨蓉与靳红的关系之谜、杨蓉找寻当年招工的赵家之谜、赵家那个疯癫女人之谜……一个迷案嵌套着一个迷案,在破解迷案的过程中,读者渐渐厘清了人物关系、辨明了故事的完整脉络。小说《皮影》中,作者采用明暗两条线索展开叙事,明线是实习记者马欢来到童安市调查小蔷失踪案的过程,暗线是皮影传承人庄朴斋与地产商庄溪水交换人生的隐秘故事。以皮影这门传统技艺为引线,作者对众多人物展开了耐心的铺排和巧妙的勾连:马欢与小蔷的故事,小蔷与曹老师的故事,庄朴斋与庄溪水的故事,庄朴斋与阿绫的故事,庄朴斋与大哥二哥的故事……随着这些故事的氤氲铺展,最终小蔷意外之死的真相水落石出。《巡山久不归》开篇即以“龙角山发现一具尸首”抛出一桩迷雾重重的坠崖案。在调查这起案件的过程中,各色人物依次登场,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各有隐情,身为志愿救援队队员的山民老王,公安局负责调查此案的高队,在龙角山后山竹籁寺做义工的小鸥,被竹籁寺收留的疯子,老王的女儿王溪杏……这些人物之间产生错综复杂的联系,潜藏着暗潮汹涌的冲突。《山隐》中,富家女尤音雇佣网络主播吴轲探查其父的出轨对象——在五童山花坦他村隐居的过气歌星焦萸女,牵出了焦萸女妹妹顶替姐姐身份的隐秘故事以及女明星人前光鲜、背面却连普通人都不如的精神苦痛。《食劫》中,鲜味居厨师王炳松的藏骨案,主厨老爷子冼四通的儿子冼立庆之死的真相,女儿冼俪闵与父亲疏离又剑拔弩张的亲情关系,以至于父亲去世后也没有将一生心血成就的那份家业——鲜味居交到女儿的手上……
作者把每篇小说都嵌套进了多重的迷案之中,为其披上悬疑的外衣,在这种叙事架构之下,读者被牵着一步步走进故事内里去剥离、去细察、去连缀、去回溯。在探寻真相、试图解开层层谜团的过程中,故事包裹的内核意旨渐次浮现出来,完成小说对人物内心隐秘的细腻擘画和幽微情感的体恤观照。正如作者所说:“罪案是一种媒介,是作者狠心把人物逼到绝境,让他们痛苦,让他们面对不堪。换句话说,让作者替他们痛苦,替他们不堪。而一旦如此,尖锐的真实就出来了。所以,什么样的故事好像不重要了,什么样的结构好像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抵达,是靠近,是聆听,是理解。任何解谜的过程就是触碰人内心的过程。最终,想写的,还是那些怦怦跳动的,希望被听到的肺腑、人心。”
心灵隐痛与自我救赎
钱幸在谈这部小说集的创作过程时说:“这些披着‘罪与罚’的故事,都源自我对人的‘深情’。我实在是太喜欢研究人内心的疙疙瘩瘩、沟沟壑壑了。而罪案就是这些疙瘩、沟壑的最好的隐藏地。一个人因为有了秘密,脸上有了慌张,心底有了脆弱,而秘密的天性就是要找到出口的,所以窖藏不住,不断往外涌的力量跟不断掩盖的努力相互碰撞,就产生了迷人的裂隙。人性就是从这些裂隙中透出了光和影。”拨开重重迷案覆盖的故事表面而透视小说的内里,我们可以发现,钱幸小说创作的题旨和内核正是对于芸芸众生心灵隐痛的细腻描摹,并借此探讨和寻找实现自我救赎的可能路径,从而完成对人性中相互交织的光明与阴暗的敏锐捕捉和真实呈现。
