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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伯庸:《楚弓计划》后记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马伯庸  2026年09月23日10:01

这篇小说的故事缘起,来自吴真老师的一篇论文。她钩沉抗战史料,抽丝剥茧,考证出了郑振铎先生与日本“古籍猎人”长泽规矩也在上海抢夺嘉业堂藏书的一段藏界往事,十分精彩。我获得吴老师允可,将其论文附在(今后出版的)书后,以飨读者,这里不必赘述。

至于小说最核心的关键元素——《相台岳氏五经》,则要感谢我的好友红茶魔术猫。我构思之初,发现以藏书为主题难度太大,深感学养浅薄,力有未逮,不得已把他请来做外援。茶猫专治宋史,兼通版本学,更难得的是对文学别具锐目。他听完我的想法,当即建议以《相台岳氏五经》为线索,大有空间可挖。蒙其点破,当即开悟,此后便一路顺风顺水。

所以我在后记里,现学现卖一番,简单说说这一部《相台岳氏五经》的源流。

南宋有一位大刻书家叫廖莹中,他于南宋景定年间刻了九部儒家经典:《周易》《尚书》《毛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他广采诸家注释,详加校勘,又不惜工本,刻印极尽精美,使得这部《廖氏九经》成为宋椠中的神品。

可惜的是,廖莹中后来卷入朝堂政争,自杀身死。他所刻的这一套《廖氏九经》几经磨难,至元初时无论版、书,皆已不存。好在后人出了两种翻刻本:旴郡刻本,以及本书的主角相台岳氏刻本。

相台岳氏刻本在《廖氏九经》的基础之上,增加了《公羊传》《谷梁传》,一共十一部儒经,合称为“九经三传”,并附了一篇《相台书塾刊正九经三传沿革例》,申明版本源流。这套书无论版式、字体、文本等等,几乎是完美覆刻《廖氏五经》。在卷末镌有“相台岳氏刻梓荆谿家塾”十字亚形木记。

“木记”又称“牌记”,是印在书本内封或书尾的一种标识,一般会镌有书名、作者、年代、刊刻地点等信息,功能与现代图书的版权页类似。到了明代,明人根据这一道木记,认为《相台岳氏九经三传》是出自南宋岳珂之手。

岳珂是岳飞的孙子,曾刊刻《金陀粹编》《金陀续编》等书,尽力搜集岳飞文章、诗词以及相关御札、文书等资料,为祖父岳飞辩诬。今日我们对岳飞的了解,大部分都是来自岳珂的搜集整理。除此之外,岳珂还先后刊刻了《桯史》《媿郯录》《玉楮集》《孟子注附音义》等等,极得时人推崇。因为岳飞这一支的祖籍是相台(今安阳),是以岳珂把开设的刻坊叫作相台书塾。

明人一看《相台岳氏九经三传》的名字,便想当然地认为这是“相台书塾”所出。历代藏家又乐于攀附名人,于是这套书便归为岳珂名下,“相台岳氏”遂成“相台岳珂”,流传甚广。

到了清代,乾隆下令在天禄琳琅里搜检相台本儒经遗本,一共检出《左传》《周易》《尚书》《毛诗》《礼记》五部,置于昭仁殿后庑,单立一间“五经萃室”。乾隆犹嫌不足,又召集人手誊写翻刻,在武英殿刊行了一套仿本五经。从此《相台岳氏九经三传》又另分出一种《相台岳氏五经》,而“相台岳珂”的说法,更加深入人心。

清嘉庆二年,乾清宫突遭大火。《岳氏五经》尽数焚毁,只有武英殿仿刻五经留存于世。至于民间所藏《相台岳氏九经三传》,迄无全套,唯余若干残卷,散见于诸藏家与机构之手。

北大历史系有一位张政烺先生,学问精深,考据功底深厚,涉及甲骨、金文、陶文、碑刻、通俗小说等许多领域,多有开创之功,是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学者。张先生在1943年三十一岁的时候,写成一篇《读〈相台书塾刊正九经三传沿革例〉》,不过到了1981年才正式发表。

张先生在这篇文章里,考辨了若干细节,最后认定《相台岳氏九经三传》的作者并非南宋岳珂,而是元代宜兴的一位刻书家岳浚。张先生的考证手法抽丝剥茧,论证条分缕析,调动了诸多冷僻史料,推论层层递进,无可辩驳,即使作为一部推理小说来看,也极精彩。是文刊发之后,学界才算是把《相台岳氏九经三传》的源流弄明白,正本清源。后来又经更多学者接力考据,挖掘出更多证据,才算是厘清了这一部书的前世今生。

我在书中特意安排了一位没出场的角色叫“苑峰”,是他判定了五经版本真相,才有了后面的一系列故事——“苑峰”即张政烺先生的字,算是间接申明一下学术成果的归属。

另外,本书将《相台岳氏九经三传》称为《相台岳氏五经》,一则为了简化,方便读者阅读;二则也是稍作改换,以免混淆史实。恐怕读者质疑真书何在,干脆最后把这一部虚构的《相台岳氏五经》沉于黄浦江底,不致反侵现实。

说来也是缘分。我刚刚敲定欲用此书为主题,转天就看到一则书讯,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相台书塾刊正九经三传沿革例(两种)》,而且书后附录了张政烺先生这篇大作。可见冥冥之中,书真的会选择人。

书中有一个重要源头——即东方图书馆被焚事件,影响到了书中很多人的命运。该事件颇有名气,这里不必抄书,读者可以自查,唯独有一个细节可以说说。

很多人把“东方图书馆被焚”和“商务印书馆被炸”两件事混淆。1932年“一·二八”抗战期间,商务印书馆在1月29日先后遭到日军飞机三次轰炸,燃起大火,殃及旁边的东方图书馆。所幸馆员扑救及时,并未产生影响。但在两日之后,也即2月1日上午,馆内突发大火,无法控制,以至彻底焚毁,成为一大惨事。

事后经过调查,警方逮捕了四个闸北流氓。据他们供认,有一个日本浪人唆使他们前往纵火,开始许诺每人三十元,后来又逐次增加,最后一共许给每人三百五十元。这些流氓随后被十九路军枪毙,可惜针对那个主使者的调查,却因为日本使馆的介入而不了了之。

这件事对上海文化界的冲击是巨大的,从创始人张元济先生到郑振铎先生,无不哀痛至极。“墨蝶之喻”,即出自郑振铎先生《劫中得书记》。我作为一个爱书之人,每次读到这一段,都扼腕连叹,心痛不已,与诸位大家感同身受,于是也想通过这样一个故事,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可惜在抗战胜利后,东方图书馆未能原址复建,如今早已融入上海市区的一部分,欲凭吊而不可寻。唯一可庆幸的是,张元济先生当年早有预感,提前将574种、5000余册最珍贵的宋元善本移藏至租界内的银行保险库中,总算保全,现大部存于中国国家图书馆。

最后说一下江海关的那批黄金,这个事件也有原型。1941年12月,日军趁着进驻租界的机会,从江海关掳走一大批黄金,使用装甲车秘密送往外滩正金银行。而当时的76号保安副队长吴四宝得到消息之后,派了一批手下埋伏在四川路汉口路交叉口,冒充抗日组织,意图劫车。由于押车警卫提前发出警报,他们未能得手,仓皇离开。事后日本人发现幕后主使是吴四宝,大为愤怒,将其拘押起来。后来吴四宝在监狱里离奇暴亡,一说为人下毒灭口。

可见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加离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