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与故事:论《千里江山图》的感性秩序
自1980年代以来,孙甘露的先锋小说便是各类艺术语言的“结晶体”:绘画、诗歌、散文、电影、音乐,甚至展览与装置艺术。在此延长线上,《千里江山图》于作家个人,是语言艺术上的集大成之作;于公共视野,是一部雅俗共赏的作品。它覆盖如此广阔的读者受众,构成别具意味的文学现象:为什么小说表面看来是一个常见的谍战故事,却带给读者一种独特的审美体验?更进一步而言,在远离了革命年代的日常生活情境中,这个历史故事何以激荡当下读者的内心?
试着抛开“先锋/革命”“先锋/现实”的二元框架,《千里江山图》在叙事和现实之间建立的,并非一种表象连接,而是起源于感性认识的摹仿关系。而使之别具当下“真实”的,恰恰是它从形式上整合了当代人多元“真实性”认识的努力。小说由此呈现的复杂/离散的文本空间,不仅指向外部,也质询着个人的内心秩序。《千里江山图》寻求一种可信的美学形式、一种新的总体性意涵,以重建个人与历史的情感关联。回到文本来看,各种艺术语言、手段、材料的综合,模拟的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谍战故事,而是一个从感性生发的“世界”本身。
一、“千里江山”:全知视角内的群像素描
小说的开头,是从“浙江大戏院”开始的:“卫达夫走到浙江大戏院门前,对面就是四马路菜场。”[1]这只是行动小组中出场的第一个人,实际上行动小组成员在哪里碰头呢?在菜场对面的“世界大旅社”“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夹层”。借助一种蒙太奇的写法,小组成员易君年、凌汶、秦传安、田非等人从不同方位陆续进场,让我们看到“世界大旅社”外面是一个剧院,旅社自身从上往下,则分别是屋顶花园,四楼是一个图书馆,三楼是一个乐队排练厅。可想见,一、二楼就是入口和“旅客”居住的地方。
大概没有比这个叫作“世界大旅社”的空间,更适合用作孙甘露这部小说的开场了。对照其多年创作所筑的意象体系,剧院、屋顶花园、图书馆、音乐排练厅,分别代表着现实情境、冥想、历史和情感。它们共同组装成一个人的内心,而这个内心又是向世界、向“旅客”开放的,所以有了“附录二”中十二个行动牺牲者汇合、分头行动、再汇合的情节。我们在阅读时,逐渐体验到这个世界越来越开阔。
再来看时间,小说发端于前一年的结尾:“腊月十五,离除夕也就十来天”,结束于后一年的开端:“正月十五,元宵节。”整场行动的始末,恰好贯穿了万物轮回的时刻,更是历史敞开“裂口”的时机。它打开了一道“门”,随之涌入的情势风流,将改变历史的局面。行动小组在乐队排练厅(情感)通向图书馆(历史)之间的“夹层”汇合,寓意亦在于此。如古人说,“始则终,终则始,若环之无端也”[2],在这样一个过渡年代,“年关”显然隐喻了更大的时代转变。人们义无反顾地遵循着情感,走向个人命运,从而创造历史。
可以看到,《千里江山图》的第一个层面,浮现为一部极具先锋性的时空寓言。它指向不断被重写的一幅画作、一个城市乃至整个历史。小说开篇朝那凭空启动轮回的“动机”致意,进而导向无尽的书写——“书写:画一个圆,所有圆的外部都会在这个圆的内部得到铭写……”[3]从卫达夫开始,一个接一个,“我”或他人从“无”中浮现,犹如画卷的起笔,更如历史之混沌初开。这非常契合于伊格尔顿对小说开头的认识:“开头又仿佛是从寂静中迸发的,因为它凭空启动了一个之前并不存在的虚幻世界。也许,浪漫派的艺术家们说得不错,文学是最接近创世的人类行为。”[4]
就先锋作家而言,“创世”的兴趣,近于一个标签,然而这个标签的含义也在历时地发生变化。对于1980年代孙甘露及其代表的先锋集体,“创世”毋宁说是“主体性”的更深开拓,是内在空间相对于外在秩序的“独立宣言”。在《访问梦境》中,能指“我”从语言传统脱落,播散作无数个“我”,启蒙时代主体的质疑精神统摄着这一播散,诗意但仍有序。进入1990年代的离散情境,“先锋”总领的精神秩序瓦解,鲜有人注意到,在《呼吸》《忆秦娥》等作品中,孙甘露关于内在秩序的探究并未终止。三十余年过去,《呼吸》中尹东山家族离散的十二个子女,在《千里江山图》以十二个革命牺牲者的面貌回归——“我”本不存在。“我”就是“我们”,而“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我”。“我”遵循于历史赠予“我”的情感身份,感性地认同于“我们”所代表的集体记忆。
