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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周于旸:秦王绕柱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 | 周于旸  2026年09月28日08:37

周于旸,1996年生,江苏苏州人。已出版小说集《马孔多在下雨》《招摇过海》。有作品入选收获文学榜、城市文学排行榜等。曾获“钟山之星”文学奖、西湖·新锐文学奖、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名单TOP5。

导 读

月全食之夜,“我”随女友去见她的富商父亲,意外卷入了一场事故。一面是曾经不可一世、如今被压在门板下深陷血泊的女友父亲,身边站满了冷漠盘算遗嘱分配的亲友;一面是几千年前朝堂之上荆轲刺秦、秦王绕柱而走威风扫地的历史场面,两个互不相关的人竟然勾起“我”的遐思。“我”与女友父亲近乎荒诞地在血泊中掰手腕对决,以黑色幽默的笔法剖析了代际冲突与家庭创伤,讲述了新一代年轻人眼中的人性深层。

秦王绕柱

周于旸

今晚有月全食,从九点开始,瑾瑜邀请我一起看,我兴趣不大,提议看点别的,比如保罗·托马斯·安德森的新电影。瑾瑜不肯,给我讲了个故事,火星上有个机器人,每天在地表上游荡,拍下两张照片,发给地球上的科学家。工作了十五年后,它遇上了沙尘暴,给人类捎去最后两句话,这里好黑,我要没电了。它死在了火星。我问她,这跟月全食有关系?她说,人类以前生活在月球上,把它弄坏了,才搬到这里。她没有听我说话,这次也是一样,事情发展到最后,我大概稀里糊涂地跟她看了月全食,过程持续五六个小时,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等那玩意儿变红再变黑,我就没时间回去了。她让我下载一个手机软件,用来观测月全食。我也不高兴,为了适应这个世界,我已经下了太多软件了,里面全是广告,消费贷、新款电车、小程序游戏等等。有一回我点了进去,和网友组队打麻将,快要胜利时,对面发来消息,你知道现在做什么能挣钱吗?

做什么你都不高兴,是吧?她把阳台的门锁上,防止我逃跑。阳台正对着公路,汽车从我们面前驶过,又迅速地被黑夜稀释,发动机嗷呜嗷呜地响,像这城市规律的呼吸声。我和她一起趴在阳台上,等待月亮的异变。遥远的写字楼还在运作,一半人对着电脑,一半的窗户亮着灯,像个蜂巢一样。天边总有白光闪烁,仿佛另有事物在伴唱。我和瑾瑜已经一礼拜没见,没什么机会,我也要送货。今天见了,很有陌生感,需要消化。但她很自在,不停地哼着歌,只有我觉得尴尬,尤其这种时刻,手里没酒也没烟,彼此都站着。我事先准备了大约五个故事,内容涉及天文地理、人情伦理,谐音巧妙,饱含幽默,此时一个没能想起来。人总是在最紧张的时候最擅长遗忘,如果善加利用这一点,我将不再悲伤。

到了十一点钟,月亮还是没什么变化。我们在阳台上接吻,她脱掉了棒球衫,里头是一件灰色卫衣,袖管盖住一半的手掌。我把手搭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臀部,我已经不行了,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无法全情投入。就在这时,瑾瑜的电话响了,我顺手从她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抽出来,是她的母亲打来的,她到客厅里聊了几分钟,然后套上外套,推开玻璃移门,跨出一只脚,身子站在阴影里,对我说,我爸失联一个礼拜了,车子都盖上罩了,可能已经死了。我问她现在应该怎么办,她盯着月亮思考了一会儿,说,你的擎天柱呢?我说,停对面工地了,不容易贴罚单。她说,那正好,开你车,万一他死了,运送遗体也方便。我原以为这是个偏甜的夜晚,没想到我们谈起了死亡。瑾瑜的父母早就离异了,她也很少联系她爸,几乎从未提过,这些父亲总是搞不好和孩子的关系。

我把副驾驶的东西清理了一下,手套箱里有块板砖,还有个已经用完的避孕套盒子,比起前者,我更怕她发现后者,于是把那四方的塑料盒裹在报纸里,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我又想起后车厢里还有个帐篷,里面放着一位身材姣好的充气娃娃,它不是我买的,而是有一次我运送了这样的货物。我在卡车上休息时,忍不住拿出了其中一个。它分为三种不同的型号,S、M、L,我选择了最重的那个。它并没有那么好使,第一次总是如此,我后来才适应了那样的欲望,有时必须把它想象成别人,才能更好地发挥。我不认为那是种病态,但总之并不十分传统。与厂商签收货物时,我坦诚了我不够专业的行为,支付了它的费用。我对他们的产品赞不绝口,但没能平息他们的不满。显然,他们把我当成了变态,再没有让我送过货。我必须解释,这是我的目的,因为我不想再送那种东西了。至于我买下来的那一个,我和它度过了很多个夜晚,以至于在它破损以后,我还给它上了几个补丁,这种扭曲的物哀情结令我羞于启齿。现在我只能祈祷,祈祷瑾瑜的父亲没有死,这样我就不用把他塞进后车厢。

