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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小伙儿们后来都去哪了?——阮夕清小说集《燕子呢喃,白鹤鸣叫》读扎
来源:中国作家网 | 王苏辛  2026年09月18日10:01

不得不承认,阅读阮夕清的小说的过程,也是看清自己对现实生活疏离感之后的自我审判之旅。法国作家维勒贝克在他为克苏鲁文学大师H.P·洛夫克拉夫特写的传记中有一行名句:热爱生活的人是不会读书的,也不去电影院。原则上,一个人的兴趣爱好在哪里,那他就是怎样的人。一个人生活的地图被他对生活的企图心占据,在人生的诸多阶段,一个人的企图心可大可小,有时候充满限制——自我的限制、时代的限制。如今,一般都认为人是社会信息的总和,人已经不再是“人”了,是抽象的情感的历史和现实生活的代表或符号。可是,阮夕清的小说却是打破这一切现代性思维,把人复原为鲜活生命,如实地表达出他们面对生活,坚决又饶有兴致地活出自我的过程。

他笔下的故事,角色的面目,或多或少有那么点既主流又边缘的状态,这些人大都有点浑不吝,长期生活在无锡这座富裕的江南中等城市,物质和精神资源也都充盈,可是永远离活得好有那么点距离——因为他们总在很多人意料之外的地方保持着一点瞎折腾的愿望。

也是这些人,看起来浑不吝,但又和集体保持着高度的粘合性,有感情生活,有点所谓事业的起伏,依旧算是个透明角色。无论是做旧书生意、捞铁谋生,又或发现常常见到的朋友其实是个杀人犯等等,都既有日常生活的朴素,也有深入城市生活肌理的人才能感受到的那部分传奇色彩。看似平静如水面,实则内部有一枚巨型机甲战士。即便算得上是现代人,依旧要信任一下神婆。顺着时代浪潮,扎入时代缝隙,找到谋生手段,过上了普通生活,却依旧要和一些人“混在一起”。或者说,只有“混在一起”才是交往。明明决定好了要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却对生活中突然出现的人支付全部的善意、信念和决心。这些人全力活着,只因为好像没有得到什么务实的东西,就是幸存者和边缘人了吗?在我看来,或许他们更接近“精神小伙儿”。

精神小伙儿是2018年左右才出现的网络热梗,在流行的含义中,意义并不算很正面。但阮夕清在《华夏第一公园》中,以及一些小说中颇具江湖儿女的交往方式,很有生命力,很光明,却也同样符合这一词组的精神内核。或者说,假如精神小伙儿们需要更光明的自省之路,那他们应该后来都活成了阮夕清小说里的样子。他们不是被时代打趴下了,是出于对自我的强烈理解和对集体生活的强烈坚持,把性情收束在更大维度的生活的范畴,从做不好表情管理,偶尔还抠抠搜搜的江湖小子,活成了平静如水的江湖大哥,隐居市井。

六篇小说,其中《讲苏州话的人》是最让我觉得亲切的一篇。一对父子,父亲大概是经过漫长岁月才真正从自己的细腻和敏感之中挣脱出来,成为一个比较成熟的男人,一个丈夫,一个家庭中的支柱(之一)。儿子大概已经进入青春期,有不可退让的自我边界的少年。因家庭中承担妻子和母亲职责的女性的离世,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身上的不成熟,竟奇妙地完成交汇了。以至于阅读的时候,我会偶尔忘记谁是父亲,谁是儿子,无论是张广青还是张先骏,他们身上似乎都各自相似的一面。这场旅途,看似是为儿子的,也是为父亲的,这场记忆和成长的追溯看似是向前走,也是父亲在回首过去,在以向后退的方式,擦亮记忆的华彩之处。找到自己之所以成为现在的自己的那个锚点。看似是儿子的救赎,实际上是父亲的担当。

