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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洪忠佩:时间藏在树后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 | 洪忠佩  2026年09月29日08:20

洪忠佩,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三届高研班学员,江西滕王阁文学院特聘作家。发表散文、小说四百多万字。作品先后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作家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等多种选本和中、高考试卷。出版散文集《影像·记忆》《婺源的桥》《松风煮茗》《婺源传》(合著),长篇小说《见素抱朴》等多部。

一

雨点箭矢般射了下来,落在屋瓦上噼啪作响。随着闪电在夜空撕开一道裂缝,响雷就炸开了,仿佛天井和木格窗上还留有余震。停电的瞬间,还有滚滚的闷雷传来,屋里屋外一片漆黑,好像一切都被雨声淹没了。

春夏之交的雨水倾盆而泻。夜深了,暴雨还在继续,那雨点落在屋瓦和天井弹起的声响,彻底赶走了我和奶奶的睡意。

又一阵暴雨之后,雨滴好像按下了暂停键,村庄陷入了沉寂,黑夜里的沉寂。瓦沟檐水滴落的声音,一滴接着一滴,断断续续的,变得缓慢起来。突然,一个雷鸣没有征兆地炸破夜空,引来了狂风暴雨,呜呜的风声里裹挟着来路不明的猛烈声息,似乎把屋顶的鳞瓦都掀开了,甚至要卷走,连天井里也飕飕地刮起了旋风,似乎在左冲右突地寻找出口。恍惚,屋外嘶吼和咆哮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还有村庄水口方向不明物摧枯拉朽的轰然倒地声。

倏地,犬吠此起彼伏。

风呼啸着,雨势依然很猛。我劝奶奶进房睡觉,说天又塌不下来,这样在夜里耗着也不是个事。奶奶说,活了大半辈子,黄土都埋到颈了,都没有遇见如此恶劣的天气。我打着手电筒,她叹息一声,摇摇头就进了厢房。

20世纪80年代中期,自从举家迁居县城后,我每年都会乘班车回到村里陪奶奶住上几天。奶奶年逾古稀,哪儿都不想去。她本来就长得矮小,年纪大了更显得瘦弱。不过,她执意要做的事,家里人谁也左右不了。她青年守寡,没有家底,面对三个年幼的儿子怎么办?(丈夫去世,意味着家将散去。无奈之下,她只有把嗷嗷待哺的儿子,也就是我父亲的弟弟过继给村中久婚未孕的人家抚养。还有比一手拉扯大两个儿子更难,比骨肉分离更痛苦的事吗?)她勤俭持家,一天天熬了过来。对于爷爷的音容笑貌,我的父亲也只能从装在木质相框的照片中去追忆。爷爷的墓冢、古樟、大训堂、水口、田段、江思坑、逐林前、天马山、大鄣山,还有祖居的老屋,都是烙在我脑海中的印记,却成了奶奶一辈子的守望……实在是太困了,我的上眼皮与下眼皮在打架。好不容易在堂前的躺椅上眯上眼,就被屋外的嘈杂声惊醒了。

“出大事……出大事啦,水口的枫香树倒了,水碓……塌了……廊桥也不知所踪。”分明,这是邻居林秀婶带着恐慌的声音。我往天井地上瞥了一眼,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浅浅的天光。疾步走到门口,我没见着林秀婶,却看到她家门口箬笠蓑衣散在地上。她家的饕餮门环上,挂着一串鱼,水杨柳的柳条穿起的,每一条都有筷子长。

我知道林秀婶丈夫中风瘫痪在床,大儿子上山挖笋受到狗熊的攻击,成了残废,小儿子呢,因盗伐林木被判刑,为避免尴尬,即便见了面也不会问及她的家事。

巷口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泥腥味。

二

在我的家乡南方婺源,树是群山的子孙。香樟、豹皮樟、银杏、枫香、乌桕、合欢、栗木、楠木、榉木、木荷、栎木、重阳木、构树、栾树、槠树、苦楝树、紫弹树、鹅掌楸、女贞、广玉兰、香榧、红豆杉等等,它们只是在不同村庄以同样的名字在水口林生长,都有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身世,许多村庄因树而发端。生我养我的轮溪村,就是在大鄣山山脚以植树定村的。那是唐大中年间,唐代归隐长史洪延寿由歙县黄墩迁婺源北部黄荆墩,成了轮溪村的开基始祖。

大鄣山,婺源最高的山峰,海拔1620多米,古时就是“蟠踞徽饶三百里,平分吴楚两源头”和“钟灵发脉之地”,由它构成的“龙脉”经长降一路蜿蜒,能够延伸至县城的蚺城山。我曾无数次想象,身穿一袭长衫的延寿公伫立黄荆墩放眼眺望大鄣山的神奇与苍翠的情景,并在黄荆墩手植香樟,吟诵直抒胸臆:“崛起石垒墩,仰依天马峰。天马高昂驰骤,俯瞰轮流溪浪洪。余欲览春色,一一植樟松。瑞霭夘峰龙池拱,金鸟玉兔喜相逢。风雷隐隐鄣山麓,沿陲培荫育青枫。青枫林绿叠青峰,枫峰尽化老苍龙。”这首诗,我只在香樟树底的碑刻上读到了一半,另一半还是在谱牒上找到的。

轮溪村上游有宗泽、岳飞、朱熹等人刻墨的通元观灵岩洞群,下游有募化僧人胡济祥与创始理首胡永班重建的彩虹桥,那古时的黄荆墩究竟又是一个怎样的地理样貌呢?