这辆卡车里已经死过一个人了,他是我的舅舅,也是这辆解放牌卡车原来的主人。我舅舅没什么文化,初中毕业就不念了,我猜他一辈子看过的书不会超过五本,其中一本还是《驾驶员安全手册》。像这样的一个人,最后倒是死在了知识的海洋中。他在车厢里午休的时候,被十几捆教辅资料砸烂了脑袋,死得面目全非。那是八月份最后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教材必须在开学前送到学校,他保持着一百迈的车速行驶。离目的地还有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舅舅把货车停在了一条北方高速的服务区里,抽了两根烟,灌了一壶水,然后钻进了车厢里,准备打个盹。车厢有他专门留出来的一方空间,正好铺上一卷凉席。他就在那里躺了大概二十分钟。睡梦中,他碰上了路基塌陷,车子侧斜了那么几度,那些书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其中还有一本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名著,我曾经看过一些书,但是不多,这是其中一本,但愿它不会再取人性命。它是车厢里最厚的那一本,给予我舅舅致命的一击。事故发生后,家里人想处理这辆车,但因为死过人,被买家不停地压价,差点以六万块钱的价格成交。我那时卡里正好有一些钱,也不想再做私募了,总是要替那些有钱的蠢货擦屁股,这世界真是烂透了。我把所有的钱都打到了我舅妈账上,剩下的等我挣了钱再补。我得到了舅舅的卡车,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是他的长期合作对象,我向他们每个人打去了电话,告诉他们,我舅舅死了,而我是同样地好使。

瑾瑜上车后说,这里比我想的要宽敞,也没有尿臊味,真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卡车。我说,你坐过的卡车不少啊?两辆,她回答,上一辆是去殡仪馆的。我不好意思问她家怎么老死人,拿了瓶水给她,她放到背后,从车门底下摸出一瓶冰红茶,说,我想喝这个。她开始拧瓶盖,我连忙握住她的手,说,多喝点水。她说,什么意思?我只好老实回答,这瓶是尿。瑾瑜叫了一声,把冰红茶扔到地上,里面的液体从松开盖的瓶中流出,沾染到地垫上。她立刻打开窗,弯腰拾瓶,用食指和拇指掐住瓶颈,大力甩了出去。那瓶液体砸到高架挡板上,抹开一片灰尘,像块吸铁石一样往下滑。我说,乱丢垃圾,太不好了。她说,你他妈真好意思。她双腿小心地叉开,避免沾到地上的尿液,这气味连我也难以忍受。我想找个地方清理一下,但又觉得她爸生死未卜,实在不好提议。她问,这泡尿多久了?我说,都差不多,别研究了。

她想找纸巾,打开了手套箱,发现了那块板砖,一手握住,问,它是做什么用的?我说,小时候坐我爸的车,掉进过河里,当时就缺一块砸窗户的砖。我只说了一半实话,在我的设想中,要是水中用板砖敲开窗户,估计会被迎面而来的玻璃碴子扎死。她说,童年阴影?我小时候被人霸凌,他们用红领巾勒我,现在我连项链都不敢戴。我望向她光秃秃的脖子,觉得一切有理有据。瑾瑜继续说,以后我不敢喝冰红茶了。说完后,她提议绕一段路,这样就能朝着月亮的方向走,一直行驶到月亮变红。我说,你刚怎么说的来着,你爸危在旦夕?她说,不差这几分钟,我还想买瓶酒,你喝吗?不喝,我说,我握着方向盘呢,刚在阳台上怎么不喝?她回答,我酒量差,怕看月亮有重影。我说,不亏,等于看两遍。她用脚抠了抠地垫,说,我爸爱喝酒,我小时候他对我和我妈发疯。我瞥了她一眼,说,准备复仇?她说,你把板砖借我。我说,不行,提供作案凶器,也得吃牢饭。她说,你他妈一个卡车司机还懂法。

我点开导航,搜索附近的便利店,开车下高架,停到应急车道上。我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有了一小块缺口。瑾瑜说,把你这地垫扔了行不?我本想说你忍一忍,啤酒也是这味道。她已经打开车门,用脚把垫子一点一点地捅到外面,嘴里念叨着,太考验感情了。我突然就有了脾气,说,你打个车吧,我不想去了。她说,你发什么神经?我说,我车停哪里去?没地方停,我总不能去见你爸吧?她说,为什么不能?我说,我以什么身份见他?她说,你是我的球友,是我刚从酒吧认识的男友,再不济,就是我叫的殡葬服务,你选一个。这样的处境让我觉得有些荒诞,正如即将来临的红色月亮一样,我只想尽快地离开这个夜晚,找个柔软的枕头好好睡一觉,但我们还是到便利店买了两听啤酒、一小瓶威士忌、一杯冰块。付完钱后,我们往回走,她走在我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突然转头对我说,谁让你今晚非要来,你必须面对这一切。

