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要有人先想通
《香火》是一篇我硬逼自己写出来的小说。去年5月,我去外地出差,住在一间极其简陋的酒店里。吃完晚饭,我从外面逛了一圈回来,躺在床上对着空气发呆。连月琐碎的工作之后,我终于拥有了片刻喘息的时间,心想我应该要写点东西了。于是我开始写这篇小说。
小说的主人公没有姓名,取而代之的是身份:父亲,母亲,儿子;他,她,他。这样设计的原因是不想从文本层面就框住故事边界。小说并非只写独属于某一个家庭的父亲、母亲、儿子,而是要渲染一种更具普遍意义的东亚家庭底色:家庭是最小的社会单元,而非具有独立完整人格的个体;爱可以是批评,可以是愧疚,可以是痛恨,也可以是争吵,但偏偏不是爱。这种设定之下,当我想选择一个视角来揭示这些隐性的伤疤和矛盾时,“香火”是最合适不过的。
我像当下的许多同龄人一样,也处于晚婚的年纪。但我的家庭氛围和这篇小说中呈现的很不相同。我父母并未过多干涉我的决定和选择,他们的脾性、处世方式都和小说中的“父母”很不一样。我自己的经历也和小说中的“儿子”没什么重合的轨迹。单独把这一点拿出来解释,是因为部分读者在解读无限贴近现实生活题材的作品时,总会假设性地将主人公的行为动机代入作者身上,似乎小说内容是作者思想、品行、阅历和遭际的一比一投射。这其实不该成为一个值得解释的问题。但我的其他作品接收过这样的反馈,网络上的读者群体也确实存在类似的解读倾向,因此略作说明。我之所以在小说中把父母和儿子塑造成这样的面貌,只是因为我在生活中观察到、接收到的信息让我觉得,可能这样写会更符合大多数家庭的角色架构。
婚育问题是这几年非常流行的一个话题。在《香火》中,这也是致使父母和儿子之间矛盾爆发的导火索。小说里的父亲母亲虽然在不停催促,但他们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要催。是因为邻居、同事的眼光?是因为儿子年纪到了,就应该像别人家的儿子一样赶紧开枝散叶?
我问过现实中身边那些所谓“大龄未婚”的朋友,他们最大的不满就是父母在结婚这件事上把当事人的感受置之度外了。父母需要孩子完成结婚这个动作。至于这个动作仓促与否、日后会带来哪些后果,他们大概不认为有多重要,甚至认为不重要。小说中的“父母”所代表的那一类父母,在他们的观念里,人活着不是为了获得并体验幸福,而是要沿着其他人蹚出来的路,去克服一个又一个的难关。剧本是现成的,你没有随意发挥的权利。因此,该结婚的时候就要结婚。
那对于子女来说,他们真就决绝地不想结婚吗?好像也不是。一个关系和我很好的同学,曾在数年交往中多次向我吐露他原生家庭的“糟糕”与“不幸”,且明确表示这种负面影响将贯穿其往后余生,坦言自己永远不会组建家庭,最大的愿望是找一份收入足够温饱的工作,租一间小公寓,过不被世俗打扰的日子。毕业后的两三年里,他也因为过早宣扬自己“不婚主义者”的身份而与父母多番起冲突。可是后来某一天,他突然结婚了。鲜花拱门气球白鸽,香槟钻戒彩纸金碎,样样俱全。婚礼上迎来送往,细乐声喧,他始终一副笑脸。我问他怎么了,向世俗妥协了吗?他说不是,就是遇见对的人,想结婚了。
所以在我的理解里,“不结婚”这种赌气的话有时候并非代表子女真的不想结婚,而更多是对原生家庭的“反叛”和与家长的“对抗”。小说里的儿子也没有斗争到底。在第八个章节中,他几乎毫不费力地就说服了自己。那之前那些刻意的针锋相对算什么呢?我在小说里用了“报复”一词。现实中这样说好像不近人情,“父母”真的值得用这么严重的词吗?“父母”身上那些让“儿子”耿耿于怀的错误,真就是他们的错吗?我想关于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才是我在这篇小说中真正要讨论的东西。
小说里的“父亲”形象比较拧巴。他出身寒微,却跨越生活层级在现代城市中经营家庭,因为不想让妻儿遭受自己曾受的苦,故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丈夫、父亲。但同时,他身上又存在一些无法抹去的身份印迹和性别刻板印象:理所应当地认为教育孩子是母亲的事,自己只需要成为一个榜样;为家庭付出很少,却永远充满责任感和信念感;总想赚钱,然而从来没赚到什么大钱。“母亲”则是一个争强好胜、要面子、具有职场女性和家庭主妇双重身份的角色。她和同事之间从未爆发过任何冲突,暗地里却始终把对方当成假想敌;喜欢被别人赞叹,可又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为此吃过多少苦;既被灌输过“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的传统理念,又力争在为人处世、家庭地位方面胜过丈夫。可以说“父亲”“母亲”这两个人物形象都是文明迭代过程中,一部分生存在新旧观念冲突里无意识也无法自救的父母的缩影。
在我看来,在这样的家庭结构里,父母对儿子犯下的那些“错”,本质上就不可能是错。他们竭尽自己所能为儿子安排人生。因为儿子文身而暴怒、伤心、拳脚相向,骗儿子说只要考试满分就带他去旅行,期盼儿子毕业后尽快找到一个合乎他们心意的女子结婚生子,等等。这些无伤大雅的谎言和举动、干涉和愿景,几乎时时刻刻发生在所有类似的家庭里。父母们会觉得这是父母应该做的,都是为你好;而子女们却觉得这是过错,是你们不懂我们还硬要强加给我们的伤害。他们之间很难沟通,似乎立着与生俱来的屏障,各自笃定,各自坚持,直到谁先妥协,或者各退一步。再或者,有可能的话,至少要有人先想通。
在这篇小说中,想通的那一方是儿子。他好像看懂了父母的局限、创伤、衰老和恐惧,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和父母彻底决裂、远走高飞,不可能拥有斩断枷锁的勇气。他那些多年未见的同学困于婚姻或理想落空,前女友看似自由却也有不为人知的苦楚,自己的工作沉闷重复,身边的同事也各有执念……没有哪个人、哪条人生道路是完美的,无论是顺从还是逃离,都有其代价。
《香火》其实不太像典型意义上的小说。起笔之前,我就大概预料到它最后的形态了。中国小说的发展有比较清晰的脉络和传承,哪怕经过世界文学思想的冲击与重塑,经过那么多轰轰烈烈的文学思潮和形式实验,但最终被更多人所接受的依然是古典叙事,或者说是被现代小说方式改造过的古典叙事。我不知道这个说法会不会被认同,但我个人观感是这样。所以《香火》写完之后,我一方面很有成就感,一方面又觉得茫然。写是写完了,投给谁呢?我几乎不敢想象稿子投出去,有哪个编辑会耐着性子看完这篇不好好讲故事的小说。万幸,最后能在《万松浦》发表。更让我感到意外之喜的是,这篇小说发到网上后,我收到了很多网友的正向反馈。这让我觉得,原来我不是什么异类,原来有这么多人喜欢这篇与众不同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