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雄:网络小说的读者心理机制与新大众文艺的经典化道路
【摘要】在新媒介技术推动下,以网络小说为代表的新大众文艺打破了纸媒期刊文学的传播边界与审美范式。读者在阅读网络小说的过程中,因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和血清素四种激素的分泌,形成快乐体验,让人沉浸其中。网络小说让读者获得快乐阅读体验的叙事方法植根于中外文学的深厚土壤,广泛借鉴戏曲、影视、游戏、动漫等大众文化的表现手法。在读者需求不断升级、审美水平日益提高的趋势下,网络文学打破了“爽文”的单一叙事套路,完成了从“量”的扩张到“质”的跃升,实现“娱乐性”与“思想性”“艺术性”的有机统一。中国网络小说的发展历程,深刻彰显了新大众文艺的生命力与发展可能性,为其他新大众文艺形态的发展提供了经验。
【关键词】新大众文艺;读者心理;网络小说;经典化
作为新大众文艺的代表性样式,网络小说的基本功能是“为大众读者提供情感体验和快乐补偿。”1传统文学中“寓教于乐”的理念,在中国网络小说创作、阅读实践中被赋予了新的内涵:娱乐不再是文学的附属属性,而是与审美感受、情感表达并列的核心价值。网络小说“娱乐读者”“快乐阅读”的创作与接受逻辑,形成了以“爽感”体验为核心的阅读生态。网络小说继承并凸显了传统通俗文学及影视、游戏、动漫等大众文化的“娱乐”基因,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写作范式,深刻影响着读者的阅读体验。在积极探索中,优秀网络小说并不止于“爽”,而是努力在娱乐性、思想性与艺术性之间寻求平衡,探寻新大众文艺造就时代经典的可能性。面对当下学界对新大众文艺的热烈探讨,探讨网络小说的读者心理机制及其精品化创作路径,无疑对新大众文艺的未来发展道路具有积极镜鉴意义。
一、网络小说快乐阅读的生理机制
阅读网络小说让人快乐,从生理机制上来说,在于其能有效刺激人体四种快乐激素——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与血清素的分泌,让读者在虚拟文学世界中获得精神愉悦与情感满足。认知神经科学研究表明,“我们称之为‘快乐’的感受源自大脑中四种特殊的化学物质——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和血清素。”“多巴胺会让人产生需求得到满足的喜悦感——‘找到了!’的快感。内啡肽能带来遮蔽痛苦的迷醉感——常被称为欣快感。催产素能给人一种与他人在一起的安全感——与人之间的联结感。血清素会带来被他人尊重的感觉——优越感。”2读者在阅读网络小说的过程中,因这四种激素的分泌,形成快乐体验,让人沉浸其中。
1957年,英国研究员凯瑟琳・蒙塔古首次通过纸色谱法在包括人类在内的多个物种大脑中识别出多巴胺的存在。多巴胺是与快乐、期待和奖励密切相关的神经递质,其核心功能是传递“需求得到满足”的信号,让人产生“找到了!”“做到了!”的即时快感,同时驱动个体对未知领域保持探索欲。网络小说通过“目标达成”与“新奇刺激”等叙事策略,持续激活读者大脑中的多巴胺奖励通路,这是“爽文”能够实现吸引读者的核心机制。
在“目标达成”故事模式中,网络小说普遍采用“升级”叙事模式,将主角的成长拆解为清晰可感的阶段性目标,每一个目标的完成都对应多巴胺的阶段性释放。以天蚕土豆的《斗破苍穹》为例,萧炎从斗者到斗师、斗灵直至斗帝的境界突破,每一次晋级都是一个明确的“目标达成”单元,读者在见证主角突破的过程中,大脑分泌多巴胺,获得强烈的满足感与愉悦感。横扫天涯的《天道图书馆》,将主角的成长量化为系统提示与数值反馈,把多巴胺刺激具象化为可视的进度条,恰如让读者在每一次“叮”的系统提示中,获得即时、明确的快乐反馈。人类在进化中形成的“猎奇”机制,让大脑对新奇、冲突、反转的情境优先处理并产生兴奋感。网络小说中的反转、奇遇等情节,正是精准利用这一机制。爱潜水的乌贼《诡秘之主》将反转密度拉满,序列魔药的风险、隐秘存在的注视、队友的背叛,让读者始终处于认知被刷新的兴奋状态。“让读者读一段就有一个小高潮,就有一个令人激动的情节,就明白一个道理。这样读者的大脑就会有一种高潮迭起的感觉,这就是多巴胺在起作用。”3精心设计的反转之所以令人愉悦,正是因为它利用人类认知规律,让读者在“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情绪跌荡中触发大脑不断分泌多巴胺,带来阅读快感。