生命犹如一幅与世界互文的画卷,既写实又写意,它只是历时地徐徐展开。每一代人都受历史之托创造历史,每一代人都有对乌托邦的向往——“找不到也得找”。对于在场的故事,这是一句暗语;对于永恒的历史,这是一个寓言。先锋这一代人,受谁之托?从《访问梦境》开篇《伫立窗前的少女》(达利作原画),走到窗外的《千里江山图》(王希孟作原画),从自己的房间到他者的世界,孙甘露越走越远。千里,是“我”走过的空间,亦是时间;江山,是“我”曾在此地目见的风景——人、物、事。以“宋画”图绘一切,意指对历史总体的重新书写。小说将“我”的内心让渡给历史,并以此以作舞台,重现时代情感之下的个人命运。
进一步说,《千里江山图》是建立在写作者理解世界后,诞生的一种新的存在主义。我们以为的小说人物的选择,从一开始,就被包含在写作者“我”的意识之下。“我”以当下沉静的目光,回溯地叙述“他们”(其实是“我们”)的命运,故而,涅克拉索夫诗句的汉译被改为:“他们说暴风雨即将来临,我不禁露出微笑。”[5]或许可以就此探问,这部小说是否是先锋记忆的一次叙事变奏?如李音所分析的,“是一贯不及物写作的孙甘露发给革命、历史、现实的一封信,也是先锋派写给自己——不同时代的文学青年、革命青年的一封信”[6]。历代革命者的命运是被“写定”的,但就像小说的结尾,他们认识到自身的命运,而“微笑”着走向命运的前台。
构成《千里江山图》第二个层面的则是:时空寓言之下,隐含“我”全知视点的多视点群像素描,以及“我”与“我们”、“无”与“多”交相辉映的并置关系。小说的核心情节,是一次结局“已知”、“历史重演”叙事的展开。我们不妨再次注目于小说的开篇——卫达夫在戏院门前看电影预告海报,这部电影统共三个主要角色,“到最后三个都死了”;秦传安来到音乐排练厅,听乐队重复排练《未完成交响曲》;田非在图书馆新发现一间密室,他没有寻找旧钥匙,而是直接“换了一把新的”。三人手中各握着“骨牌”。孙甘露的小说,向来“密度”极高,少有无寓意的闲笔,且重要的细节都能在过往小说中找到对应物。在此“前奏”中,人物已预言了自己未来的命运:和《海外鹃魂》一样,本书开头与会的十二位革命者,到最后全部牺牲。而这次革命行动,在全知视点的回溯下,被谱写为历史总体交响曲中一个充满美感的重复乐句。这些革命者将用新“钥匙”,打开历史图书馆一个新的“书写通道”。他们手中的“骨牌”和“老K”(“老开”)的“骰子”,既预示历史局面的“洗牌”,也坦然于个人命运的“被抛”。
这一世界观显然是具有“先锋”色彩的,但更进一步来说,它对存在主义英雄的情感变造,又是“先锋”的变奏。如同从虚无中生长出来的“重瓣花朵”,它在一次又一次递归的书写中,将自身仿若徒劳的命运,叠入过去与将来无数革命者的历史命运整体中。在1990年代初的《相同的另一把钥匙》中,孙甘露曾以离散时代任意“钥匙”的无所不往,表达失去方向的困惑,追怀那曾经唯一的“钥匙”。这把“钥匙”喻指一个有着共同乌托邦向往的总体性世界。
这似乎带来一个自相矛盾的行动:“先锋”坚持一种“内心的真实”,以“内心的真实”怎能重造“现实的总体”?二者其实并非决然对立。《千里江山图》是一次具有参考意义的探索,它试图通过感性秩序的重构实践,来把握梅洛-庞蒂所概括的一个“自我总体化”的时刻:“认识重新转向它的各种起源,重新去把握它自己的发生,让自己作为知识与自己曾经作为事件之所是相等同,使自己聚集起来以便自我总体化,并趋向于自我意识。”[7]在此前数年的文体实验中,孙甘露逐渐摆脱了“全然”怀旧和感伤的叙事风格。2004年前后完成的长篇小说《少女群像》尽管只得见局部,但对这部《千里江山图》的“前身”,孙甘露明确表示,要以先锋的方式,实现“古典主义的一个返回”[8],而当下的古典主义,只能是先锋的古典主义,这基于当代人自我疏离,“纽约”式分裂多元的精神现场:
好好在纽约呆着吧。
从那位令你咬牙切齿的拉什迪的小说中抄句话给你:“如果你真心想摆脱外国人的身份,就不要一副失根兰花的模样。好吗?我们都在这里。都在你面前。你应该成熟地认识此时此地。”[9]
