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暗中挤出光来——谈李鑫组诗《山水之力》中的辩证诗学
李鑫是一名近年冒尖的青年诗人,其发于《钟山》今年第4期的组诗《山水之力》有丰沛的感官经验与生命体察,读来颇有余味。山水之内,力从何来,我注意到诗作中的一个动词“挤”。比如写“群山用力挤出白亮的小路”,写树木“吞下自己的一部分黑暗,再挤出自己的一部分光”。从这个动词中,我读出了整组诗歌所表达的观点,世界上存在的光,并非天赐的、现成的、轻盈的,它们是从黑暗的挤压中诞生的,是经由痛苦的辩证得以成形的。由此推论,《山水之力》这组诗所建构的诗学世界是辩证的诗学。诗人在山水万物之间反复确认着一个信念:一切光明皆从暗处来,一切生机皆从衰败中生长,一切飞升皆以深渊为起点。
光与暗的辩证
纵观全组诗歌,光是出现频率很高的意象,且与黑暗构成一种对峙、纠缠乃至共生的关系。
在《山水之力》这首诗中,诗人营造了一个暮色深沉的黄昏场景。“暮色涌动,黑在生长”,这是一个黑暗占据主导地位的世界,而光的出场方式是“挤出”。群山挤出小路,树木挤出光。这里的“挤”包含着一种对抗性:光不是自然流淌的,它必须突破黑暗的包围才能显形。更意味深长的是,树木要“吞下自己的一部分黑暗”才能“挤出自己的一部分光”。这暗示着光与暗是同一事物内部的两种力量,光的诞生,恰恰以吞咽黑暗为前提。这蕴藏着诗人的哲学思考,生命中的光明,其实是对黑暗的消化与转化。
这一思考在《林中》一诗中得到了更为深沉的展开。“松枝厚密,还是有光漏了下来/地上的蕨和茅正努力拾捡/他们所有卷曲的部分,都紧攥着光”,光是“漏”下来的,是从密不透风的遮蔽中逃逸出来的微弱存在,而蕨和茅“紧攥”光的姿态,赋予这种微光以珍贵的质地。《午后》一诗中,风“将上面的光亮采摘,一阵阵运送与我”,最终“将我照耀得几乎透明”。透明是让光穿透自身。“身体是透明的,声音是透明的/思想,也是透明的”,当一个人真正接纳了光与暗的辩证,他便不再是光的容器,而是光的通道。诗人在此处达到了一种近乎禅悟的通透。
生与死的辩证
在《冬天》一诗中,诗人谨慎地用了“接替”一词。“我在此处,接替了上一个事物,并带走它/成为它,越过了它”,这几行诗简洁而有力地道出了诗人对生命更替的理解。不同于取代,接替有承接、延续和敬意的意味;“成为它”则是新事物对旧事物的吸纳与超越。所以,诗人感慨,“因为接替,我长大了”,道出成长的本质。
这种对接替的感悟,在《一天必要的组成部分》一诗中也有体现。“群山之间,一阵风带走上一阵风/一张脸带走上一张脸”,是自然界无声的接替,风消失在风中,面孔消失在面孔中,万物在永恒的替换中延续着自身的存在。而诗人遇见的那些事物,“过了季节的蜗牛”“凋落的羊蹄甲”“生锈的废铁块”“几截枯木”,无一不是生命接替过程中被留下的旧物。面对旧物,伤感是其次,诗人从中发现了新的启示:“几截枯木/如同几截老去的闪电/始终还在警醒我,必须寻找那些/早早失去的雷声。”枯木是闪电的遗骸,它的形态仍在指向曾经的辉煌。在诗人看来,衰败之物并非死物,它们看似无声,却是生命力的化石,以自身的枯寂保存着往昔的轰鸣。
高与低的辩证
组诗中还存在着第三重辩证,即关于高与低、飞升与沉降的辩证。这在《靠着栏杆片刻》和《降温》两首诗中表现得尤为集中。
先读《靠着栏杆片刻》,诗人从栏杆的支撑联想到乌蒙山巨石的支撑,进而引出深渊的意象。“我在给自己建造一个巨大的深渊”,这让我想到尼采的名言“你必须有一个混沌在你心中,才能诞生一颗舞蹈的星”。深渊是飞升的前提。紧接着,鸽子“在深渊中飞起”,它的翅膀不动,“空旷支撑着它”。深渊即空旷,空旷即支撑。鸽子的飞翔依靠的,正是空旷本身的托举。诗人由此获得了“深渊中缓缓飞起的野心”。不能简单地将这里的野心理解为高高在上的征服欲,顺着诗意,它是一种从深处缓缓升起的生命力。
而在《降温》中,诗人写出一种低的姿态,一种向大地深处靠近的姿态。“我要走多低才能与一只冬季的蜗牛壳对话”,诗人渴望降低自己,低到与一只空壳平齐。“总还有更低的温度,我对自己说:/总还有更低的我/足够跟着这山河,往大地的深处走去”。不同于常人追求凌空蹈虚的高度,诗人追求向下、向深、向大地深处的沉降。它是另一种形式的辽阔,如同树根扎入大地越深,枝叶便越能伸向天空。
关于孩子
在诗人的辩证诗学中,有一个关键角色不能忽略,这就是孩子。在《山水之力》中,孩子走在暮色里,“还能辨认出水塘、枯枝和石块”。在《林中》中,孩子将墓地称为新房子。在《樱花》中,孩子捧着花瓣说“多好啊,多好”。在《即景》中,孩子在游乐场制造彩虹。
如果仔细审视便会发现,孩子是诗人所追求的辩证法的天然实践者,她不区分光与暗,在暮色中依然辨认事物,不区分生与死,认为墓地就是新房子,不区分冷与暖,不懂得沉寂、冷和阴天。孩子天然地生活在万物一体的辩证之中,不需要像成人那样通过反思和痛苦才能抵达。因此,孩子在诗中常常充当一种点化者的角色。她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便能将诗人苦苦追寻的辩证之理轻盈地呈现。“她此刻似乎正攥着一座城的心脏”,攥着花瓣,却攥住了整座城市的生机。
更重要的是,孩子的存在使得这组诗歌避免堕入虚无。辩证法如果走到极端,容易滑向相对主义的虚空,如果一切皆可转化,那一切便无所谓。但孩子以她具体的、鲜活的、不可替代的生命在场,让这组诗歌显出温暖的底色。
所以,回到组诗的标题上来,什么是山水之力,我想它就是辩证的力,是光从暗中挤出的力,生从死中接替的力,飞升从深渊中升起的力,透明从厚重中抵达的力。这种力,换个词来说,是转化,对立之物相互转化,又因转化得以生成新的生命可能。这也正是诗人从日常的山水经验之中习得的,深沉的山水智慧。
作者系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在读硕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