内啡肽是人体天然的镇痛剂,当负面情绪达到一定强度阈值时,大脑会自动启动内啡肽应激镇痛补偿机制,缓解负面情绪带来的不适感,同时产生“痛并快乐着”的复杂欣快感。网络小说中的“虐心”情节,正是通过这种“先抑后扬”的情绪张弛,激活内啡肽分泌,让读者获得超越即时爽感的深层情感愉悦。网络小说中的“虐心”情节往往围绕角色的生死别离、误解背叛、艰难抉择展开,先让读者产生悲伤、痛苦等负面情绪,当情绪积累到临界点时,再通过情节反转、情感救赎等方式完成“虐后补偿”,触发内啡肽大量分泌。网络小说《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改编的电视剧播出后,引发热议,其中最让人争议的是故事中男女主角的虐恋情深,“贯穿全剧的谈情说爱,有人爱到停不下来,有人却直呼受不了。的确,不管是为爱断了手断了尾,挖了心还是没了命,这些在现代剧里面只能用一次的悲剧桥段,在《三生三世》中反复出现,因此也有人开玩笑说:‘反正死人都能复生,断手断脚又有何惧,观众们的小心脏扎扎实实被反复蹂躏了,因此入戏便更深。’”4这种相爱相杀、生死诀别、轮回追寻又痴心不改的虐心爱情故事,让内啡肽充分分泌,让读者在泪水中释放情绪,让读者在痛彻心扉后获得长久回甘。
催产素被称为“情感激素”“拥抱激素”,其核心功能是促进人际联结、增强信任感与归属感,当大脑感受到温暖、亲密的情感互动时,催产素便会大量分泌,带来安宁、愉悦的情绪体验。网络小说通过构建虚拟的“情感共同体”,让读者在角色互动中获得真实可感的情感联结,进而激活催产素分泌,填补现实中的情感空缺,这也是一部网络小说能够实现长期吸引读者的重要原因。网络小说中,主角与配角之间的情感联结——并肩作战的兄弟情谊、生死相托的知己信任、相濡以沫的爱情、血浓于水的亲情,共同构建了一个温暖包容的虚拟情感世界。读者在代入主角视角的过程中,会不自觉地将自己融入这个“情感共同体”,与角色产生深度情感共鸣,进而触发催产素分泌。蝴蝶蓝的《全职高手》中,叶修与陈果、苏沐橙、包荣兴等人构建的“兴欣大家庭”,在冲击职业联赛的过程中相互扶持、彼此信任,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到被接纳、被陪伴的温暖,催产素随之分泌;唐家三少的《斗罗大陆》中,史莱克七怪从相识到生死相依的成长历程,每一次并肩作战、每一次生死与共,都让读者感受到理想友情的力量,强化了情感联结与归属感。
在网络小说中,受二次元文化影响,“人与人之间深刻而强烈的情感连接”被称为“羁绊”5,这种羁绊包括阅读友情、亲情等描写时感到安心、温馨甚至产生宠溺感,也包含读者通过投票、打赏、评论等“情感劳动”与作者及其小说中的人物建立拟态亲密关系,这种虚拟的情感联结并非单纯的心理想象,而是有着科学的神经生理学基础。当读者阅读到角色间的温情互动——叶修与陈果的深夜长谈(蝴蝶兰《全职高手》)、唐三为小舞独闯武魂殿的决绝(唐家三少《斗罗大陆》)、宁缺与桑桑的相依为命(猫腻《将夜》),大脑中的催产素系统便会被激活,带来温暖、安宁的愉悦感。墨香铜臭的《魔道祖师》中,魏无羡与蓝忘机“带一人回云深不知处”的深情告白、跨越生死的追随与信任,满足了读者对理想亲密关系的向往,触发催产素大量分泌,让读者获得被全然接纳的情感满足;Priest的《杀破狼》中,顾昀与长庚的家国情怀与细腻情感,在宏大叙事之外构建了深厚的情感羁绊,让读者在铁血与柔情之间获得情感慰藉,进一步强化了对作品的情感依赖。对于身处快节奏都市生活、人际关系日益疏离的当代读者而言,网络小说提供的这种虚拟情感联结,能够有效填补现实中的情感空缺。“在成人的娱乐形式中,基本的虚构形式被细化为神话、悲剧和好莱坞大片。于是,娱乐通过模拟探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6读者在网络小说的情感共同体中获得补偿——被朋友信任、被爱人珍视、被同道追随,这种情感代偿机制,超越了单纯的娱乐消遣,让读者获得长久的温暖与愉悦。