同样地,《千里江山图》是以当下的精神现实为背景,对本土内在认同的一次回返。“在这里”的“我们”,即“此时此地”的含义,“我”如何整合自身之中分裂的“我们”,又如何处理分裂背后深重的历史虚无?《千里江山图》以“千里”写“千元”,如历史之元未尽,而陈千里是未亡人。这正是小说采用全知视点下多视点第三人称叙述的意义。于摹仿现实而言,这一叙述实验最具深意的部分,是非单一焦点叙事——不是后现代的“无焦点”,而是“超焦距”[10]的全景群像叙事。古典主义的全知视角,显然是先锋所不能承认,也备受当代写作质疑的一种叙述方式。如伊格尔顿所言:“使用第三人称的全知叙事相当于某种元语言,也就是说,它无法在叙事框架内成为批评或评论的对象,至少在现实主义小说中是这样。因为它是故事本身的声音,读者无法质疑。只有当叙事自行停下脚步进行反思的时候,质疑才可能发生。”[11]
在此意义上,《千里江山图》的全知视角,不是专断的“上帝视角”。叙事者在情节中常常停下语词的脚步,细描(批评地凝视)那些令人“质疑”的空白和断裂,将其转化为非意义的“感知真实”。同时,小说给予了充分的“作者自指”的暗示:无论“信使”老肖,还是卫达夫、陈千里,都带有孙甘露个人历史的印记。在此,全知的上帝视角,只是一个“次要”追忆者隐藏自身,以使历史自行显现的方式。他是一个在他者文本(比如涅克拉索夫的诗)中被表述的“我”——“我不禁露出微笑”。
每个革命者公开/秘密生活的双重文本,都结构着“我”,然而书写者“我”身在暗中,也仅是历史次要而必要的画卷和画笔。他们之于书写,形成“各种偏离的连接:原本对立的两个论述(形成主题环的生/死、善/恶、始/终等)通过一系列陈述文联系和协调起来……使得文本形成一个回旋往复的整体,出现一系列围绕着各自中心点而存在的封闭、循环、完整的陈述”,如克里斯蒂娃所分析的,“其中书写行为本身退居其次,从整体上来说处于次要地位:仿佛进行了抄录工作,成为一个标记,这封‘书信’似乎不再具有记录意义而成为一个交换物:‘以之为书信相寄’”。[12]这也是为什么老肖投影着孙甘露早年书写的漫游者“信使”,在小说中却只是苏区来的“配角”,对他的描写,也都夹缠着介绍性的旁白:“情况紧急,可他只是信使,不能擅自决定。”
孙甘露近四十年的作品中,从未出现过全知视角,《千里江山图》的“全知”,亦非完全古典意义上的“全知”,它始终维持一种镜头般拟真的距离,正如《时间玩偶》在叙述中模拟“马丁·斯科西斯式的跟拍”[13]。写作者间离的视角,试图照映出历史“全能者”超越性的总体视角,更准确说,是反讽地借用“全能者”的视角,试着描写并整合“我”。作家以沉静的全知陈述,将他早年创造的人物“信使”,也追认为总体性框架下的一个部分,一个具有历史寓意的能指。这个人物很次要,却超出了个体有限的生命,朝向更大的历史汇合。
不限于老肖,全书像这样的旁白介绍还有很多。写作者退居于绵延江山背后的苍茫空白,并始终在这个维度上链接情感文本。各个革命者视点的逐一展开,是说书人在书写自己,进而是汉语世界在创造自己。通过一种自我旁观的全知视点,《千里江山图》冷静克制而饱含深情地,在书写中追溯民族历史的主体。
二、“西施”:感性总体的叙事追认
在《千里江山图》中,是情感最终穿越了“迷宫与博物馆”,将重复的乐句谱写为《未完成交响曲》。小说推出以来,文末“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就引发了许多猜测:这封信中的“你”是谁?“我”又是谁?不妨回到孙甘露的创作历史中来解开这一谜题,从这封信回溯至小说《少女群像》的“你”和“我”,回溯至1990年代随笔《记忆》的“她”和“我”,至1980年代诗歌《修枝时节》的“你”和“我”。
小说结尾这封信,是先锋向永恒的美、向历史的乌托邦致意。信中的“我”一直思念着“你”,向往着“你”,追逐并守望“你”——为什么?因为“你”其实是小说里真正的“西施”,被掩藏在全书的中心。既然《千里江山图》的两个卧底“西施”,都是“东邻效西子”,孙甘露为什么要给他们起一个“美”的名字?因为假“西施”之下有一个真“西施”。
“西施”即孙甘露当年写过的“秦娥”。它(她)伫立在历史的“彼岸”,指代不可抵达的美。永恒的美为什么存在于“彼岸”?我们细读这封“情书”、这封信,里面的植物“重瓣花朵”为什么能够是“艳丽”的?因为这是“你”告诉“我”的,但这更因为“我”在写这封信,“我”眼中有“你”,是因为“我”在言说“你”,“我”在听“你”说话。情人眼里才会出“西施”,也就是说,“美”只会出现在情人眼中:
我们并不指望在另一个世界重聚,我们挚爱的只有我们曾经所在的地方,即使将来没有人记得我们,这也是我们唯一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地方。