《皮影》这篇小说,以皮影这门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技艺为切入点,讲述实习记者马欢为探查同学小蔷失踪的案件,以小蔷的毕业论文《童安市皮影戏艺术探析》为线索,来到小蔷的家乡童安市采访皮影技艺传承人庄朴斋,最终发现小蔷失踪的真相。故事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灵隐痛和情感创伤。庄朴斋本名庄溪水,他在一个贫苦家庭长大,作者对庄朴斋每次吃饭时的吃相进行了细腻传神的刻画:“筷子变成了一小节泵油机,在盘与嘴之间不断磕头”;“用小拇指小心剔着牙缝里的肉,剔下来拿在眼前看了看,又塞进嘴里”;“而庄朴斋连骨头都吞进嘴里,吐得只有一桌子灰暗发紫的肉渣”……由此可看出,庄朴斋从小到大一直在为满足温饱这一最基本的需求而苦苦挣扎,一直品学兼优、拥有大好前程的他仅仅因为一块猪肉而选择与发小庄朴斋交换了姓名与考试成绩乃至互换了人生,这一看似荒谬的情节便也在情理之中了。为了养家糊口,他成了一名皮影戏传承人,他的内心满是不甘的痛苦,面对生活困境和命运摆布的无力、懊恼,他坚决不接受庄朴斋送来的任何“施舍”,只为维护内心那份倔强的自尊。小说中的其他人,庄春水、庄潮水两兄弟因为生长激素缺乏而成为侏儒,虽然通过皮影戏表演勉强维持生计,但是旁人异样、充满怜悯的目光却像刀一样刺痛着他们敏感的内心,让他们变得自卑封闭,终日藏身于巨大的皮影戏幕布后而不愿面对人群;作为声优的阿绫虽然有着悦耳动听的天籁嗓音,但因自身面容丑陋而不敢示人,只能戴上面纱独自在狭小的城中村里虚幻复刻当年红极一时的女演员的荣光,始终活在别人的影子之下;马欢为了追查小蔷的失踪之谜,不惜放弃名牌师范生的身份而来到小城童安,而他却只是一个从未告白过的小蔷的暗恋者,有着爱而不得的隐痛;看似功成名就、富甲一方的庄溪水始终被嫉妒环绕,终其一生的努力只为配得上所交换得来的名字;小蔷之死虽然是个意外,但也与她和老师的恋情不被家庭接受所带来的情感创痛有着密切关系。“皮影”是故事的线索,也是小说的题眼。“皮与骨,外与内,操纵与被操纵,显处与暗处,秘密与纵深,天然就是小说。”《皮影》中的一众人物似乎都活在别人的影子之下,活在被命运这只无形大手所操纵的人生轨道里,正如小说中的庄溪水所说:“打个比方,就像你看皮影戏,前面的都是假的,或者说,半真半假,后面还有一个俯视他的,更大的东西。谁知道在咱们身后,有没有哪个更大的东西,操纵着一切呢?”“你看见的跟你没看见的,一样多。”然而作者总是满怀悲悯,她为笔下的人物都安排了生活的出口,让其在完成心灵疗愈、实现自我救赎之后走向新生。故事的结尾,随着“胡同里”的拆迁,一切旧人旧事旧时光都被掩埋、没入尘埃,在那里要挺拔起一片全新的世界。皮影艺人庄朴斋释然了,接受也乐享这样的命运安排;阿绫不再戴面纱,怡然自得地做起了皮影戏的报幕人;马欢也完成了调查小蔷失踪案的使命,准备迎接内心情感世界的推倒与重建。他们都与过去的自己达成了和解,坦然接受、释然放下,在对未来新生活的憧憬中完成自我救赎和内心隐疾的疗愈。
小说《二十一日酉时》,将“醋”字拆解成“二十一日酉时”这样一个字谜,“二十一日酉时”看起来是一个时间概念,这也恰恰暗合了醋的制作技艺与时间的紧密关系——醋正是有了一定时长的发酵才变成醋。若想把醋酿制得正宗地道,必须融入时间的功力。或许这其中也暗含了人心灵的创伤与隐痛终将会被时间慢慢抚平、慢慢弥合、慢慢疗愈。小说的题眼是醋,醋成为贯穿小说的核心意象。杨蓉因学酿醋与赵宏声父子相识,为了从痛苦不幸的婚姻中逃离拿走了赵家的卖醋钱,间接导致赵氏父子因车祸离世,最终她也因对这口醋的难舍和执念选择回到水秀村,继续传承发扬赵家传统的酿醋技艺,将自己的愧疚与悔恨、深爱与眷恋统统融入这浓郁的醋中,醋成为她实现心灵救赎的解药。
