笺页中的人文闪光——重读文坛名家信札感记

1996年9月19日《朝花》版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笔者在解放日报社《朝花》副刊工作,与各地作者书信文墨往来,留下一批文坛名家信札,保存至今。
晚境清寂,有时翻出这些信件重读,常为字里行间的人文精神与诚挚情感而感慨系之。于是,选出内中几位的手书,加上笔者当时与之交往、交流的情况回忆和个人体会,在视力不济的状况下敲下这些文字。
周而复
“对上海与解放日报情有独钟”
沈扬同志:
承蒙过访,畅叙甚欢。自今年一月一日已按时收到赠报,特此致谢。嘱为《朝花》副刊撰稿,因杂事缠身,迟迟报命,甚以为歉,适逢阳历新年与阴历年之间,特书一幅书法,以供副刊补白。原文为:揽镜莫忧鬓发衰,满园春色绽新蕾,长河喜见云霞起,多少源头破浪来。新春感怀……发表时,是否附释文,请酌定,匆此并颂
编安
周而复 1996、1、22
沈扬同志:
十月二十一日来函收悉。我三十年代初即来上海,解放后又曾在华东局与上海市委统战部宣传部工作,对上海与解放日报情有独钟,故陈诏与你编辑朝花索稿,均设法报命。遵嘱寄上短稿《六十年文艺漫笔》引言。供补白。匆此并颂
文祺!
而复 1997、11、9
大作家周而复是老同事陈诏先生的老朋友,老陈临近退休的时候,嘱我与周先生建立联系,保持信稿交流。1995年冬季我因公赴京,特地去拜望周而复先生。故而,周先生在上面第一封信的开首有如此记述。过去多年,报社向一批在京著名作家每日赠送《解放日报》,但一段时间里有多位作家告诉我们收不到报纸了,于是笔者趁在京的机会与本报驻京办事处的同事商议落实恢复赠报事宜。周先生信中所云已收到报纸,说的就是这件事。这次拜访,笔者与周先生见面握手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是“沈扬,你同上海的一位话剧演员同名”,很是亲切随和。接下来,我们在会客室吃茶交谈,确实如他信中所言“畅叙甚欢”。那个时段,周先生倾注大量心血创作的375万字抗日长篇小说《长城万里图》业已出版,长篇叙事诗(四部系列作品)《伟人周恩来》陆续出版尚未完工,《往事回首录》开始筹谋。谈话间,我留意到一张宽大的桌子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便想起周先生同时也是造诣深厚的书法家。叙谈结束后,周先生带着我参观他的书房,并赠我一册由沙孟海题签的《周而复书法作品选》。
上面第二封信蕴含的信息其实很不少。“对上海与解放日报情有独钟”,这是周先生的由衷之言。只需看看他在上海工作的履历,以及在上海创作名作《上海的早晨》的前后种种,便可知道这位文坛老人深厚的上海情结。关于《解放日报》这张报纸,那次访谈的时候他就说,作家之中为《解放日报》写稿他可能是最早的。原来1949年10月,《解放日报》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刊登了一组各界人士感言,内中也有周而复的一篇,短文开头是“我们文艺工作者,以无比的兴奋,以尽情的狂欢,迎接和庆祝这个伟大的历史性的日子”,后面还写道“新的时代赋予我们新的历史任务”,要“创造启发人民的政治觉悟和鼓励人民劳动热情的优秀的文学艺术作品,为人民服务”。
有意思的是到了1999年,为纪念上海解放五十周年,报社命笔者约请周而复先生写一篇文章。记得他在电话里听我说完约稿事宜,很是感慨地说:“真是匆匆五十年啦,我曾经说过我对上海对你们的报纸是有感情的,所以还是要遵命完成任务的。”几天之后,接到他来稿,题目是《上海巨变》。1949年5月28日的接管仪式中,陈毅从旧上海代市长赵祖康手中接过政府印信,他在现场;多少年来,他见证了这座东方大都会从“十里洋场”到改革开放现代化建设示范之都的历史性变迁,这样的文章由他写来,自然是激情满怀、笔意酣畅。《上海巨变》这篇文稿刊登于1999年5月31日的《朝花》副刊。半个世纪首末的这两篇约稿,很是难得。
其实《解放日报》早年在延安出版的时候,周而复先生就曾为它写稿。如《小大儿的故事——晋察冀童话》,1944年7月刊登在延安出版的《解放日报》上。也就是说,周而复先生为《解放日报》写稿的时间跨度,长达五十几个年头。