在传统家庭角色分工中,父亲往往是沉默的,可有时候人也会忘记许多不善言辞的父亲,他们压抑了诸多不成熟在维持的那个成熟形象,已经是他们生活的底座。这导致很多父亲都忘记了自己的不成熟,犹犹豫豫、茫然无措,追忆往昔的时候总少不了有个女同学在其中跳跃。这些男人,是中年人,却又始终没有去掉一层少年气。他们耻于那个不成熟的自我,因此只在生活受到重创的时候,用青春期的记忆抚慰一下自己,路上明明灭灭的景物,一会儿醒来一会儿睡去,但只有醒来才是休息的日常状态。假装成熟和儿子踏上的列车,实则都是属于自己的救赎。

《运河铁人》则是独特的一篇,它几近以对城市整体形象的描绘切入捞铁工人的生活。这一特色在阮夕清的小说中,也很常见。他似乎是以移动巨石的能量,在移动着城市背景中的小小局部。他的写作充满着现代性,人的行动和情感,城市生活的一抹色彩,心理和风景的交汇,在阮夕清笔下,是同时上升,同时降落的。

有时候,城市因外表宛如庞然大物,人们城市诸多职能部门的认识往往是空白的,或者说,除非生活不那么一帆风顺,我们都期待永远不和这些人打交道。或者,也没有什么兴趣去进入他人的轨道,做一番体悟。更不必说捞铁工人的梦想,对花力气的工种,人们往往缺少了解的耐心。如果不是阮夕清这篇小说,我想象不到还有这样的人。这或许得益于他长期生活在无锡,对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各种局部了如指掌。他在心理上和所有人都是朋友了,而作为一个城市外来人口,无论生活在哪里都像在旅居的我,是无法想象这种和生活之间的亲密度的。

阮夕清把常识包裹之下的生活秩序释放在阅读者的眼前,我从他敏锐、恰切的笔触中一次次醒来,甚至怀疑自己身上那一部分对生活的厌倦,仅仅是没有看到运河铁人们的存在,没有看到和陈国良混在一起的那些人,没有活在精神小伙儿们之间。是因为无视了太多生活,才没有看到太多生活的乐趣。除了电影院和书籍、展览,大量生活的现实本身就是视听语言。阮夕清长期生活在无锡,他书写的捞铁工人,打捞的并不仅仅是理想和作品,更是城市现实的隐喻——强悍的机甲战士,沉默的机甲战士,代表着很多人,撑起他们的方寸之地,凝聚成新闻,凝练成符号,亦是永恒的生活战士。

同名篇章《燕子呢喃,白鹤鸣叫》中,最普通的业务员王卫东靠收听情感节目等兴趣消耗着时间,和同事鲍国坚产生了深厚的相伴情谊,这份深度联结安慰了他。而鲍国坚的失踪促使他把过往生活清晰化,在看清真相的过程中,生活深处的危险性也以独特的失踪完成了一次释放。和王卫东一样惊讶的或许还有阅读者,阮夕清以对传奇性的消解完成了一次生活的传奇转折。空出的对生活的理解,在反思和自省过程中,重新繁衍出时间。被打破平静生活的王卫东,以此进入生活的另一层空间。一边消化黑暗,一边也变得深沉。无论愿不愿意承认,他已经在拖着另一个人,或另外一些人的躯体记忆在生活。