我爱听你讲那些植物的故事,那些重瓣花朵,因为雄蕊和雌蕊的退化与变异显得更为艳丽,而那些单瓣花朵的繁衍能力更强。[14]
从语言哲学的层面上,“我”和“你”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情感关系,“我”和“你”在历史情境中互相言说,赋予彼此以身份。正是从“美感”到“情感”的“情境”,将存在的形式转化为具体的向往。换言之,唯有一个作家将眼前“所在的地方”当作情人,深沉爱着自身所在共同体的历史,他才能写出这封信。整个历史叙事对“总体性世界”的重新想象与模拟,包括“以假乱真”的附录材料一、二,都在以作家谋求“和现实世界相并行的那种方式”[15],向文明的结构之美致意。
由此,《千里江山图》的“自我总体化”,可以说是这位先锋作家一以贯之的、对感性语言世界的美学锻炼。但他所搭建的关于情感起源的追忆叙事,不再是一种拒绝概念的感性信仰,而承认着那些和易逝概念结合在一起的情感轨迹。如孙甘露在《记忆》中提及,“故事是不存在的”,但我们“必须谈论它”以使它存在。[16]因此,《忆秦娥》中永恒存在的“秦娥”,演化为不断在情感史中浪游的“苏”;《千里江山图》则通过讲述众人对“西施”永恒之名的争夺,追认“西施”在特定时期的历史化身。在故事中,龙冬才是“易君年”;而龙冬、陈千里等人身后的革命情感,即凌汶、叶桃,才是“西施”的化身。写作者仍是以一种先锋式的历史寓言书写,追认着个人和父辈、母辈所置身的革命传统,这一传统由“历史概念—自然情感”交织组合:
代号“易君年”:叶启年(故去)、龙冬(过去)——陈千里(当下追认者)
代号“西施”:叶启年亡妻(故去)、叶桃(过去)——凌汶(当下追认者)
这或许是孙甘露就《千里江山图》谈到“文明的结构”[17]时的确切所指。实际上对这一“结构”的认识,发端于1980年代的知识世界,也早已在《访问梦境》《呼吸》结合“家族叙事”和“漫游叙事”的实验中展现。然而,从疏离到体认,这种书写所包含的情感态度发生了转变。《千里江山图》指向一代人的历史内心,“山”系“物”,“江”系“情”,如同古人讲,“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18]。陈千里和叶桃在父亲的“世界语”课堂上相识,董慧文“像信鸽从天上飞越大街小巷”,给陈千元送去消息。卢忠德在先施的屋顶游乐场迷上小凤凰,在上海的又一个屋顶游乐场迷上凌汶,即便是崔文泰也有“小五子”。正是在一种“情”与“物”的辩证张力中,孙甘露不再全然“如镜头般”疏离,而是克制地直现情感,参与到情感的历史行动中。
1992年,《忆秦娥》刻画主人公“在内心深处秘密塑造的完人”——“苏”,其实寄寓着对苏联解体的历史震惊,而这一复杂况味,被细致裹藏在寓言叙事和感性表达中,只由细心读者去体会;直到1994年,孙甘露在《此地是他乡》中写一个中国都市男性“秦咏”,追忆在莫斯科大学读书时对勃洛克诗歌的沉迷,还有和女性“冬妮亚”“苏红”的爱情,一切仍被隐匿于疏离的形式外观之下。《千里江山图》依然是在这条精神脉络上的创作,通过陈千里和叶桃的爱情故事,小说从感性的层面追述革命传统从苏联到中国的“文本流动”历程。而在寓言晶体的相互指涉之间,我们似乎也窥见孙甘露这一代人的情感波动:
叶启年一直猜错了,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不是陈千里把叶桃引上了那条反对父亲的道路。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叶桃才是陈千里的引路人……他才刚刚弄懂语法结构,她就宣布要离开世界语课堂,去俄语补习班。他还在为《告少年》沉迷,她已经开始悄悄阅读《新青年》……她还托人给他捎书、杂志。《共产党宣言》《远方来信》《布尔什维克》,还有她喜欢的涅克拉索夫诗集。
如作家告知笔者,“《呼吸》和《千里江山图》有些经验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共通的”[19]。在《呼吸》中,故事的女主人公尹芒画上了“尹东山家族的句号”,这位开场便亡故的女性,指引着罗克,就像叶桃指引着陈千里。通过罗克对尹芒的追忆,小说寄托了一代人对总体性世界逝去的情感自觉。《千里江山图》作为晚期作品,重新归置了《呼吸》深重的怀旧意涵,从一种作为理性归置的形式自觉,我们看到先锋一代顽强的主体性精神——在小说中,自然情感与历史概念在追忆中“双向”交汇:当下的“陈千里”(从莫斯科回归)走向过去的“叶桃”(已成文/纹的植物),当下的“凌汶”(疾流中的水文)则走向过去的“龙冬”(向广州延伸)。人物既是在历史经验的回溯中,重整自身的情感脉络,也是在追溯中将有情的概念,重新铭刻到记忆中,在内心和历史之间缔结了一个循环流动的、感性自主的整体世界。