古希腊神话中有位叫克洛斯的神,是克洛诺斯的长子,代表着无法抗拒的暴力,他将普罗米修斯钉在悬崖上,旁观宙斯的神鹰啄食普罗米修斯的肝脏,冷漠地执行命令,毫无怜悯之意。普罗米修斯是不朽的神,他的肝脏被吃掉后,第二天又会重新生长出来,便要承受这种无尽循环的痛苦。瑾瑜讲了这么一个故事,问我有什么感悟。我一边校准导航,一边回答她,普罗米修斯挺苦的,我说,像个劳动人民一样。瑾瑜说,我从小就想找个力气大的男人,我跟男人相亲的时候,我包里放个臂力器,谁能一口气做五十个,我再考虑跟他处,我就是看上你这一点,你知道自己力气很大吗?我说,每天搬货装箱的,林黛玉都能练出来。瑾瑜说,但我见过力气最大的男人,还是我爸。接着她便开始介绍她的父亲,这个名叫苗为民的男人是个企业家,早年做玩具枪生意,由于造型逼真,卖出的产品引起了事故。当时是在市火车站里,有个男人掏出了这把玩具枪,想吓唬吓唬他的父亲,一旁的老头以为那样的年代又回来了,直接吓出了心脏病。事发之后,苗为民的工厂遭到查封,警察进厂检查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摆弄黄色的塑料子弹,把它们从指缝间拨弄到桌面上,这是这些弹珠最后一次欢快地跳动。那张桌角上还放着一本行业杂志,封面文章便是那一篇《中国玩具》,里面披露了公司的营业额,杂志下面压着一份刚签署完的融资意向书,这些东西后来都成为他的罪状。苗为民面临货值三倍以上的罚款,再结完员工的工钱,几乎一贫如洗。那时他与瑾瑜的母亲已经离婚,念及旧情,瑾瑜母亲给他打了一万块钱,后来又觉得多给这些钱都得给他拿去买烟,她又要了回来。苗为民为这事赌气,把烟戒了。两年之后,他跟人合资做房地产生意,开了几家连锁酒店,办过驾校,也做过民间借贷。他犯了很多错误,得罪了一些人,也挣到了不少钱。

我一开始很困,但后来好些,也没有了最初的紧张感。这个叫苗为民的男人让我感到亲切,因为我不仅买过他的玩具手枪,也去过他的驾校,我在那里拿到了卡车驾照,而现在,我就要用这辆卡车,去替这个授予我技能的人收尸,这个世道就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想和瑾瑜诉说我的感悟,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我用力踩下油门,速度能够帮我集中注意力,驶离高速公路后,我关掉远光灯。离目的地只剩下十五分钟的车程,月亮开始见红,它没什么特别的,就像落日一样,六个小时前我见过同样的景象,同样鲜红的树枝遮挡了我的视线,万物在我看不清的地方接壤,只是缺少了那一声遥远的狗吠。

瑾瑜开始发抖,看上去怕得要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每次见父亲就会这样,许久没见,愈发严重,所以才喝酒壮胆。我说,搞得像是来探险一样。她说,重返原生家庭,何尝不是冒险。我把车停在小区外头,占了一整条车道,我在车窗上留下了电话号码,便有理由在必要的时候离开。瑾瑜摁开安全带,问,停这么远?你比我还怕。我说,里头住的都是大户人家,一会儿给我举报了。瑾瑜从包里翻出钥匙,领我进小区,入口是一扇欧洲古典主义大门,门上有石雕,茎叶藤蔓,花团锦簇。绕过保安亭,一片奢侈的人工湖铺在小区中央,湖边种了一排香樟,每一棵都长得一样高。想起有一回,我从南方运回四棵大棕榈,也是用来建设富人小区,开发商想弄点异域风情,把里面的人工湖搞得跟个地中海一样。如今开发商已经不知去向,那几棵树也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根根发胖的甘蔗。

瑾瑜打开了那扇颇有重量的大黑铁门,庭院精致,院墙下种了一棵小树,品种不明,树叶是尖锐的齿轮,树底下的地灯亮着,绿色的光芒令我不适,像安全出口的指示牌。树旁边挖了个小池塘,插着一根难看的氧气泵,里面有不少鱼,个头挺大,数不清有几条,有一天它们都会死去,但它们证明瑾瑜的父亲还活着,我正想分享我的发现,瑾瑜又开了一扇门,叫我换鞋,然后去楼上。我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差点撞倒一旁的装饰雕像,我迅速地扶住它,那玩意儿两端尖中间光滑,根本分不清是什么。我晕头转向,像个不熟练的窃贼,只想快些逃离。瑾瑜一盏灯也没有开,熟练地摸到电梯门,一共四层,地下还有一层,顶层是她爸的卧室,这些有钱人喜欢在家里安电梯。门闭合的一刹那,我差点呼吸不上来,真希望它能卡在三层半,这样我就不必面对一分钟后发生的事。