从黄荆墩走到武城任知县的洪量,他在明嘉靖年间以《黄荆墩记》给出了答案:“问今之轮溪始何名,曰:古所称黄荆墩是也。其地自率水发脉,从北转西抵通元洞,历角子尖迢递,而南高耸御屏,遂降势结局,甫田崛起石墩,峨然横距,汇率水通元二水,而环绕之蓋,形若转轮……”

在轮溪洪氏后裔心中,这棵耸立在黄荆墩上的香樟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延寿樟。想必,一棵树在落地生根的那刻起,就把它的理想交给了天空。黄荆墩上,成片的黄荆丛一退再退,香樟树、桂花树、茶树站了起来。黄荆墩上的延寿樟,是一代代轮溪人心目中生长的地标。

其实,从延寿公在黄荆墩种下香樟的那一天开始,轮溪就属于木质的了。不只是水口与山峦郁郁葱葱生长的树木,后来就连祠堂、书院、民居、油坊、廊桥、路亭,甚至家家户户的桌子、椅子、凳子、箱子、橱柜、楼梯,以及犁、耙、耖、牛轭、禾戽、风车、仓廪等生活生产用具都是木质的。或许,木质是一个古老村落不可或缺的气质吧。

仿佛一辈子沉浸在木质的气息中,父老乡亲的心才是安稳的。个中所蕴含与寄寓的情感,与世代耕作的田地有得一比。

忆善堂,既是我家先祖倡导“与人为善、一心向善”的根本,也是祖居老屋的堂名。清代乾隆年间起榀筑屋时,除了四周的砖墙,屋顶的鳞瓦,地上的青石板,梁、枋、柱、檩、椽、门、壁,以及雀替、窗棂无一不是木质的。那如同烟熏火燎的色调,带着弧度的纹理,好比时间叠化的抽象画。只是,梁枋上寓意“福禄寿喜”“耕读传家”的雕饰,在一个称作“浩劫”的特殊年代被人为地铲得面目全非。

奶奶不止一次告诉我,当年那个带头拿铁凿开铲的,年轻不懂事,凑巧冬天去水口砍积雪压断的樟树丫摔坏了腰椎,至今还躺在床上。虽然奶奶一字不识,但为人、讲话得体。她没说姓名,我也就不问了。

三

大鄣山与天马山包裹,轮溪水口紧扎,好比一个变形的漏斗。石堨、廊桥、水碓、油坊,仿佛与水口古树林是共同依存的。而村中书院、天香院、牌坊的样貌,我只听奶奶和她的同辈人说过,大训堂呢,先是拆除,后改了小学。村里鳞次栉比的古民居,依山傍水,砖木结构,马头墙,鱼鳞瓦,徽派建筑风格中透出的是村庄聚族而居与“处之以学,行之以商”的历史。

没承想,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还有山洪,竟然把水口摧毁得一片狼藉。水碓的水车与廊桥的廊亭都不见了,油坊也被掀了屋顶,到处是一截截的朽木,还有折断的树丫。田段、洲滩、水口,泥泞一片。

灰色的天空,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河面上升腾着一层白雾。常年在河面上凫水的鸊鷉,都不见了。山雀、苍鹭、乌鸫、白头鹎,还有红嘴蓝鹊,一阵阵地,有的在地上啄食,有的在水口林间飞来飞去。山洪来得凶猛,退得迅疾。如果没有水口林的遮蔽,村庄遭遇的灾难不堪设想。

拦腰折断的枫香树,约莫有20多米高,树身三个人才能合抱得过来。断裂的横截面,露出白乎乎的树身,一大半的树梢还泡在洪水之中。那吸附在树丫上的老虎蜂蜂巢,一如筲箕般大小,也失去了踪影。枫香倒伏的地方,一棵上了年纪的桂花树被连根拔起。靠近树兜我才发现,枫香有陷入树身的疤疖,也有凸起的树瘿,而络石藤像一条条巨大的蜈蚣攀爬在树身上。疤疖裸露的朽处,黑压压一片,大队的蚂蚁来来往往。

倘若枫香树上没有长疤疖和树瘿,它是否会在昨晚的狂风暴雨中逃过一劫呢?