印度裔移民作家奈保尔在其晚期作品《抵达之谜》中,用精巧的跨文体书写,展现了一个语言主体的历时蜕变。个人作为时空生命的存在,是以一种自我辩证的多重奏形式,如花朵般瓣瓣绽开。无论地理还是时代的迁移,两位作家在时代整体的离散语境下,都选择再度探究各自历史的起源,接受情感的指引。如果说,历史男性(陈千里)追寻情感女性(叶桃)的故事,是历史上作家反复书写的某种母题,凌汶和龙冬的故事却有些“颠倒”。打个比方说,这两个人物塑造的是“夜空中的男性”和“光照下的女性”。似乎身处创作成熟期的孙甘露,有许多已远去的情感记忆,这些“旧叙事”的在场感,早已凝聚成一个个光源,它们建构着“我”的过去,就像夜空中浮现的星群。
从这个角度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可以说,正是龙冬写给凌汶的信:“有时候,我仿佛在暗夜中看见了我自己。看见我在望着你,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一直望着你,望着夜空中那幸福迷人的星辰。”[20]这个语句以一种不断自我倒转的视角,表现了一个综览式的总体愿景:在民族内心的全景中,“我”看见了“我”的孩子,看见“我”的孩子望着“我”。父母与孩子,或亡者与未亡人,后人在今日凭何追寻先人?《千里江山图》的回答,是面朝“浩瀚”继续书写自我,正如凌汶的小说《冬》所中写道的:
“我怕你有一天突然不见了,就像水进了大海。”
“那你面对大海就能看见我。”
女作家凌汶从故事起始,便是一个“未完成”的情感能指。她在仅有的历史中努力铭写着自己,使自己从无意识的“夜空”中浮出。因此小说创造了凌汶“随手涂鸦”这个有意味的习惯,而化身易君年的卢忠德,总是试图禁止她的动作,抹掉这些书写,凌汶还是顽固地追寻着历史中真实的龙冬。卢忠德认为“过去只剩下尘土”,凌汶却坚定地说:“我没有现在,只有过去和将来。”只有在对爱情的回忆中,她才能将过去和将来的自我连接起来。这位女主人公并不从概念本身接受“革命”,对自身的命运也“有些茫然”:“他们心里都清楚,她到了广州一定会设法打听龙冬的下落。那为什么你们不拦着我?”由此,小说以女性情感喻指历史自我叙事的动力,这种追认本身也成为一种历史写作,“通过这种书写,个人的行迹被追认了”[21],我们成为了有情的历史的一部分。
从《呼吸》到《千里江山图》,故事总是起源于主人公对亡者的追认。孙甘露曾谈到他在人物卫达夫身上寄寓的个人经验——卫达夫是“献身于埋葬先人的地方”[22]。卫达夫赴死前“自斟自酌”,将酒敬给无数他曾见过、未见过的牺牲者。一个人将在一个地方埋葬无数人、物、事,但通过哀悼和追忆,他在虚无中肯定了自身和无数人的存在:“陈千里明确回答:‘他是死间。是烈士’”,也让人想起孙甘露的回答:“我仍然是先锋派,我没有变过。”[23]正是在历史叙事中不断延续的情感追认,使《千里江山图》成为一支跌宕往复的“未完成交响曲”,孙甘露作为见证时代变迁的先锋作家,以他对“永恒”的认识,以他所继承并重新注解的历史感性,完成了对历史总体的一次摹仿。在这里,每个角色“落子无悔”地走在历史的棋盘上,“永恒”的楚河—汉界,投骰、洗牌,司鼓者如此沉浸地演奏着,而无须听见自己的声音:
弦管消永夜
司鼓充耳不闻[24]
三、“浩瀚”:在地图上重造“家园”
今天是正月十四,一大早叶启年就让人给他拿来当日报纸,在《申报》第五张找到那条广告:
老开鬻画加润:
老开君渐为识者所重,其山水人物走兽花鸟无所不精,所画青绿山水最为独长,不啻大小李将军希孟再世,踵求者应接不暇。爰将旧有之润格代为加定,以结翰墨因缘。立轴每尺三元,人物加一。中堂每尺八元,五尺以上每尺加三。扇子花卉四元,翎毛走兽人物六元,山水青绿六元。
电话:八五三七二。
临近《千里江山图》的尾声,特务头子叶启年在《申报》上登载“老开”的暗语,准备诱捕代号为“浩瀚”的中共地下党负责人。这是《千里江山图》最为丰富多义的暗语之一——“正月十四”,从“过年”迈向“新年”,也是小组行动即将结束的时刻。这个时刻被置于永恒的时间全景之中,“‘时’没有开始、没有结束,而是敞开和闭锁;它不受时的‘开凿’端点的限定,而是在自我开凿中构筑出边际和等级”[25],位于动荡晦暗的时代交界处,革命者从紧密的“时”中凿出了“门缝”,这扇“门”将敞开一张全新的世界图景,供后来者继续涂画。