我们很快沾染了血迹,因为那里全都是,一开始我以为是水,直到瑾瑜打开了灯,这时我听见她父亲的声音,快关掉!他吼道。瑾瑜一屁股坐在血泊里,双腿发软,惊恐地叫了一声。灯一开一关的瞬间,我见到了那个男人一秒钟。他侧身趴在地板上,脑袋对着我,头发很少,中间已经秃了,从里到外是渐变的银白色。他穿着深蓝条纹睡袍,衣角耷拉在血泊中,留下一大片蠕动的轨迹。他的背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东西从天花板上降下来,像一块铁板,贯穿了他的身体,剖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血向两边流淌,不断地拓宽疆域,在地上筑起薄薄的一层膜,像陶土的棕红色,画出一对写意的翅膀,显然是大祸临头了。但他吼的那一声中气十足,不像快要死的人,倒是把他的女儿吓得半死。瑾瑜蜷在电梯的出口处,用那一点空间挡住自己的身体,不停擦拭着裤腿上沾染的血迹,嘴巴里喘着粗气,身体一颤一颤的。就在这时,我看到我的板砖从她的衣服里掉出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我蹲在她的身边,想起膀胱里憋着一泡尿。

瑾瑜没有喊人,我更不愿意,因为我们是那样的关系,报警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苗为民艰难地将脖子往前仰,对着走廊这一头喊道,你再不来我就死了。这一点不难看出,对我们来说,尤其是于我而言,更是无妄之灾。瑾瑜一手抓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抚着地上的板砖,我摁住她颤抖的手背,轻轻勾住她的肩膀,像个披风一样围抱着她。我无法再采取任何行动,既不能报警,也没法叫救护车,因为我一旦松开,她就会冲过去拍死她的父亲。苗为民又说,你不想救我,好歹把老大老二叫来。多么有商有量的话,瑾瑜从怀里掏出手机,输入了三遍密码才打开。透过屏幕的亮光,我看到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眼泪流过的地方,皮肤有一些发皱。他们有一个家族群,她的父亲也在里面,她往输入框里打字,爸要死了,你们快来。她的眼泪滴到屏幕上,折射出彩虹的光晕,她用大拇指抹去泪滴,屏幕中跳出来很多问题,诸如,在哪儿?现在吗?来干什么?瑾瑜一一回复,似乎摆脱了那样糟糕的局面,耐心地输入文字。群里的那个父亲始终沉默,任由他们议论。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鼻子也适应了干涸的血腥味,我摸清了苗为民的处境。他被一扇门压着,那门看上去很厚实,得有百来斤重,砸在他的后背上,造成了他现在的样子,像古迹里驮碑的龟。门后边有个暗室,看不清里面,应当有些贵重东西。有钱人都需要这样的暗室,用来存储他们的欲望。苗为民继续说话,我要死了,这下你高兴了,我女婿呢?你们已经合不来了,对吧?他是个软弱的人,结婚那天我就说了,你们不会幸福,你从来不听我的,把自己弄得一团糟,也不会承认我说对了,而你错了,现在我管不了你,你不想救我,好歹给我拿瓶酒来。瑾瑜擤了下鼻涕,清了清嗓子,悄声对我说,你去,电梯下去右首边,绕过客厅就是厨房,里头有个放酒的柜子,白酒和威士忌都拿上,不要拿那些有瓶塞的。我摁下电梯按钮,从地上站起来,瑾瑜突然抓住我的手,说,快点回来。

她的意思是叫我不要跑,在她眼里我是这样的人,一次次地辜负她的信任。我从不反驳,也不反省,人活在世上不需要太多智慧,只需要在该跑的时候跑。我从电梯里出来,仍旧是黑夜,也不知道光源在哪里。我回到玄关,摸索着那件雕像,我终于知道它是什么,不是高山流水一类的东西,而是一枚象牙,质地光滑,触感温润,比我的手臂更粗长,可以嚼烂这世上最坚硬的食物。但我想——这时我穿好了鞋,我想我们不必再相遇。我敲了敲它的牙尖,那样的回响久旋在我耳中,震颤着我的骨骼。它曾经行走在那样一片雨林里,大象,以孤独的速度行进,被猎人杀死,牙齿锯下来,架在最精致的木托上,流转于权贵阶层,永远地静默。牙齿不宜过长,不宜洁白,以免遭受猎取。我必须走了,根本没有阻拦我的东西。楼上正有人死,而我却在为一只大象哀恸,足以证明我身处梦中。我没有见过人死,所以今晚也不是真的。我正准备开门,门从外面打开了,进来一个胖男人,戴着粗边黑框眼镜,下巴像个肉球,我被他吓了一跳,但他却很冷静,扶了下我的肩膀,说,你是来救人的吧?我回答,我来拿酒的。他着急地从我身边走过,一边扭着头看我,一边疾步朝电梯门走去。