《巡山久不归》里的老山民老王,本想永远背负那个秘密,在经历了内心的煎熬和选择的摇摆之后,还是将真相还原,最后以“巡山久不归”的方式,将自己交回给这座生他养他的大山,完成自己的赎罪。而女儿王溪杏对于老王“巡山,他会回来的”的坚信,也为故事设置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局,让这个略显悲情的故事得以注入一抹温情的底色。
对时代隐疾的观照
钱幸将五篇小说的叙述场域都设置在了一座叫“童安”的小城之中,这是以她的家乡泰安为原型创造的。在快速发展城市化进程,快进与固守之间形成了巨大的鸿沟,产生了城乡对立、贫富差距、现代与传统的冲突等社会问题,这些都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隐疾。钱幸在小说中对于这些时代隐疾和发展阵痛都给予了审视和观照,比如《皮影》里的富人小区“龙角别墅”与一湖之隔的城中村“胡同里”的并置,在环境优美、守卫森严的别墅区与昏暗破败、落后萧条的城中村的鲜明对比之下,城市内部不同社会阶层之间巨大的贫富差距显露无遗。《二十一日酉时》里荒弃空荡的水秀村与飞速发展的现代城镇,《巡山久不归》里的龙角山与山下的繁华都市,《山隐》里宁静荒僻的五童山花坦他村与众声喧哗、热闹非凡的网络平台,《食劫》里街道后面的破落巷道府前街宾客盈门热闹的鲜味居,这些都形成了对比鲜明、差异巨大的叙事空间。悬置对比的空间成为小说叙事张力的载体,通过人物生存空间的对照,延伸出生活在不同空间之中人的巨大分化和差距,同时也成为故事的冲突点和爆发点,在被生存空间推挤、撕扯、牵拉的过程中,人性的隐秘幽微也随之昭然浮现。
钱幸将目光更多地投向被时代浪潮所裹挟的普通小人物,充分展现出她在场的创作姿态和现实观照的创作追求。正如她在谈到自己的创作初衷时所说的,“人人都有业障,人人都有隐疾和心事。我头顶那盏瓦数不高的灯,寻找着人最真实的处境。生活中的是非、真伪、善恶,都是一团团互相缠裹的毛线团。它们组建深渊,它们生成错愕,它们构筑了命运无常,它们吸引作者全身心投入。我愿成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信徒,做体验派,把自我扔进‘他人’中,去模拟心灵。这也就是我的写作技巧:把一颗心全部摊开,用最大的面积来承受苦痛和撕裂,关注卑微、贫贱和渺小,关注洪钟大吕时代几乎轻不可闻的人们呢喃。关注时代大浪掀起时,被冰冷的海水击打着朴素人们。”
此外,钱幸在小说创作中还融入了很多传统文化的元素,她不遗余力、不惜笔墨地对传统文化展开细致描写,这也展现出她在面对快速现代化进程的对冲时,对慢的传统的一种固持和坚守的态度。比如《二十一日酉时》里的古法酿醋技艺,《皮影》里繁复的皮影制作工艺,《食劫》里传统鲁菜的考究的烹制过程……这些传统文化精髓意蕴的融入,让钱幸的小说作品有了独属于自己的鲜明特点,让小说在完成故事的讲述和主题的表达之外,兼具了文化内涵。
在《二十一酉时》这部小说集里,悬疑迷案是形,自我救赎是神,“形神兼备”“神形相即”共同成就了这样一部优秀的作品。这部小说集全面展示了钱幸蓬勃丰厚的创作实力,她对故事的精巧架构,多线并进的圆熟技法,对人物内心世界的细致摹画,对人性幽微的深刻洞察,对时代发展的敏锐体察,都让人印象深刻。相信钱幸未来的创作之路,一定会走得更辽远、更阔达、更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