而这条“广告”本身也可读作一个历史寓言。在行动小组成员中,能够直接联系“浩瀚”的,只有“老开”林石,“老开”的代号源于扑克牌里的第十三张牌,他同时掌握着指示历史偶然命运的“骰子”。由于林石已经牺牲,这个代号似乎指向了无数牺牲和未亡的革命者。这条消息便是革命者集体为“浩瀚”所写。那么,读者就该猜了:“浩瀚”是谁?“浩瀚”是一个富丽的汉语词汇,包罗壮阔河山,寄托着革命者的乌托邦想象。它以诸多暗语为载体,公开播散于上海空间的各处——从《申报》到电车站台旁的电线杆,从“云上”到“水上”,这个向往美好乌托邦的情感秘密,世间人都知道。正是画者“老开”所象征的众多革命者的江山书写,成就了汉语历史百年的“翰墨因缘”。
应该说,《千里江山图》是孙甘露多年来思索语言本体和民族身份的结果。1980年代的先锋思潮,是新文化运动以来现代汉语又一场重要的书写革命,写作者面对的“汉语”不再只是工具,更是他独立把握主体和世界整体关系的整个时空背景。这一点在当年“最先锋”的孙甘露身上尤其显著,如他本人在1990年代概括:“通过汉语(它既是舟楫又是家园),并且也使得若干词语在我的笔下萌芽、苏醒和呼吸。”[26]在早年小说《大师的学生》中,孙甘露曾描写一座历史博物馆,以时代展室之间的昏暗过道,指涉那些面目难辨的过渡年代。主人公“我”偏爱在过道里和馆员“维庸”闲聊,以避开各个展室玻璃的反光。至1990年代初,小说《境遇》首度以一则追忆“母亲”的故事直接描写“上海”,“上海”时空由此逐步展现为一个“浩瀚江山”的巨型能指。它所容纳的感性生活材料,开始锻造孙甘露的“汉语文学世界”:“上海对我来说就是整个世界。”[27]
在《忆秦娥》《时间玩偶》等实验文本的延长线上,《千里江山图》的上海地图书写,直接展现了物质世界和感性生命之间的互文关系。这不仅是一张二维的地图,而且是由无尽历史地图累叠成的三维地层,甚至四维的文本曲面——地理风物、故事流言、方言词汇,始于虚空深处,累月经年地堆叠在此地。无数人物都已风化,但从中生长出来的人和事物还在延续,某些文明的结构还在延续,这些都构成一个地方语言历史的“骨肉”。《千里江山图》以记忆文本重筑历史地层,在当下完成对“汉语家园”的感性图绘,如阿莱达·阿斯曼的描述,“记忆就是指向后方,穿过遗忘的帷幕回溯到过去:记忆寻找着被埋没、已经失踪的痕迹,重构对当下有重要意义的证据”[28]。在这个意义上,《千里江山图》的美学形式,也是通过编织地图(层)的文本网络来重构历史主体的精神秩序。
从叙事和写作的层面来说,无论行动情境的变换,还是情感记忆的回想,(叙事层面)小组行动的情节轨迹,紧密关合于(写作层面)写作者对地理空间的书写行为,这也是小说行动迅疾的意义。汪民安曾指出,1980年代的孙甘露“特别不希望他的小说运动”,对动词和谓语抱有“敌意”。[29]他的文字源于冥想和感官,甚至小说里面就有一个城市叫作“耳语城”。但在这部小说中,写作者简洁的行文,投影着革命者独有的利落动作和奔涌情感,人物穿梭于各式建筑情境之间,犹如流畅的笔墨,连带地图上丰富的人、物、事,都在其生存轨迹中迅速显现自身。城市空间被书写展开为文学空间,其中,文本的活动借由人物的行动实现,建构起一种动态的感性秩序。
以“上海”为中心,《千里江山图》还写到了多座城市。如果说,“上海”的文本构成了孙甘露的世界,进而寓言着汉语主体的认同中心,那么,小说中革命者从“上海”到“南京”“广州”等地的涵义,就在于他们将从“南京”“广州”等地向故地回归。每当“离开—回归”的情节发生,都重新“激活”故地的文本活动,带来故事的重要转折:陈千里从莫斯科受训归来,与千元相认,也成为小组行动的中心;广州名伶小凤凰的爱情记忆,解开了卧底之谜;陈千里背着中枪的叶桃到南京的神策门城墙,在城市边缘入党,并带回了欧阳民叛变的消息。进一步,小说中大篇幅的回忆叙事,都发生在归途。正是在广州驶向上海的“贵生轮”、亡者复归的“墓地”,陈千里完成追忆并哀悼了他和叶桃的爱情。回归包含情境与情境之间的回忆、沉思、追问,构成对自身中“他人”面目的感性确认和重写。在这个过程中,自我不断审视和调整自身的边界,和历史世界保持着真实联系。