我总是这么犹豫,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稀里糊涂地来到厨房,摸到了酒柜,一整面墙都是酒,严阵以待,简直是博览会。我用手机灯光辨认酒类,除了白酒之外,全是英文字母。我拿出一瓶开过的威士忌,抿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酒液在瓶中摇晃,发出脆爽的声音。我想我真是个穷人,面对这样一个富豪,也舍不得为他开一瓶新酒,而是把酒瓶像钻石一样摆好,欣赏它们在玻璃柜中的样子。我刚选好酒,想找两个杯子,大门又打开了一次,第二个人来了,西装革履,打扮得像个律师,手里拿着个电动剃须刀,在下巴上来回抹,嗡嗡嗡地响个不停。我把酒放在托盘里,像个服务生一样,沿着楼梯往上走。当我来到四楼时,那里已经站满了人,瑾瑜也站到了最外边,被层层肩膀挤挡着,走廊的对面还站着几个人,把苗为民围成了一头动物。

瑾瑜说,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我喝晕了。我问她这些人都是谁,她指着那些人头向我介绍,我看不清对应的人,但知道这里有她的大哥、二哥、二叔、大伯、舅爷以及一些更远的亲戚,剩下的人是律师、保险员和一个开车的。苗为民的姿态并没有变化,还是像刚才一样,侧躺在地上,但两旁的血迹少了一些,均摊到每个人的脚底。每个人都弓着背,低头注视他,像在观赏池塘里的鱼。我想起一篇课文,应当是高中时学的,讲的是荆轲刺秦王,秦王因佩剑太长,拔不出来,只能绕着柱子跑。这个统一六国的人也有如此窘迫的时刻,毫无威严可言,甚至有些滑稽,就像此刻的苗为民。没有人关心他、询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即便是最有善心的人,也只是用手机搜索了一些资讯,找了些急救的方法,但仅仅停留在口头层面。苗为民虽然姿态狼狈,依然自信十足,继续着他恶劣的长篇大论,你们知不知道我坚持了多久,才等到你们赶过来,整整一个礼拜!各位,没有人关心我,保姆也不干了,我喊那么大声,喉咙都哑了,现在都已经好了,难道我就该死吗?苗为民问律师,我该不该死?律师摇着头说,您不该死。

苗为民开始对账,立下遗嘱,分配他的财产。每个人轮流站到他面前,接受他的羞辱,再分走一部分钱。我刚上来时,他正在批评瑾瑜的大哥,他说,我有没有和你讲过,别碰互联网?别人能挣到钱,你挣不到,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你是个蠢货,你弟也没比你聪明多少,他就能挣到钱,为什么?你的钱都是我给你的,明白吗?你不尊重筹码,就不会动脑子,你不动脑子,就跟猪没有区别,减减肥,能不能减减肥?真以为有女人喜欢你?她们都是看上你爹我的钱。苗为民持续批判了十来分钟,大哥哭得像个吸尘器,需要人扶着才能站稳,流下的眼泪滴到苗为民的头顶,又被他骂了一顿,他用“爱哭鬼”来形容他的儿子,让我觉得很好笑。最后,苗为民将百分之十五的资产划给了他,大哥仍维持着他的哭泣,回到人群里站着。二哥看上去更自信一些,轮到他的时候,他打开了录音笔,放在苗为民跟前,以为自己能受到表扬。苗为民说,老二,你还是这样,自作聪明,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公司交给你我也不放心,已经快三十了,还老是睡过头,你没有时间观念,编了那么多谎,我给你留了本书,自己去看看吧。

我正想打听那是本什么样的书,瑾瑜悄悄对我说,你要是想要钱,你也可以过去。我告诉她,我不准备过去,但我往前挪了几步,因为我要给他送酒。我向瑾瑜说明,我过去是为了送酒。我挤到最前头,把酒放到地上,推到他面前。这时,一位长辈阻止了我,把手夹在我胸前,说,我弟在立遗嘱,要保持清醒。苗为民说,去你妈的,我马上就要死了,还不让我喝。那人不再说话。我给苗为民倒了一小盅,他颤巍巍地仰起头,下巴支在地板上,我将酒杯微微倾斜,他像吸牡蛎肉一样吸走了杯中酒,过瘾地喊了一声,啊!再来一杯,要是有香煎银鳕鱼,再来盘花生米,那就更好了。

他注意到了我,为了认清我的脸,他额头的褶子翻开了几道。他的眼神戏谑又锋利,像扑克牌里的那张大王。我们对视几秒钟,突然,苗为民大声喊瑾瑜的名字,瑾瑜呢?瑾瑜在哪里?瑾瑜挤开人群,来到我身旁。苗为民说,这人是谁?他不是我的女婿。瑾瑜说,你不喜欢世平,我怎么还敢叫他来。苗为民沉默了一会儿,把脸颊贴在地板上,为了熬过那样尴尬的时间,我继续倒酒。苗为民突然说,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在乱搞,对吧?我手一抖,把酒洒在了杯子外面,酒液朝着血泊的方向流去。我回头看了下瑾瑜,她瞪着眼,涨红了脸。苗为民继续说,你们在乱搞,对吧?你是我女儿,你骗不了我。瑾瑜突然冲过来,俯身端起地上的酒,猛地往喉咙里灌,然后把杯子往地上砸去,嘭的一声落进人群里,大声说,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我们根本还没搞。苗为民冷笑了一声,说,你跟人乱搞,我不管你,为什么是他?他是干什么的?我自我介绍道,我是开货车的。我话还没说完,瑾瑜立马说,你别管他是干什么的,他比你力气大多了,知道吗?