血清素与个体的自我价值感、被尊重感密切相关,其分泌能够让人产生被认可、被重视的优越感。网络小说通过塑造具有理想特质的主角,让读者通过自我投射与社会认同,获得虚拟的自我价值实现,进而激活血清素分泌,获得被尊重、被认可的快乐体验。网络小说中的主角,大多具备读者所向往的理想特质,要么拥有超凡的能力、过人的智慧,要么坚守正义、坚忍不拔,这些特质正是读者在现实生活中渴望拥有的。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会将自己投射到主角身上,认同主角的价值观与行为方式,在主角获得成功、赢得尊重、实现理想的过程中,获得“虚拟的自我实现”,进而触发血清素分泌,产生优越感与愉悦感。猫腻的《将夜》中,宁缺从书院后山默默无闻的弟子,成长为被夫子认可、被师弟师妹追随、被天下敬畏的人,其成长历程让读者感受到“从平凡到卓越”的蜕变,获得被尊重、被需要的价值确认,血清素随之分泌;《间客》中的许乐,出身底层却坚守正义、反抗不公,其坚忍不拔的意志与追求公平的信念,契合了当代读者对“理想自我”的向往,读者通过认同许乐,释放现实中面对不公的压抑情绪,同时获得被认可的优越感;《庆余年》中的范闲,从私生子成长为影响朝堂的核心人物,其叛逆、通透的性格与对自我价值的追求,让读者在代入过程中,获得“打破束缚、实现自我”的快乐,进一步激活血清素分泌。
此外,网络小说中“逆袭打脸”的情节,也能精准激活血清素分泌。当主角摆脱被轻视、被欺凌的处境,凭借自身努力逆袭成功、打脸对手时,读者会代入主角的视角,感受到被尊重、被认可的快感,血清素大量分泌,获得强烈的优越感。《斗破苍穹》中,萧炎从“天才陨落”的低谷崛起,打脸曾经轻视他的纳兰嫣然等人,让读者在见证逆袭的过程中,获得被认可的愉悦,正是血清素作用的直接体现。
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血清素并非孤立作用,而是在网络小说的叙事逻辑中形成协同效应,共同构建了多层次、持续性的快乐体验。多巴胺提供即时、规律的爽感回馈,让读者获得即时满足;内啡肽通过虐后补偿与情绪宣泄,赋予作品深层的情感张力;催产素通过虚拟情感联结,填补读者的情感空缺,强化情感依赖;血清素通过自我认同与价值确认,让读者获得被尊重的优越感。网络小说吸引读者之处,在于精准把握四种快乐激素的分泌规律,通过“新奇刺激与模式安全”的平衡、“虐心与治愈”的交替、“情感联结与自我投射”的结合,让四种激素有序激活、相互补充,让读者在持续的情绪震荡中,沉浸在既陌生又熟悉的虚拟世界,完成一次又一次的情感补偿与自我实现的快乐体验。
二、网络小说快乐阅读的文学传承
网络小说作为新大众文艺的主要形态,其实现快乐阅读体验的叙事方法并非凭空产生,而是植根于中外文学的深厚土壤,同时广泛借鉴戏曲、影视、游戏、动漫等大众文化的表现手法,在传承中创新,在融合中发展,形成了契合现代创意写作体系、能够精准捕捉读者心理的独特叙事范式。
前百度文学副总经理千幻冰云认为,网络小说吸引读者有常见的五种叙事技巧:代入感(让读者快速代入并喜欢上小说的角色)、期待感(设置目标让你的作品能够引人入胜)、节奏感(让读者的心跳跟随你的作品情节跳动)、合理性(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掐高潮(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7。故事的可读性与代入感,是网络小说实现快乐阅读的基础。“我们在写作的过程中,必须激发‘代入感’,也就是激发对方的镜像神经元,让他们如同身临其境:感受你的感受,甚至能想象出你的动作、你眼前的画面、你的情绪,这样你的故事就会非常吸引人。”8从接受美学与读者反应批评视角来看,主角设定与读者间的相似性构成了沉浸式阅读的核心心理通道。