村庄水口集结了不少村民,有惊愕的,有喟叹的,还有的不闻不问,专心在水凼里徒手捉鱼。不远处的田地里,陆续有村民在清理树枝,以及扶起倒伏的庄稼。

林秀婶一手拎着竹篮,一手拿着抄网,急匆匆地赶来,她拐到水碓路口的水塘,俯下身子就开始捞鱼。林秀婶抄网的速度很快,生怕有人跟她抢似的,但效果并不明显,有渔获的次数并不多。假如换一个人缓缓去捞,效果会不会好些呢?我看未必。毕竟是一个洪水过后留下的水塘。

咕咚,是塘中鱼跃水面的声响。林秀婶迅速伸出抄网去捞,问题是抄网的手柄太短,离鱼跃的位置还差一大截。她不管不顾,立即把雨靴脱了,挥着抄网赤脚下水,不料,一个趔趄,差点滑倒在水塘之中。沉底、抄起,林秀婶往深处捞,果然渔获不一样了。

回到岸上,林秀婶顾不上穿鞋,从竹篮里挑了一条最大的鱼塞到我手里,要我拿回去和奶奶一起尝鲜。林秀婶满头大汗,一束白发垂在额头,遮住了右眼的眼角,她的神态举止,显然是不容拒绝的。

翌日中午,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说是林秀在塘下被毒蛇咬伤,脚肿得像水桶一般粗,村里的卫生室应对不了,已送去汪口蛇伤防治所。“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命关天的事,怎么能耽搁呢?”奶奶在堂前八仙桌收拾碗筷的瞬间,我分明看到她眼里有了泪痕。

到了午后,奶奶还是没看到林秀家烟囱冒烟,就叫我把锅台上的饭菜送了过去。

四

剃丫、去皮、搭架、剖面。当墨斗呼呼地从树身拉起墨线,就兮呼兮呼地开锯了。又粗又长的枫香树,一段一段地被锯断、分解。在现场牵头指挥的是启盛公,他年长,威望高,召集的木匠师傅有村里的,也有邻村的,一个个都十分卖力。拉平锯的师傅相对年轻,两人裸露上身,拉来推去,配合默契。启盛公遇事热心,为人耿直,他向每位木匠师傅递了一支香烟,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我笑道,等枫香树的板材晾干,重修廊桥的横梁、廊柱、廊凳的木料都有着落了。

想来,树与村庄、村人之间,也是有缘分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一棵上了年纪的树都有自己的归宿。

启盛公所说的廊桥,是个通称,桥名为通济桥,始建于清代乾隆年间。通济桥的三个桥墩是石砌的,逆流的方向呈燕嘴形,桥上有四间木质的廊亭,廊顶人字形披檐,盖小青瓦。据他说,天香院还没倒塌的时候,桥头小屋住着一位老妪,她每天去外山洞水井挑水,为过往的行人烧水煮茶济茶。然而,我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桥头小屋,所见到的通济桥呢,已经很破旧了,桥墩石缝里长满了苔藓、石苇、丝茅、碎米花,桥板开裂,敞着缝隙。我知道,在村规民约中,廊桥只供通行、歇息,是不允许堆放稻草、木料、农具的。

哦,一旦廊桥之上有了济茶人,就不仅仅是连通此岸与彼岸的载体了。

嗨咗、嗨咗、嗨呀哩咗,村里人喊着号子清淤,挖出两块“养生禁碑”已是两天之后。青石板的石碑,风化得厉害,依稀可辨的是“轮溪水口”“天马山”“奉宪养生”,以及“罚戏禁林”“杀猪封山”等字样。

借阅谱牒,我试图从中探求发现与禁碑相连的路径,却找不到片言只语。再次在谱上读到延寿公,我总是把他与大鄣山的伟岸,天马山的逶迤,山林的葱郁联系在一起。他去世后,葬于婺源西南乡三十七都福亭仙桥西瓜形山的丛林中,其妻子李氏去世则葬于三十八都福亭上汪村的银杏树底。

蓝天之下,绿浪奔涌。当我伫立在黄荆墩,再去凝视延寿樟,发现轮溪的村史何尝不是写在古樟上呢?民谚说,树养人丁水养财。当漫长的时间化成宗谱上的一行文字,许多过往的人和事都湮没了,答案也无从知晓。三年前的一个秋日,福建、浙江的洪氏后裔代表沿轮溪河来到黄荆墩,他们不仅在延寿樟下找到了故土原乡,还在古樟文化广场感受到了族人的体温,以及民俗文化的新活力。

只有用心追寻故土原乡的游子,才懂得其中蕴含的意义。那一棵棵古树叶子的簌簌声,只是风中的低语吗?

后来,我去黄荆墩看延寿樟,抑或去轮溪河边看水口林,就像鱼儿遇到了水,自由、欢畅。水是鱼儿的产房,亦是它们的天空。而一棵棵名木古树呢,已然不仅是村庄的自然人文景观,还是乡土家园的福祉。

年轮,是树木隐藏于生命之中的时间。而藏于树后的时间呢,是年复一年的节气,是村庄土地上生发的日常。于我,是精神还乡的索引,或是一个远去的无法忘却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