苗为民像被突然唤醒了似的,支起半个身子,用力把肩膀往上抬,地上的血液开始颤动,猩红的月色穿过窗棂,在走廊里鬼鬼祟祟地游荡,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鬼魅无踪,癫狂不安。他们父女俩像是有什么赌约,而我是他们之间的一枚棋子。苗为民说,来吧,我们碰一碰,这人要是力气比我大,我把一半财产留给你。瑾瑜回答,我不稀罕,你的钱我一分也不要。这时,律师暂停了记录,老大和老二不再较劲,亲戚们停止了议论和对数字的计算,将看戏的目光投向我,走廊恢复了安宁,只有钟表在墙上慢慢爬。方法很简单,瑾瑜提议让我跟苗为民掰手腕,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一局定胜负。我想着,我说着,真是太荒唐了,我对他们的目光感到迷茫,也对自己感到迷茫。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趴到地上,以苗为民的姿势为镜像,摆成那样的形态,脚尖、膝盖、胸脯和手肘成为我身体的支点,紧紧地贴着地面,他人的俯视让我丢失了一半的力量,但没关系,我曾经将一张床从二楼扔下去,是情绪让我变得强壮,我想苗为民也深谙这一点。我的下巴磕到地面上,从那个角度,我看清了暗室里的陈设,那里有神像,有武器和烟斗,有垒得整齐的金条,有他买彩票赢得的一捆捆钱,像黑色塑料袋里的货品,隆起分明的轮廓。我说,我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因为你已经快死了,就算你不死,你也快七十了。苗为民说,小伙子,你还年轻,多少岁?三十五?告诉我,你这辈子最凶险的经历是什么?我揉着手腕,无心思考问题,只想起卡车曾在高速上着过火。瑾瑜在一旁提醒我,你别理他,这是他的伎俩。苗为民说,小伙子,你看我都要死了,身子被劈成两半了,但我告诉你,我要是写自传,这事上不了草稿。

我不爱听他说话,他趴得最低,却姿态最高。我想快点开始这场比赛,这样他就能闭嘴。我们俩各出一只手,按规矩是右手,实际上我的左手更有力,小时候学过两下羽毛球,被专业的教练摸过骨头,说我左手的经络更好,但在我穿上了带拉链的裤子后,我就放弃了它,裤子拉链是给右手准备的,就像剪刀和鼠标一样。苗为民的手掌比我大,也比我厚,十分毛糙,像握着一条冰冷的冻鱼,鳞片硌手,同时又沾了血水,变得黏腻。我们将虎口扣住,接触的一瞬间,我感到自己也老了。我听到人群里发出了惊讶的感叹,还有人跺脚,他们没有想到,在这个猩红的濒死之夜,我们在躺着掰手腕。我没能一下子扳倒他,当我开始真正发力时,我意识到还需要很长的时间。苗为民神情自若,似在挑衅,但我并不慌张,因为我也做出了那样的表情,从容地与他聊天。我说,你女儿为什么这么恨你?苗为民回答,小时候我拿玩具枪打过她,后来她怕我怕得要命,跟我说,你开枪吧,我会接住你的子弹,她一颗也没有接住。瑾瑜在一旁插话,我接住过一颗。我说,你真是个混球。他说,我这样的混球,会给她留下千万资产,你要是我儿子,怎么算这笔账?我说,我会盼着你早点死。他说,对,对,他们就在干这样的事。

我憋着的那一泡尿,我始终没能解决它,影响了我的发挥。男人们在我的后背上窃笑,以为我如此羸弱,无法战胜这个半死的老人,而他们能比我做得更好,我为他们的无知感到惋惜,只有我了解苗为民,他是我见过最有力气的男人,是克洛诺斯的长子克洛斯,有一股无法抗拒的暴力。我已经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连脑袋都在使劲,青筋暴突,面目可憎,只能勉强维持中立。苗为民突然问我,现在钱好不好挣?我偷偷挪动左手,支在右手肘下方,说,不好挣。他问,你是干什么的?我调整呼吸,说,别干扰我,我已经说过,我是开货车的。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那你应该来跟我干啊。我压低嗓门,说,我联系过你,我是曹力的外甥,他给你送货,太湖石,还记得吗?他说,天底下人太多,我底下人更多,我不记得。我说,曹力,我舅舅,死了,跑长途的时候被货砸死了。苗为民若有所思,说,那我有印象,挺老实一个人,你们现在怎么议论他?我说,什么意思?他说,你们聊起他时,都说什么?他是被砸死的,没有别的了?我坦然道,没有了。他说,你们只记得他是被砸死的,不谈论其他任何事情?比如说,给我送过太湖石。我说,不谈论。话音落时,我扳动了他一点,偏左三十度角,手背下压,我继续攻击他,说,你怕被人忘记,对吧?他不再吭声,专注地发力。