心理学研究表明,读者在阅读与自身年龄、性别相似的主角时,大脑会自动产生模拟,瞬间拉近作品与读者的心理距离,从而快速形成代入感。当主角面临与读者相似的困境或抉择压力时,读者会将自身的情绪体验映射到角色身上,从而形成心理层面的情感共振,这也是多巴胺和催产素分泌的心理基础,确保读者在深度沉浸中完成对文本意义的积极建构。网络小说常从主角的青少年时期写起,让主角的年龄与核心读者年龄段高度契合,从而最大限度地增强读者的代入感,让读者在主角的成长历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获得情感上的共鸣与投射。这种叙事方式区别于古典小说中人物形象的类型化,带有现代小说的成长意味,但这种成长较少着墨于深层的精神蜕变,而是聚焦于个人能力的不断提升,强调“只要努力,就能获得成功”的核心逻辑,这恰恰契合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现实语境,传递出积极向上的正能量,为读者提供了强烈的情绪价值。
网络小说多以主角为核心,简化人物关系,降低阅读难度,这与传统戏曲相似。在传统戏曲中,为尽可能在短的时间内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必须突出主角,“‘一台无二戏’, 一切干扰注意力集中的因素应努力排除。浅而言之,群众角色不能抢了主角的戏,道具和布景更不能造成注意力的分散……”9网络作家最后的卫道者曾感慨:“我尝试在《神枪手》里看到底能创造几个性格,发现在努力的情况下最后能创造出七个完全不同的人物,有些人物还侧重次要地去描写。我就越发地崇拜曹雪芹了,《红楼梦》创造出几百个人物,有名有姓的一百多个,而且一个个个性分明。”10最后的卫道者是从作家个人能力的角度来谈人物群像的塑造,事实上减少作品人物的数量,也是网络小说抓住读者的常见手法。与《红楼梦》中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水浒传》中众多人物群像的塑造不同,网络小说刻意简化了人物之间的复杂关联,所有情节都围绕主角展开,次要人物的存在都是为了衬托主角的成长与魅力,这种叙事方式极大地降低了读者的阅读门槛,让读者能够快速沉浸到故事中,无需花费大量精力去梳理人物关系,从而获得更轻松的阅读体验。
为了进一步强化主角与读者的情感链接,网络小说广泛采用了通俗文学、影视文学中常见的“主角光环”“金手指”等手法,让主角能够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脱颖而出,同时引导读者形成明确的道德倾向性,让读者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主角,从而实现沉浸阅读的效果。“没有对主角的同情,就不可能参与娱乐。”11“主角光环”并非网络小说的独创,在传统通俗文学中,侠客总能在绝境中逢生,才子总能在困境中逆袭,这其实就是主角光环的雏形,而网络小说则将其进一步强化,让主角的成长之路既有挑战又有惊喜,既让读者感受到成长的不易,又能获得即时的爽感。“金手指”作为主角成长的助力,更是将这种爽感推向极致,无论是祖传的宝物、神秘的系统,还是意外获得的异能,都为主角的成长提供了合理的支撑,也让读者在阅读中获得“心想事成”的虚拟满足感。这种手法的运用,不仅增强了故事的趣味性,更强化了读者对主角及作者的认同,让读者能在主角的成功中获得自我投射,实现情感上的满足。“认同感在故事的功能中起着核心作用,使我们忘记日常生活,参与虚构世界的想象,换句话说,认同感娱乐了我们自身。”12更值得注意的是,网络小说依托互联网的优势,实现了读者与作者的即时互动,读者的评论、反馈能够快速传递给作者,作者根据读者的需求调整情节走向,这种双向互动让读者与作者形成了家人般的亲密关系,促进大脑催产素的分泌,让阅读不再是单向的接收,而是双向的共鸣,进一步提升了读者的认同感与沉浸感。
网络小说行业流传着“开篇三千定生死”13的说法,这体现了其对开篇吸引力的极致追求,与李渔所言戏曲开场“务使开门见山,不当借帽覆顶”14是相通的,开篇需要直接切入主题,不要迂回绕弯、藏头露尾。无独有偶,德国戏剧理论家施莱格尔也曾谈到类似的意思:“必须一开头就凭强烈的感染力使观众心移神驰,要像控制实体一样控制他们的注意力。”15在戏剧的开篇要设置强烈的矛盾冲突或悬念,让读者快速被吸引,产生继续阅读的欲望。网络小说开篇务必抓住读者注意力的理念是对传统戏曲理论的呼应。无论是《斗破苍穹》(天蚕土豆)开篇“天才陨落+退婚之辱”的双重打击,还是《斗罗大陆》(唐家三少)开篇“武魂觉醒+先天满魂力”的惊喜,都是这种手法的经典运用,既快速交代了主角的处境,又设置了明确的成长目标,让读者迅速沉浸故事之中。