《华夏第一公园》是一篇内在欢腾的小说。也是我觉得全方位展现了精神小伙儿去向的小说。这或许因为阮夕清生活在无锡,又或者他书写的是经济上行时期,人在江南怎么可能找不到可以做的事情糊口?精神小伙儿们吃得上饭,因此爆发出更加强劲的生命力——摆象棋残局的铅桶、卖信息锅的汤团、卖蝈蝈的野种……这些“混在一起”的生活,原本更像这篇小说呈现的主体生活之外的那部分边角料生活,却在阅读过程中,成为我读下去的动力——我想看到这些人的后来,他们的命运,同样是主人公命运的反馈。或者说,混在一起的生活,就是在集体中的一场呼吸,他们的呼吸在一起,命运也就该在一起。时间的天平并未向任何人倾斜,只是依据性情,给了他们各自释放天性的路径。主人公陈国良因了天性中的善意与宽容,竟与一场未能事先预料的死亡擦肩而过。他一方面生意上有点起色,算得上沾了时代的光,一方面又有些混沌,沾了点天性的光。这混在一起的生活,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对危险的后知后觉,竟显得紧凑了起来。“混在一起”的方式,亲密中又有疏离,真诚中又有江湖。似乎是贾樟柯电影的更复杂的表达,有着第六代导演电影之中未曾完整呈现的烟火气息。一直都觉得,七零后是既传统又现代的一批另类的人,阮夕清笔下这些如今早已不再是青年的中年人,始终有着一层精神小伙儿气息,他们总是快速接受了现实,又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不屈不挠地活着,把犹豫和混沌活成了善意与包容。这是对时间的强大体悟。

我同样也喜欢阮夕清小说里那些丰沛、闪光的细节,他像个敏锐的画家,有强大的直觉和捕捉能力,他能把心理活动复原到一切眼前的事物之上。在以对话完成结尾的《窗外灯》中,退休的许荣生在被抽空的生活中寻找支撑。被枪决的儿子造成的空白的时间和记忆,一定程度上也是他始终在保持内观的原因。对痛苦的消化,对生活的重建,对自己的不放弃,汇聚成小说中一句一句的对话,它们鲜明、简洁,温度适宜。很像一部悬疑电影。阮夕清把浸没在阴影之中的人的生活,缓慢地传达出来,就像这份痛苦,跨越人的差异,形成共情的力量,以一个新的人的形象,生活在读者中间。这份阴影中的光明,似外衣,似体面,又似面对一次一次痛苦之后,那份轻盈的呼唤。人和时间的距离,在阮夕清的小说中,总是以人情世故的方式在表达,在呈现。阮夕清自己,或许就是这样一个跟生活既亲密又疏离的人,他安静地观察着一切,将自己浸没其中,一方面,却也坚决地不让自己埋没在通常的思维之中,他看一个个静止的人,也看他们的表达,在故事和生活的缝隙中,他似乎活了很多遍。

《八音枪》则延续了《讲苏州话的人》中那对父子的姓名,延展出一篇不同于前面几篇作品不一样的故事。如果《讲苏州话的人》是现实层面的救赎,《八音枪》则是在一部分生活的缺席之后,一个男人选择用头脑铸就的巢穴安顿自己的丧子之痛。故事其实也像是我小时候听过的——夫妻失去了孩子,总会产生分离,这是救赎的必要。有的人选择重组家庭,有的人则沉浸在悲伤之中。重组家庭是一条可以想象的出路,如何沉浸悲伤却并不容易。男人选择在互联网上检索同名同姓之人,有的人也搞不清楚是不是真实存在,以及信息流是不是合理的,总之他在这些信息的穿梭之中,像乘着时间的小船,慢慢看着自己被时间吞没……阮夕清构建了悲伤的具体形态,被彻底抛弃的人,好似坚决又好似执念那样,把自己封闭起来,又也许不知道是不是在平行空间的跳跃之中,完成的灵魂的解脱。整篇小说宛如戏剧,无数声音也像无数个人在轮番演绎,细节具备完整故事的能量,也实现了对这本看似单薄,实则丰厚的小说集的收尾。

我不禁想起十多年前,阮夕清比现在要年轻,那时候他是书店的老板,似乎已经不再写作,身上却依然有着江湖儿女和文艺青年的双重气息。他似乎笃定要通过教授别人写作来延续文学的梦想,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依旧还会写作,还写得这般精彩。直到年轻的气息,重新长回他的脸上。这给我面对书写困境和生活困境的勇气,在乏味和枯索之中,是对内心黑洞的面对,让人寻回那个光明和矢志不渝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