我们僵持一个小时,其余人都困倦、疲乏,陷入了梦境,在走廊里倒下了,把这里变成一片满是死鱼的滩涂。我也越来越乏力,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在使劲,只看到手腕在摇摆,仿佛钳制着一面巨大的风筝。苗为民依旧状态饱满,任凭血水流失,力量不减。他说,我想在死前赢一把。我不确定其他人有没有听见,他的语调沧桑,语气中满是乞求,我曾被那样的哀怜打动,但我不敢松懈,以至于忘记了为什么要赢。我想把他逗乐,这是我一开始的计划,人不能一边笑一边发力,这样我很快就能赢,但我一直没想起那五个故事中的任何一个,丧失了幽默的能力,我正为此惆怅,苗为民又问道,人死后有灵魂吗?那样的话语在走廊里震颤,余音不绝,发人深省。我说,你马上就会知道有没有。他说,你小时候没有想过吗?我回答,哪有什么灵魂?哪怕是活着的时候也没有。我想赢一把,他继续重复着,我可以给你一笔钱。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也正专注于发力。

无比漫长的僵持,我们都累了,人的声音从我头顶掉下来,乞求着我们快点结束。我已经认不得我的手臂,它像个能拆卸的假肢,随时会从我的身体上脱落。在我的右手边,苗为民的左手边,放着两杯水,一次性塑料杯,我没有留意是谁放在这里的,我不敢拿,那个位置于我不利,苗为民也没有拿。我们产生了一种默契,不靠语言实现,而是靠力量,在我们的身体里缓慢地传导。当我收力时,他也收力,当我发动攻势,他便用同样的劲来抵挡。我们的力量是差不多的,无非是看谁先气馁,他也明白这一点,此事便没了尽头。我们摸索着彼此的力道,以眼神沟通,达成了一笔交易。有一批货物,来自北方,已经受潮,在它被销毁之前,苗为民托人扣了下来,大概有五十到七十大箱,其中有一支真枪母本,是他从黑市上搞来的,77式手枪,背过人命,在一场械斗中击杀过手持镰刀的人。苗为民以它为模具,不停地复制,制造出逼真的玩具枪,放到市场上销售,恩怨也在世间流通,从未止歇。企业被查封时,他将真枪混入其中,以免担上更多罪名。苗为民给了我一个号码,叫我联系那位中间人,找到那批货,再找到其中的那把真枪,防止闹出人命,剩下的货可归我所有。

苗为民继续重复道,我只想赢这最后一把。我仍在盘算,无法干净利落地输掉这场比赛。他自以为读懂了我的心思,说,你以为我女儿的钱和你有关系吗?老老实实去拿那批货,明白吗?它更实在。我暗自思忖,是否真是如此,未必如此,我开始发力,因为我想起一开始的目的是赢。苗为民被我的决定气坏了,他开始咒骂我,用方言骂我,骂我是无赖,骂我是他见过的最可恶的骗子。那样的骂声并没有激起我的怜悯,就算把整条手臂留在战场上,我也要战胜他,那是本能的、天然的愤怒。我想他这一生中,一定遭遇过许多这样无端的仇恨。他说,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这样!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开始流血,就像树皮流出了树液,在那样粗糙的表层触目惊心地流淌,是用力过度导致的。我听见身后的人也发出难受的声音,还有人慌忙离开的脚步。我终于知道一个人拼了老命是什么样子,出于对死亡的偏见,我不忍心看到这一幕,提醒他,你会死的。是那种劳累过度导致的死亡,对遗体没有半点好处。但这样的形势很快就扭转了,他用上了阴招,用手指抠我的手背,手腕朝下发力,妄图掰断我的手腕,拧断我的胳膊。那种疼痛就像是死亡前夜会发生的,我肩膀承受着反关节的压力,手肘几乎要在地板上磕出一个洞,我忍不住喊叫。我不知道其他人在干什么,律师没有宣判比赛结果,也没有宣判苗为民违规,依旧冷漠地旁观着。我的身体被扯得零碎,手臂也马上要被扭断了,我的眼睛里有虫子在爬,嘴巴里都是口水,凭借着最后一点意识抵抗着,与地板维持一寸的距离。这时,苗为民又伸出了他的左手,一路探到我的脖子里,那种冰冷、黏腻的触感让我感到一阵恶心。他死死地掐住我,使出了和右手同等的力量,我张大了嘴,连舌头也翘了起来,像是要从嘴巴里弹射出去。我想大声告诉所有人,他违规了,但我无法发声,也没有人救我,这时我才意识到,他真是占尽主场的优势。我准备放弃了,我没有必要在这里丢掉性命。当我闪过这样的念头时,我听见两声巨响,随后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幸福。我趴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瑾瑜救了我,她用板砖拍晕了她的父亲,那一下拍在他的脑门上,他的脑袋和板砖一同掉到地上,板砖摔成了两截。