情节的吸引力是网络小说吸引读者的重要手法,网络小说吸收了传统通俗文学“曲折再三”的手法,让情节既有波折又有节奏。曲折的情节给读者带来的快乐如金圣叹所言:“文章之妙,无过曲折。诚得百曲、千曲、万曲,百折、千折、万折之文,我纵心寻其起尽以自容与其间,斯真天下之至乐也。”16情节的吸引力是网络小说吸引读者的重要手法,网络小说吸收了传统通俗文学“曲折再三”的手法,让读者沉浸其中、欲罢不能。所谓“曲折再三”,就是让情节在跌宕起伏中形成内在的节奏感,有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阅读效果。传统话本、评书、章回小说常用这种表现手法,如“三打祝家庄”“三顾茅庐”“三气周瑜”,这些经典故事中的“三”正是“曲折再三”的具体体现。曲折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故事层层递进,在推进中积蓄张力,打破读者的预期,通过悬念、障碍与反转抓住读者的注意力。网络小说充分发扬了这一艺术传统,主角往往经历曲折的成长历程,每一次看似柳暗花明,但随即又陷入新的困局,无论是目标达成中的多次碰壁,还是言情故事中的误会丛生,抑或是悬疑故事中的层层反转,都是“曲折再三”手法的具体体现。值得注意的是,“曲折再三”并非要让读者持续处于紧张之中,优秀的网络小说懂得在连续的高潮之间穿插缓冲情节,感情戏的温存、日常生活化的场景、配角视角的穿插,如同音乐中的休止符,让读者紧张的情绪得以喘息,为下一次高潮积蓄情感能量。
穿越、重生等手法的广泛运用,是网络小说对传统文学“叙事时空”的大胆突破,它以新奇的“脑洞”,让古今中外的文学资源能够为我所用,形成古今观念的碰撞,极大的增强了故事的惊奇感与趣味性。网络小说还广泛融合中外神话故事与人物,将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神仙、妖怪,西方神话中的天使、恶魔,以及各类经典文学人物进行现代转化,赋予他们新的性格、新的故事,让读者在熟悉的人物形象中看到新的可能。如梦入神机的《佛本是道》、三九音域的《我在精神病院学斩神》,前者将中国上古诸神、道教仙真与佛教人物纳入同一体系,重构神话叙事;后者则将东西方神话中的神明融入现代都市背景,让孙悟空、雅典娜、路西法等角色碰撞出全新的火花。这种对中外文学资源的借鉴与再造,并非简单的抄袭与拼接,而是一种创造性的转化,它既保留了经典文学的文化基因,又贴合了当代读者的阅读趣味,让网络小说在传承中实现了创新发展。
网络作家对中外文学及大众文化样式的借鉴是有自觉意识的,诚如网络作家阿菩所言:“到现在为止,古今中外各种能够传承的技法,无论是日本动漫、美剧、好莱坞电影或者是韩剧,还是我们以前的变文、说书、章回体小说甚至相声的所有技法,能用到的我们基本上都用了,然后在用的时候把这些东西融合起来,之后再进行变通。”17网络小说的文学传承,本质上是一种面向当代读者需求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它让文学重新焕发出生机与活力,让文学在当代大众生活中发挥着更重要的作用。
三、迭代升级:新大众文艺经典的创作路径
网络小说作为新大众文艺的代表性样式,“爽文”基因使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受众基础与市场活力。然而,要实现长远发展、造就真正的时代经典,仅依靠“爽点”的密集营造与娱乐性的表层满足远远不够。英国文化研究学者霍尔和维诺主张:“在大众文化内部明辨优劣,将好的大众文化和坏的大众文化区分开来。”18 在读者需求不断升级、审美水平日益提高的趋势下,在坚守娱乐属性的基础上,打破了“爽文”的单一叙事套路,完成从“量”的扩张到“质”的跃升,拓展作品的艺术内涵,才能真正写出新大众文艺的时代经典。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中国网络文学的精品化创作趋势明显,中国作家协会网络文学中心发布的《2024中国网络文学蓝皮书》指出,“网络文学精品化成绩突出,文学自觉显著增强”,“网络文学创作展现出更强烈的文学自觉,头部作品不再局限于固化的类型叙事,突破长久以来的‘升级’等狭窄模型框架,摆脱‘自我’的叙述中心与‘获得’的爽感叙事,超越具有公共性特征的游戏逻辑和商业逻辑,开始更多以文学逻辑织构故事,创作突出文学性、个人性、情感性,呈现出更复杂的人物面向、更丰盈的文学质感与更深刻的现实观照。”19网络文学精品化创作的路径是守正创新,提升作品的思想内涵和艺术品质,实现“娱乐性”与“思想性”“艺术性”的有机融合。