而在另一个层面,作家个人的记忆文本与上海的记忆文本亦发生着叠合。似乎可以说,小说有两个“作者”:一个是孙甘露,一个是“上海”。书中有多处地貌变更的描写,记录了自然历史地理的自我修改,犹如“上海”在“她”自己的躯体上写作:“蒲汇塘一段旧河道中,河水已被抽干,沿途只见数百名河工,正在疏浚开挖河道。这项去年十二月开始的工程,完工后将贯通蒲汇塘和漕河泾两条河道。”而“她”也有自身复杂的情感故事——“上海,这座梦幻之城,被植入了多少异族的思想和意念”[30]。《千里江山图》既追述了“苏”(苏维埃)的革命故事,也在多处直接注明这座语言之城的殖民历史:“司乘用法语和汉语各报一次站名,电车在斜桥转向西行,过了马浪路、卢家湾、打浦路桥、潘家木桥,在亚尔培路站陈千里下了车,车站就在肇嘉浜岸边。”
而对于孙甘露,这似乎构成对1980年代昂扬的启蒙主体一个遥远的回复:“一个作者怎么样从一个‘自己’,过渡到他熟悉的这个年代和他所处的城市,一个‘空间’。”[31]这一代人的“成熟”不是舍弃“自己”,而是深刻地进入“自己”与“空间”的互文关系,既融合为一,又在相对独立的互动中保持自主精神的活力。在小说中,孙甘露“自己”的记忆中心,落在郊区的煤场货栈。小说对这一地带生活经验的呈现,最为体贴入微,有清晰的日常作息与时令四季:
外面一排棚屋面朝荒地,门前一片地被平整过,铺上了煤渣和土,是棚屋居民的小广场,到了夏天,他们便在这里吃晚饭、乘凉。这时候天冷,场地上只有晾晒的衣物和野猫野狗。场地南边,距棚屋大约二十来米的地方,打了一口井,平时这里总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洗菜。
在“冬天”而言“夏天”,叙述已偏离了陈千里视点辐射的故事时间,近于“回忆录”的写法,随笔似的口吻,更“暴露”着作家的在场。漫长白昼,守候在煤场货栈的陈千里,看见的也许是孩童时在这一带嬉戏的孙甘露:“外面空地上有小孩追逐着跑过,然后又是一片沉寂。”同样地,在方斜路法商电车公司车站旁的电线杆上,“像是哪个放学的小孩,在空白的地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句骂人的话:卢忠德是个王八蛋”。在这些叙述的夹缝中,个人与城市记忆以“语言结晶”的形式汇合闪现。
或许,孙甘露依然是那个在“总体性”消散后无限感伤的写作者。正如他“视七十年代为人生的奠基时刻”[32],大量感性的文本细节,照亮的是革命时代的生活世界,与具体的“日常内容”息息相关。就像孙甘露的陈述常常用“上海记忆”来包容“革命记忆”,用物质自然涵盖历史世界。这不是为了消解,相反,它印证着一个写作者与革命历史之间某种更为深沉而非概念的联系。
在《忆秦娥》中,孙甘露写有一段精彩的独白:“我无法向过去的日子回复,甚至倾心接近的意向也被自己认作是虚妄,而那些已不复存在的场景始终驱动着我,唤起我的追忆,使那些腼腆的,在内心深处无比荣耀的岁月萦回缭绕。”[33]《千里江山图》则以“上海”文本搭建了这个多义繁复的美学空间,更创造出一种向总体性自我回复、自我递归的感性秩序,以个人情感的历史起源为端点,回望先辈,展望当下。追忆,就像是望着一个人走远直到他成为视网膜的一个点,无数次告别与哀悼,筑成一个布满光亮的“星空”。对孙甘露而言,这个追忆时间的内心空间,与历史时间的地图展开是交织并置的。小说由此和世界之间形成一种感性而亲密的总体摹仿关系:它具有相对封闭的“画卷”外观,然而始终朝无限敞开。
在总体性文学书写的脉络上,托尔斯泰小说的种种声响,组成了俄罗斯大地上宏伟的和音。孙甘露再现“上海”却如再现“浩瀚”,有江山,亦有星空。如果说,那种主体性、文本性、总体性在文化形式上的想象统一——即赛义德所说的“at home in a place”(“适得其所的无拘无束”)[34]已不复存在,那么,《千里江山图》则仍试图在上海空间上将三者组装起来,将汉语的“此地”重造为感性的“家园”。这种整合自我与世界、“自我总体化”的努力,为那个复杂的汉语词汇“我”注入了新的涵义,一如曼德尔施塔坶所说:“活的词并不表示对象,而是像选择住所一样自由地选择对象的这一或那一意义,选择物和可爱的躯体。词围绕着物自由地徘徊,就像灵魂围绕着一具被抛弃的、却未被遗忘的躯体。”[35]
注释
[1]孙甘露:《千里江山图》,上海文艺出版社2022年版,第1页。以下相关引文皆出自此版,不一一作注。
[2](战国)荀况:《荀子译注》,王威威译注,上海三联书店2014年版,第77页。