这里还要赘言几句的是,当过文化部副部长又是文学大家的周而复先生,对我们编辑人员不但亲切随和,还常鼓励我们多读书多写作。我退休之后,周先生在一次来信中说:“大札已悉,年届花甲,奉命退休,即将成为时间富翁,大展宏图,可以有计划读书写作,余有厚望,希多笔耕……”2001年在上海衡山宾馆的一次晤叙(我与陈诏先生一道),他还叮嘱我们多读多写,说“我八十七岁了,在我面前你们不要言老”。只是笔者才浅笔滞,阅读尚算勤勉,写作方面少有作为,常常觉得愧对周先生。2002年5月,周先生托他早期的秘书陈邦本送来《周而复研究文集》,上面有周公签赠的笔迹。2004年,周先生后来的秘书李文芳通过中国工人出版社编辑刘岚,寄我三卷本《往事回首录》。此时,周老先生已经不在人世。
萧乾
副刊编辑要当好“文学保姆”
沈扬同志:
8月7日手示诵悉。我为《朝花》四十年写了一文,自觉还有点新意。希望一次登完,共约3200字。这不知是否比题个词“实惠”一些?我怕老生常谈,可又想不出新鲜的。容我再想一想吧!(这里加了一句)写了句话,不知合用否。
祝好!
萧乾 96、8、13
副刊的光采不在于它刊登了多少名家之作,首先要看它培植了多少新人。已出的四千多期《朝花》,曾为千百位新手当过保姆,希望它继续充当文艺界新生力量的摇篮。贺《朝花》四十周年纪念。
萧乾 96、8、13
1996年,因《朝花》副刊创刊四十周年要出纪念专刊,笔者于8月7日去信,希望萧先生为专刊写几句话。上面的函件就是他寄稿来的附信。从信的叙写中看得出,萧先生觉得写一篇有内容的稿子可能是更“实惠”的纪念,他所说的这篇稿子题目是《九死一生》(刊发时题目为《生与死》)。写信的过程中,他想到《朝花》副刊创刊四十周年纪念专刊也需要他的贺文,于是用他一直坚持的一个观点随手写成,随信稿一道寄来了。贺文刊发时,我们加了标题《当好文艺新人的摇篮》。
萧乾先生关于副刊要重视培植新生力量的观点,来自他早年做过多年编辑工作的实际经验,也来自他对文艺事业持续发展的科学思考。据陈诏回忆,萧乾较早的时候就曾在《朝花》发表文章,题目就是《我当过文学保姆》,他结合自己的经历,具体阐述了报纸为新人提供园地造就一批新作家的重要性。他提出编辑应当在这方面做好服务工作,所谓“文学保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的。我们在编辑工作中,虽然也明白作者队伍要“两条腿走路”,但实际运作中有时不一定能稳定把握。一个刊物有名家支持很要紧,但确实应当防止唯名家路线的倾向。萧乾先生的勉语,是老一辈对我们编辑工作的提醒和嘱托。
事实上,萧乾先生对有才情有潜力的年轻人的关爱和扶持是一贯的,这样的关爱一直持续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笔者曾看到一段文字记述:1999年2月初的一天,在北京医院的病房里,萧乾老人由夫人文洁若扶着他的手,写下了自己对生与死的哲学思考:“夕阳也许会在世纪末落山,却是为了托起跨世纪更辉煌的朝阳。”写完此句之后没过几天,萧乾先生即进入昏迷状态。这句病榻前写下的话,很可能成了萧乾先生的人生绝笔。我们从中看到了哲学意义上的新旧交替规律,也看到了一位文学大家对于下一代诚挚的希望和慰藉。我于是想到《生与死》这篇文章开头的话:“生与死,这是一个过程的两端。有必然也有偶然。”耐人寻味的是文章中的一些论说,与上述“夕阳落山”和“朝阳升起”这个话题,冥冥之中似有着一种微妙的呼应,真正是意味深长。
刘白羽
晚年写了三篇海洋题材散文,两篇给《朝花》
沈扬同志:
收到过您两封信,都未能奉稿,从去年11月到今年4月,我集中精力写成那写了四年的长篇小说的结尾一章。这中间很难分出时间写一篇散文……长篇完成,累得无法动笔,蒙友人邀请去厦门、东山清(轻)松一阵。谁知回来,在我避暑的小屋里,望着窗外嫩绿的树林写了两篇散文。一篇《东山岛情愫》给了人民日报,此篇《白鹭女神》寄给你,请审阅……听说上海暴热多日,盼能带给你一点清风。
刘白羽 1998、7、15
沈扬同志:
现寄上《人生路上的一道血痕》。谈艺日记这些年已写了几十篇,评论家说这是我老年的散文,以散文手法谈文学艺术,不是评论家的散文。不知可用否?