优秀网络小说在娱乐性之外,同样具备深刻的思想性。许多优秀作品在“爽文”的外壳下,承载着对人性、社会与时代的思考,主角的成长历程暗含着对理想、责任与自我价值的追寻,情节冲突中折射出现实社会的矛盾与人性的复杂抉择。愤怒的香蕉的《赘婿》中,宁毅从单纯的商业逆袭走向对天下苍生的担当,其对战争、权力、人性的思考深度,早已超越了一般“赘婿文”的格局,北京大学邵燕君教授认为《赘婿》处理的是“大问题”,“对应的是名著的诸种风格”20,粉丝评论家安迪斯晨风称其为“用‘爽文’外壳包裹着的‘政治教科书’”21。《诡秘之主》(爱潜水的乌贼)中,通过主角克莱恩在诡秘世界的挣扎与抉择,将深刻的哲学思辨融入奇幻故事之中。小说表层写的是克苏鲁式的诡异世界,实则反映了资本逻辑下的权力异化与阶级困境。二十二条神之路径晋升体系隐喻了现代社会个体在资本洪流中被异化的命运,非凡者晋升必须通过扮演法消化魔药带来的侵蚀,却极易在扮演中迷失自我。非凡之路的本质是要靠近神性、剥离人性,其悖论在于,神性力量越强,越易陷入疯狂与冷漠,让读者在沉浸冒险故事的同时,思考自我、人性与存在的本质。贝克兰德贫民窟的苦难,大雾霾事件对工业革命时期伦敦雾霾的影射,都清晰的指向对社会现实与秩序的批判反思。鲁恩王国的阶级壁垒与权力博弈,以及普通人在非凡力量体系下的挣扎,表现了对公平与正义的追求。《面纱》(郭羽、溢青)是一篇读来有些沉重的现实题材小说。小说以上世纪90年代至新世纪初十余年为历史背景,讲述了一个苦命女子为自己复仇的故事。小说以颇具先锋性的叙述,在扑朔迷离的悬念故事中,揭露了重男轻女、网络暴力、底层教育困局等社会现实问题。白桂英将女儿录取通知书卖给老郑家,黎敏因“网暴”失去工作与至亲的遭遇,小学生苏眉跳楼而死,背后是一个个人性的黑洞。另一方面,苏大年对弟弟的包容宽恕、五哥对黎花的默默守护、小岛居民的相互帮衬,这些默默的人间温情在悲剧性人物命运故事中闪烁着微光。小说写出了人物“在日常琐屑中的生理欲望、生存逻辑和生活经验”22,以“面纱”为喻,层层剥开人性的幽微与复杂,展现了深刻的洞察力。
网络小说的迭代升级打破了常见“爽文”的叙事套路,以更复杂的人物关系、更严密的逻辑闭环以及反常识的悬念设计,提升作品的阅读门槛,满足读者的深层期待。读者在阅读这类小说时,必须集中注意力,主动思考、认真推演,甚至在作品评论区与其他读者讨论,参与集体解谜,才能真正理清作品的逻辑,领会其中的深意。这种由“娱乐读物”到“最强大脑”的迭代,拓展了网络小说的艺术表现力,丰富了“爽文”的内涵。《十日终焉》可谓近年来最具“烧脑”特点的代表性作品。这部作品被400万同时追更的读者推上“番茄小说”榜首,90多万读者打出9.9分的高分,豆瓣评分也超过8分,并入选中国作协网络文学重点扶持项目、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荣获中国小说学会2024年度中国好小说网络小说第一名、第二届新时代网络文学“白马奖”、刀锋图书奖等。《十日终焉》以十名陌生人在封闭的空间中逃生为主要情节,情节扑朔迷离,过往的记忆、人物身份皆存在伪装与篡改,每一条线索都暗藏伏笔与反转。人物之间的博弈扑朔迷离,真假难辨,满是复杂的心理较量。整体剧情错综复杂的矛盾交织,要理清其脉络,读者必须集中注意力,全程保持思考,极度“烧脑”。七英俊的《成何体统》“脑洞”大开,穿越者进入小说剧情之中,穿越没有变成预知后事的“金手指”,却发现原来书中的角色也是穿越者,角色的互动变成了相互的博弈,小说设置的三层嵌套让人耳目一新:第一层、原著宫斗小说《东风夜放花千树》;第二层、现代人马春春穿越进一本名为《穿书之恶魔宠妃》的穿书文(该文基于《东风夜放花千树》改编),成为原书中的炮灰谢永儿。她凭借对原著剧情的预知,成功改写故事,成为“天选之女”;第三层、现代读者王翠花与初中生张三先后穿越进第二层的《穿书之恶魔宠妃》世界,分别成为妖妃庾晚音与暴君夏侯澹,在谢永儿已然逆袭的“新剧本”中展开新一轮的博弈。这一复杂的设定制造了人物认知信息差的迷宫,每个穿越者都手握不同“剧情”的剧本,彼此试探、猜忌和博弈,多重博弈构成一场烧脑的“狼人杀”。小说在叙述上采用多重视角,让不可靠叙述者之间形成对话,让读者在破解谜题的过程中,获得智性愉悦,引发对“何为真实”“何为自我”的深度思考。