[3][法]莫里斯·布朗肖:《无尽的谈话》,尉光吉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146页。
[4][11][英]特里·伊格尔顿:《文学阅读指南》,范浩译,河南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8页、102页。
[5] 有研究者发现,孙甘露改译了《涅克拉索夫诗选》的常见译法:“我一听见暴风雨,就禁不住微笑。”参见陈培浩:《在空间中缔造时间:新时代的革命历史想象——论孙甘露长篇小说〈千里江山图〉》,《小说评论》2023年第6期。
[6]李音:《千里江山 信使之函——论孙甘露〈千里江山图〉革命与先锋的双重变奏》,《小说评论》2023年第5期。
[7][法]莫里斯·梅洛-庞蒂:《辩证法的历险》,杨大春、张尧均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版,第31页。
[8][15]孙甘露、韩博:《文学影响了我们看世界的方式》,孙甘露:《被折叠的时间——对话录》,文汇出版社2009年版,第90页、90页。
[9]孙甘露:《少女群像》,《上海文学》2004年第11期。
[10]摄影术语,指镜头调焦到无穷远时,最近清晰点到镜头的距离称为“超焦距”,一般用“H”表示。当镜头调焦于超焦距位置时,景深范围可以扩大到从H/2到无穷远。
[12][法]朱莉亚·克里斯蒂娃:《符号学:符义分析探索集》,史忠义等译,复旦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71—72、76页。
[13]孙甘露:《时间玩偶》,《收获》1999年第5期。
[14][20]孙甘露:《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千里江山图》,上海文艺出版社2022年版,第378—379页、379页。
[16]孙甘露:《记忆》,《在天花板上跳舞》,文汇出版社1997年版,第18页。
[17][22]孙甘露:《感念》,《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2年第10期。
[18](南朝梁)刘勰:《增订文心雕龙校注》,黄叔琳注、李详补注、杨明照校注拾遗,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573页。
[19][31]参见本期文章《文学中的经验——孙甘露访谈》。
[21][24]《面对至亲离去:孙甘露分享古今中外作家如何将个体体验转化为人类普遍性经验》,《文汇报》2014年12月7日。
[23]《〈千里江山图〉成为现象级作品,“上海邮差”孙甘露:我依然是先锋派》,《新民晚报》2023年3月31日。
[25][法]朱利安:《论“时间”:生活哲学的要素》,张君懿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173页。
[26]孙甘露:《天净沙》,《上海流水》,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版,第130页。
[27]孙甘露、河西:《巴黎很远,并不比北京更远》,孙甘露:《被折叠的时间——对话录》,文汇出版社2009年版,第189页。
[28][德]阿莱达·阿斯曼:《回忆空间:文化记忆的形式和变迁》,潘璐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45页。
[29]汪民安:《汉语中的陌生人》,《上海文化》2009年第3期。
[30]孙甘露:《南方之夜(代后记)》,《呼吸》,花城出版社1993年版,第194页。
[32]孙甘露:《观察和修辞的喜悦》,《比缓慢更缓慢》,百花文艺出版社2004年版,第138页。
[33]孙甘露:《忆秦娥》,《收获》1992年第6期。
[34][美]爱德华·W.萨义德:《世界·文本·批评家》,李自修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版,第13页。
[35][俄]曼德尔施塔坶:《时代的喧嚣》,刘文飞译,敦煌文艺出版社2014年版,第9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