……
刘白羽 1996、2、5
上面第一封信是刘白羽先生寄来散文稿《白鹭女神》的附函。他对南国名城厦门有着特殊的感情。
1958年8月23日炮击金门打响时,军旅作家刘白羽正在厦门最高峰云顶岩的前线指挥所坑道内,当时众所周知的战地散文《万炮震金门》,就是他在坑道里写就并发给《人民日报》的。四十年之后的1998年,他再至鹭岛,并且又一次地登上了云顶岩。他站在峰顶上极目远眺,但见天风海涛,鸥鸟飞翔,时空交叉之中生出万千感慨。
这一次,耄耋之年的作家在厦门逗留数日。与四十年前不同的是,在这座满目葱茏的岛城里,如今他可以静下心来观察和体味它的内在“性格”了。一则有关鹭岛名称来历的传说,一尊友人赠送的“白鹭女神”瓷雕,让他看到了当地人秉性中的精神特质和人性亮点,他称之为“抱住了厦门的灵魂”。从信中可以看出,离开厦门之后,他又去了东山岛。几篇散文是他回到北京之后写成的,其中的《白鹭女神》给了《朝花》。此前另一篇海洋题材散文《海恋》,于1996年1月16日见报。
另一封信中所说的“谈艺日记”,是刘先生晚年常常使用的一种文章形式。1995年笔者在北京晨光街红霞公寓(刘白羽住所)与刘先生访谈的时候,老人就曾提到“谈艺日记”。他说这几年散文写得少,除了年事渐高精力有限的原因,是因为正在写长篇小说。“有许多东西过去没时间写,现在有些时间了,便想在有生之年抓紧写一写,却又遇到了年迈写不大动的矛盾。”他说脑子里写小说的素材很多,但写长篇需要大块时间,过去哪有啊?现在动笔慢慢地写,但真的感到很吃力。关于散文,他说“近些年写的谈艺日记,也是属于散文类”“这种文体篇幅不大,都是经历过的熟悉的事情,写起来不是很费力,所以我称之为日记”。正是那次访谈和约稿之后,刘先生陆续有散文作品寄来。笔者后来得知,他当时正在创作的长篇小说名为《第二个太阳》和《风风雨雨太平洋》。
那些年,刘白羽先生在《朝花》刊登的散文大抵就是两类内容:一类是他一向擅长的叙事与抒情自然融合的美文,从早期的《长江三日》到晚年的《白鹭女神》,一脉相承。一类是谈文说艺忆故人的回忆随笔。在“五四”时期接受“为人生”“为时代”文学思潮的刘白羽,数十年来笔下的文字总是跳动着时代和社会的脉息,以想象力丰富的诗性文字,抒发胸中的炽热情感,在与读者的交流中回应自身对宇宙人生的思考。
1996年,为了纪念《朝花》创刊四十周年,笔者写信约请刘先生为纪念专刊作文,8月下旬,刘先生寄来贺文。诗性的文辞,充满了激情和期望。贺信全文如下:
早晨的花朵,凝着细细的露珠,那样清新,那样芳香,这是何等的美呀。它愉悦人生,陶醉人生。《朝花》是报刊上的花朵,我希望她使人性更纯净,使人思想升华,成为推动我国文化素质的一种力量。每一朵早晨的花朵都得到多少人的爱呀!永远的清新,永恒的芳香。
刘白羽 1996、8、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