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琰娇:“爱女”话语与承认的悖论 ——对一种网络文学批评伦理的反思
摘要:“爱女”观念的形成是为了反思女频网文中的“虐女−厌女”叙事,意在通过强化女性共同体意识来推动网络文学性别意识的发展。但在实践过程中,“爱女”批评一定程度上转化为一种阅读审查机制,形成既强调女性主体性、又限制其表达的悖论。“爱女”意识也在拓展女性共同体书写的同时,陷入了主观理性的工具化困境。在此背景下,“爱女”话语虽通过规训与分离确立了自身的合法性,但这种基于主观理性的排斥程序也导致了批评伦理的异化;对此,《零诺》《女主对此感到厌烦》等代表性作品深入文本内部,以新型共同体的想象在实践层面回应并超越了这一话语困境,从而凸显了重建一种更具包容性的批评伦理的必要性。
关键词:“爱女”;厌女;网络文学;批评伦理
爱女文学”的诞生和女频网文的读者兴趣变化密切相关。“爱女”观念的形成有三个特征:一是社群化的生成过程,“爱女”是在目前影响力最大的女频网文社区豆瓣小组“小说打分器”的组内讨论中逐步形成的,并进一步扩大到其他网络社区;二是理念化的阅读实践,“爱女”是在网文阅读中诞生的批评理念,既体现了读者性别意识的发展,也要求我们对网络文学女性叙事进行反思;三是镜像化的概念群组,“爱女”并不是一个单独的概念,它既处于“虐女−厌女−爱女”的逻辑转化链上,同时也构成了“厌女/爱女”“爱男/爱女”的对照表达。换言之,“爱女文学”事实上并不是一种基于叙事形态划分的网文类型,而是内在于既有类型的性别标签,体现了女频读者对女性向网文的新期许。然而与这一理念形成对照的是,不仅符合评价标准的优质“爱女文”屈指可数,而且“爱女”观念本身也逐渐滋生出负面的社会影响。
跃出社群之外的“爱女文学”给大众带来了一种矛盾的观感,一方面它体现了对传统浪漫爱和亲密关系的反思,激发出了只有网文才能创造的对“女性世界”的新想象;另一方面,它又在接受层面被固化为一种写作规范,给创作者带来了预料之外的“旧作”审查危机。这意味着,旨在寻回女性写作主体意识的积极话语,却在形塑主体的过程中抑制了女性写作。这种反差与张力构成了本文的问题意识。本文的目的不是对矛盾进行简单判断,而是试图深入这一话语实践的内部,考察其生成机制与运作逻辑,在此基础上重新思考网络文学的性别想象与批评伦理——裹挟于厌女文化中的“爱女”何以可能?
本文同样将“爱女”划分为指向创作实践的“爱女文学”和作为批评观念的“爱女”阅读两个层面,但同时又在两方面区别于此前的讨论。其一,将“爱女文学”延展到文化现象和网文类型之外,纳入女性写作的整体脉络中。其二,将“爱女”视为一种文学批评实践,将其与文学研究中的重返/重读并置。新世纪以来,当代文学进行了大量的重读式研究(如“重返八十年代”“再谈80后”等),试图在重返过程中完成文学史的增补与修订。在这个意义上,“爱女”批评实际上可以看作是来自网络社群的“重返女频文”。尽管理念化的批评在实践中缩减为一种回溯性的规范,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但大众读者的重读诉求本身具有合理性。理解了这一点,才能更好地剖析其困境所在。
基于此,本文首先聚焦“爱女”话语的生成机制,剖析其如何通过规训与分离确立自身的合法性;进而深入文本内部,考察《零诺》《女主对此感到厌烦》等代表性作品如何通过新型共同体想象回应这一话语诉求;最后将视线转回批评现场,从批判理论视角反思这种基于主观理性的排他性批评如何导致了伦理的异化,由此呼唤一种更具包容性的批评伦理。
一、规训与分离:“爱女”话语的生成机制
从字面上看,“爱女”是一种基于情感的伦理呼吁,即“爱护女性”“支持女性”。但从网络文学的消费场域来看,它又超越了单纯的情感维度,逐渐演变为一种具有明确指向性的批评话语。作为镜像概念,“爱女”与厌女密切相关,既是对厌女文化的情感回击,也体现了厌女理论的社会影响。随着社会性别意识的发展,女性受众逐渐意识到文艺创作中长期存在性别失衡问题,因此对作品的性别观念提出了更高要求,这一现象在全球文化的阶段性发展中均有体现。在这个意义上,“爱女”并不特别。其特殊之处在于,在爱的倡导下,“爱女”批评却转化为了一种更为激进的、具有规训性质的写作要求。
在形塑“爱女”话语的过程中,“小说打分器”小组的“爱女文学写作纲要”搬运帖作为标志性事件,表明了其核心诉求。它不仅展示了读者的阅读期待,更可视作一种在虚拟社区中自发形成的“立法”尝试:
