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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诗到小说的悲悯——简评吴宛真小说新作《杀花》《百岁幼儿园》
来源:德阳日报 | 钟正林   2026年09月23日12:07

在云盖村,作家罗伟章吸着玻璃烟斗说:“作家是要自觉训练自己的,再长的文本都能用一句话概括。”读了德阳小说新秀吴宛真的《杀花》《百岁幼儿园》两个短篇,我试着各用一句话概括:《杀花》写了丈夫顾文哲承受不了病妻和家庭重负而寻短,欲甩锅给民政局,结局反转。《百岁幼儿园》叙述的老杨和老周及园长蓓蓓老师等为保住康养托管晚晴学舍而齐心协力,却事与愿违。

《杀花》中的顾文哲面对一减再减的低保,连家里请的张阿姨都辞退了,也不能维持植物人病妻阿欣的医疗费用和生活开支,甚至向社区李书记下跪:“李书记,我顾文哲从不求人,这次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您帮我向领导争取一下……”也无济于事。

这使我想到吴宛真的一首《菩萨心》的诗“小时候,拾荒者来门前讨饭/爷爷接过他的碗/白生生的米饭,搭一根酸豇豆/我从门缝里递给他/他作揖,叫我小菩萨——”

《百岁幼儿园》小说开篇即是美玉园长批评老杨气哭蓓蓓老师的情节,因一台节目,关系到晚晴学舍托管是否续签,有矛盾的人皆同心协力,为了刘奶奶能出来领鼓,老杨甚至提着牛奶去求自己前不久搓铜丝球不小心伤了对方。老人们排练节目去参加“月底的项目汇报竞演,届时四大班子主要领导都会来……”希望获奖后引起市领导关注不被削减。

大作家巴尔加·略萨认为,“文学不是消遣,而是社会改变的动力。作家不应脱离现实,而应以批判的态度关注社会,……为弱者发声。”这样看来,下派乡镇两年回旌阳区工作的吴宛真试笔小说,就是对现实的感应。她曾与我交流,有些悲催的题材已经不是诗歌能表达的了,她想尝试写小说,当时以为只是说说而已。去年春,她突然发给我两个短篇,我一看眼睛都亮了,她的叙述有着诗歌的空灵,热腾腾的生活气息里弥散着慈悲。我想这也是作家罗伟章编了她的处女作《无尽夏》后说她“有才气”的缘由吧。

小说的结构就如木匠睨一下主人家的木材就知道能修房还是做木器;裁缝摸一下板案上的布匹,做衫或袄心里就有数了。小说家在键盘上敲出第一行,就给全篇的叙述口吻定了调,胸中人物的起落就如木匠轻弹的墨线,裁缝手中的角形画布笔样早已了然于胸,那墨线与色线就是结构,款式就是文本类型,不喜欢大一统的缝纫锁边,能在领口裤脚加点花子,袖口接片泡泡纱或皱或曲,就是风格调性吧,相当于小说家的叙事口吻,或方言、或对话、或嗨地一声响。

万物相通,真懂了这道,可能写作也不是难事了。诗歌在行的吴宛真自觉或不自觉地懂得这一点,所以她在《杀花》一开篇就为小说的叙述定了调。

“她侧身在鹅黄的余晖里,几丝碎发从耳后滑到脸颊,明暗不一的脸上,无数时间被分解成光斑,散落在手中的剪刀上。”这是主人公顾文哲年年月月护理病瘫在床的老婆阿欣的恍惚之梦。这个恍惚作者曾与我探讨过,她要给阿欣的瘫痪找到一个根由,我读后的理解就是因果,人到了不能承受之重的一种解脱,所谓“富贵在天,生死有命”吧。“杀花”是小说的象征即隐喻。

《百岁幼儿园》中的老杨退休后跟着打麻将中风的老周到养老托管机构康养,希望在这里延年益寿,连养老托管机构的名字,都是老周改的。这样读来,老周赋予的“百岁幼儿园”这个园名就有了幽默意味,要像幼儿般乐活到一百岁的养老托管园,月底汇演排名倒数第三。尽管老杨当年在水利局任局长的下属、现在的政协常委谢明芳说要给予关照,却事与愿违。新一轮社治项目签约名单上,并没有出现“百岁幼儿园”的名字。这是不是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象征呢。

读小说或都如我,喜欢从芸芸叙述里捋出那根被文字包裹的线,贯穿《杀花》全文的是“……况且今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中的“他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在文本中三次穿插,叠印出顾文哲的身心到了不能承受之重。相比《百岁幼儿园》里能生活的老杨、老周,以及还能择业的蓓蓓老师等,《杀花》里的顾文哲却是走投无路,水已泡到他的身体时,“一声长叹后,如同过去的五百多个清晨,他从冷水般的窒息里抬起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一身潮湿地朝着他的妻子走去。”小说妙笔回春,主人公终是放不下重疾的妻子,他又奔向了民政大厅。这是小说的成功之处。

吴宛真给予了这些厄运人物深深地同情,包括她的诗意叙述调子。在于托尔斯泰笔下无爱婚姻的安娜与列文、致使玛丝洛娃沦为妓女而忏悔的聂赫留朵夫、陈忠实《白鹿原》里的田小娥、罗伟章《谁在敲门》中的灰狗儿等人物身上反射出的悲悯。悲悯是优秀作家必备的气质,不仅在人,还有天地万物。它像星子一样闪烁在现实与精神的上空,被那些无助的孤零零的细瘦脚踝望着,泥泞的生活因而继续。

吴宛真《菩萨心》诗的后几句在眼前回响:“我不懂菩萨的定义,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开着门,门前坐着老人/有老人的家里就有菩萨/稀饭,面条,玉米馍馍/老人供什么,菩萨就吃什么/时间久了,菩萨也有了人味儿/也有穷的,苦的,病的/也会隔着粗布衣服/试探着,摸摸自己的菩萨心”原来,吴宛真骨子里就有一颗悲悯心。只不过,现在从诗里生长到了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