瑾瑜倚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呜咽着说抱歉。我想安慰她,我知道那是什么感受,但我的喉咙里还有很强的异物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通过咳嗽来缓解。苗为民昏死之后,夜晚迅速地坍塌了,他们这时才想起要救他,两个儿子蹲到地上,用力撑起那扇铁门,其余人拉着他的手往外拽,就像从书堆里抽出最下边那一本,行动像排演过一样熟练。这荒诞的一幕让我意识到,这个夜晚原本是不必发生的。那扇铁门卡着苗为民的裤腰,把他的一整条睡裤卡了下来,留在了那个暗室里。铁门落下,沉稳地拍在地板上,他们捞出来一个浑身是血、半身赤裸的男人。他们把他拽进电梯,挪到一楼,搬出了庭院,抬进我的货车。我对苗为民的两个儿子说,让我来吧。我蹬进车厢,拉开那个旧帐篷,从他们手里抱过那具身体,他重重地压在我的右肩膀上,让我感到我们的比赛还在继续。我将他放进帐篷里,和我的充气娃娃摆在一块,齐肩而躺,几乎相等的赤裸,仿佛是一对情人。我想拿点什么东西给他盖一盖,但这里只有几张硬纸板,苗为民应该不会喜欢,就这么敞着也挺好。合上拉链之前,我忍不住朝那里看了一眼,乱糟糟的,毛发也沾上了血,以至于我不敢确定是否看见了它,只在我快要拉到顶上时,我突然意识到,那里竟是硬的。

我到绿化带里痛快地尿了,仿佛是把这个夜晚一同排泄了出去,手套箱里已经没有空瓶了,否则我将收藏这个夜晚。瑾瑜已经在副驾驶席上等我,历经这漫长的一夜,她的头发全湿了,扎起了马尾辫,额头上的刘海拧成了一条一条,鬓角还在不停地冒汗。我摸着她的手,安慰她,你爸一定能救活。她没有看我,盯着自己的脚尖说,开车吧。我踩下油门,车子晃动了一下,我从没运送过这样的货物,比送平板玻璃还要紧张。但我的视野只剩下狭小的一片,因为我已经被困意折磨得不行。瑾瑜叹了口气,说,我们什么也没看着。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后来才意识到是月全食。我朝天上看了一眼,月亮还是那样,在夜晚的边缘沉沦,唯一的变化是缺口的位置。我告诉她,下次我一定好好陪你看。她问,刚刚我爸跟你说了什么?我说,他希望你陪他去挑一台电视机。她说,不可能,他从来不看电视。我没有再回答她,因为车子很快就抵达了医院,我还没熄火,瑾瑜就下了车,到车厢门前等我了。我打开手机,查了下下次月全食的时间,2072年。

第二天下午,启程之前,我到报刊亭拿了份本地的报纸。我大概有十年没有读过报纸了,握在手里,触感粗糙,散发着一股清苦味。我回到车上,把报纸架在方向盘上,第一页报道了世界上几场战争的最新情况,我寻找着每一页的标题,我很快就找到了它。只有报纸报道了一个人的死亡,我才能相信他真的死了。本报讯,记者今日从相关部门及家属处获悉,本市著名民营企业家、原太平犬玩具工艺实业公司创始人苗为民先生,因在住所内遭遇突发意外,经抢救无效,于昨晚不幸逝世。报道里含糊地说明了死亡原因,书房内的电动翻板门突发机械故障,导致苗为民身体受困,引发失血性休克。全是谎言,没有必要再往下读了,我把报纸扔到副驾驶位上,点火上路。

我联系上了那位中间人,他给了我厂房的地址,我们约好在下午三点见面。我按时抵达,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人,下巴上长着油腻的胡子。他问我要提哪一批货,我回答,虚无。这个词实在拗口,我想要是苗为民自己念过两遍,就不会拟这样一个暗号。那位中间人亲自搬运了这批货物,把七十个箱子排进车厢,正好填满。他合上货厢门,给门贴上封条,易燃易爆品,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不准我将其揭下。他给我支付了一笔可观的费用,我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因为我是靠送货挣钱的。我按照他的要求上路了,车速一百迈,无风的晴天,山野辽阔,道路宽敞。七十箱枪械,使我拥有了想象的权力,我可以用它们去占领一整座山,去当一个老兵,安享我的晚年。车行驶了一千公里后,我终于按捺不住,揭开封条,打开货厢,从密密麻麻的箱子中间扒出一条缝,躺了进去,躺在我舅舅和苗为民死去的地方,躺在幽魂汇集的岔口。在那样的时刻,黑暗照亮我,千万把枪械如星辰密布,陈列在我的头顶。我意外地活着,并对他们施以无限的哀悼,他们都是这样死的,而且还有无数的人要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