借鉴传统文学手法,走融合创新的道路是网络小说实现精品化创作的有效途径。骁骑校的《下一站,彭城广场》跳出网络文学常见的线性叙事,以“彭城广场”为时空枢纽,用穿越手法串起明朝、民国与当下三个时代,以彭、徐两家族的命运轨迹跨时空,让前世姻缘与今生羁绊形成呼应,既保留网络文学的趣味性,又构建起历史与现实的对话空间。从明朝时的彭五、徐六到当代的彭秀章与徐招娣,从明朝的李茂、六娘到当下的徐良与韩霓,每个人的命运与祖上的父辈们的命运轨迹似乎是相同的,姻缘似乎是前定的,每个人似乎难以跳出自己的宿命。不同于传统穿越的“金手指”设定,此处的穿越将过去与当下巧妙的缝合在一起,增加人物的命运感,增加读者对人性的理解。穿越是探寻历史、追问真相的工具,搭配剧本杀元素与多视角切换,既丰富了叙事层次,又让人物群像更具立体感,以有限篇幅承载了众生百态的厚重内涵,实现了“以少胜多”的叙事效果。小说扎根现实,摒弃悬浮的“爽感”叙事,聚焦普通人的苦难与坚守,写出了普通人生活的艰辛,明朝洪水中的民不聊生、民国的腐败动荡与当代的职场困境、情感纠葛紧密交织,鲜活呈现各阶层的生存图景。明朝的彭城遭遇洪水灭顶之灾,四年后大水始退,老百姓在大水、土匪的威压下命如蝼蚁,背井离乡求生存。孤儿寡母艰难度日,母亲病重,看不起病,“这药,买不起;这病,看不起;这命,活不起。”23 民国时代民不聊生,国民党统治下的地区腐败丛生,普通的民企老板被逼死,国民党有正义感的督察军官无力回天,魂撒战场。当代青年在职场、情感中受挫。普通的中学生,因为要养宠物与妈妈发生冲突,考试学习压力过大,无奈跳楼。女站长刘婕与军人丈夫聚少离多,独自承担家庭的重任。卡车司机老包,四海为家,不幸开车掉进山崖,赔掉了自己老本。大学毕业的徐良体验了各式各样失败的滋味,以酒浇愁。地铁站员工李可健打游戏忘了时间,紧张的赶去上班。小说写出了历史的沧桑变化,写出了多个阶层的人物画像,写活了老百姓的烟火气的生活。人物小说中包含有名有姓的人物几十个,笔墨很省俭,但几乎每个人都有清晰的勾勒,亦不乏对复杂人性的写照。谢大姐身为杀人犯却育有优秀儿子,韩霓心怀算计却终被真诚打动,跑快递,做家政的农民工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他们有各自的困境,但却有相似的善良与坚韧。小说的细节描写增加了真实质感,黑猫牌小儿酥、风中的小风车等意象,以及交警、外卖员、环卫工共餐的温情场景,以小见大,让作品充满烟火气与人文温度,实现了虚幻与真实的完美交融。
结语
新大众文艺以大众为创作主体,涵盖各行业的写作者及一些青年学生,依托新媒体技术实现广泛传播,打破了传统文艺创作的格局。从生理机制层面的快乐唤醒,到文学传承层面的创新发展,再到精品化层面的内涵提升,中国网络小说的发展历程,深刻彰显了新大众文艺的生命力与发展可能性,为其他新大众文艺形态的发展提供了经验。中国网络小说的发展实践充分表明,新大众文艺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具有大众喜闻乐见的特点,但绝非单纯的娱乐品,优秀新大众文艺作品超越了雅俗对立,兼容娱乐性、思想性与艺术性,是传承中华文化、表达时代命题、传递人文温度、探索精神世界的重要文化力量。展望未来,随着读者审美水平的持续提升与创作理念的不断革新,网络小说必将在新大众文艺的发展浪潮中持续突破,绽放更耀眼的光芒,将为中国文学的多元化发展注入新的活力,为世界大众文学的发展提供具有中国特色的思想智慧与艺术经验。
注释
1、王祥:《网络文学创作原理》,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9页。
2、[美]洛蕾塔.格拉齐亚诺.布罗伊宁:《快乐激素:重启你的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和血清素系统》,祝蕾译,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25年版,第3页。
3、杨滢:《写作脑科学:屠龙的高效写作指南》,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22年版,第120页。
4、徐颢哲:《<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收官 神仙谈恋爱老套故事成爆款》,《北京日报》2017年3月3日,https://www.gxnews.com.cn/staticpages/20170303/newgx58b95d63-15992268-1.shtml.
5、邵燕君主编:《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版,第39页。
6、[美]简宁斯.布莱恩特、[德]彼得.沃德勒主编:《娱乐心理学》,晏青、赵伟、江凌译,北京:中国传媒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14页。
7、千幻冰云:《别说你懂写网文》,哈尔滨: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14页。
8、杨滢:《写作脑科学:屠龙的高效写作指南》,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22年版,第111页。
9、余秋雨:《观众心理学》,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139页。
10、周志雄等:《大神的肖像》,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63页。
11、[美]简宁斯.布莱恩特、[德]彼得.沃德勒主编:《娱乐心理学》,晏青、赵伟、江凌译,北京: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第111页。
12、[美]简宁斯.布莱恩特、[德]彼得.沃德勒主编:《娱乐心理学》,晏青、赵伟、江凌译,北京: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第185页。
13、高楼大厦等:《我做梦都在写小说——高楼大厦访谈录》,周志雄等:《大神的肖像:网络作家访谈录》,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23页。
14、杜书瀛译注:《闲情偶寄》,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168页。
15、[德]奥.威·施莱格尔:《戏剧性与其他》,因生译,杨义、高建平主编:《西方经典文论导读(下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9 年版,第232页。
16、[元]王实甫:《金圣叹评点西厢记》,[清]金圣叹评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89页。
17、阿菩、周志雄等:《网络小说的文化传承——阿菩访谈录》,《网络文学研究》2021年第1期。
18、[英]约翰·斯道雷:《文化理论与大众文化导论》,常江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7月版,第64页。
19、中国作家协会网络文学中心:《2024中国网络文学蓝皮书》,《文艺报》2025年6月30日第5版。
20、《请教了北大教授后,发现〈赘婿〉居然是“名著”水平》,https://cqcb.com/manxinwen/manxinwen/2021-03-17/3864541_pc.html.
21、安迪斯晨风:《〈赘婿〉的“一体两面”》,《文艺报》2021年3月31日第7版。
22、周维东、刘牧宇:《在场的缺席:1940年代现实主义论争中的“地方”》,《安徽大学学报》2025年第6期。
23、骁骑校:《下一站,彭城广场》,北京:作家出版社,2025年版,第5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