1.女本位:女性视角,主角是女性。女性角色戏份至少占60%……如果对标男权标准,应该占到80%。同时,女权文追求应该比男权更高,应该勇于创造一个无男的全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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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拒绝恋男霸权,爱情戏码不要和男人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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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强调女性联合,女性需要尽一切力量内部抱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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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让女性角色多追逐自己的欲望,哪怕这欲望仅仅是出于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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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要”共21条,涉及女性形象(女性应是绝对主角)、亲密关系(反对性缘霸权)和社会行动(强调女性互助、“女胜男败”)等各方面,语言虽然朴素,但却完整描绘了“爱女”话语的运行逻辑:通过设立一系列禁令和规范来明确文本性别意识的合法界限。但问题也在这里,当“纲要”将女性处境简化为二元应对关系——与异性之间的关系被划入父权制与厌女禁区必须予以切割,和女性之间的共同体关系需作为真理加以强化——爱的伦理学便转化为了一种福柯意义上的“排斥程序”。
排斥程序由一种强烈的“真理意志”驱动:只有切断与父权的联系、建立全女世界才是女性解放的唯一真理。这种真理意志通过制度化的力量(如吐槽帖、排雷帖)对不符合标准的复杂文本(如描写女性软弱或依恋男性)进行区隔,并将其视为异己(如“爱男”“沾男”)。在这种严密的话语秩序中,“爱女”便由个人的阅读偏好转化为了针对创作者的全景检视:对旧作进行回溯式审查,对新作提出预判式要求。这种无处不在的审视压力,迫使作者将外部的审查目光内化为写作时的自我规训,任何越界的尝试都要考虑是否会被贴上“厌女”标签,进而被驱逐出合法阅读视野。
应该说,悖论话语的生成本身就是对厌女的结构性困境的焦虑转化。前文提到,“爱女”意识内嵌于“虐女−厌女−爱女”的情感链中,其转化过程也体现了大众对厌女理论的学习实践。上野千鹤子在《厌女:日本的女性嫌恶》一书中的思考对厌女理论的普及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她指出不仅所有人都内嵌于厌女的制度性结构中,厌女的症状还有明显的性别差异,“在男人身上表现为‘女性蔑视’,在女人身上则表现为‘自我厌恶’”。女性应该摆脱自我厌恶,学会自爱与互爱,也由此成为“爱女”思想的基本前提和逻辑起点。这也引出了需要进一步追问的核心问题:厌女和“爱女”是否真的归属同一问题域?
作为传统性别观念的基本结构秩序,厌女既包括可见的暴力,也包括隐性的话语策略,是一种植根于深层社会结构的总体性困境。如果说暴力是造成具体伤害的明确事实,那么话语系统则内嵌于无形的伦理观念和社会意识中,个体往往只需适应即可在无意识中习得。相反,意在打破父权结构的厌女批评虽然目标明确,却需要个体进行艰难的知识学习,才能完成复杂的思想重构。因此,在厌女的结构性困境尚未被打破的前提下,“爱女”的总体性愿景也就被远远地隔离在了这条栅栏之后。虽然它将共同体理念传递给了更多女性读者,但因为无法松动现实中的厌女文化,这种焦虑便内爆为了一种真理性审查。在这个意义上,厌女与“爱女”并不是真正的镜像关系,前者是外向的总体性困境,后者是内向的局部行动,前者向外蔓延,后者向内收缩,最终在文本层面凝结为一种严苛的防御机制。
这种防御机制在随后出现的“厌男”话语中得到了进一步映证。随着《她厌男,她是我女友》和《我,厌男》等作品的译介出版,“厌男”作为一种情绪回应进入大众视野。有研究者指出:“‘厌男’是女性深嵌在不平等的性别结构中遭遇‘厌女’行为伤害的一种情绪回应,表现可以是抵触、厌恶、愤怒、恐惧或回避这些表现糟糕的男性,大多情况下是性别结构下弱势方的应激反应。”借由这种继发性关系的解读,我们得以窥见性别困境难以打破的核心原因:从根本上来说,无论经历几重反转,性别歧视都是厌女的结果,而不是原因。如果不能颠倒这一因果逻辑,尝试打破困境的性别平等之辩就会沦为证据链之争,虽然明确了具体事件的道德结果,却无法推动总体困境的转化。也就是说,既不存在剥离父权制的厌女,也不存在剥离厌女的“爱女”,更不可能越过厌女完成“爱女”。实证主义的“爱女/厌男”在这里陷入了一种启蒙辩证法式的困境:当意在打破桎梏的“爱女”成为一种工具性规范,“爱女”意识便被固化为了新的神话,最终同样被纳入厌女的话语秩序里。
网络文学是天然性别化的文学,无论是代入式的读者阅读体验,还是作者在平台、类型、标签中完成的性别化选择,都意味着网文作品在诞生的那一刻就完成了一次性别分离。成熟的网文工业迫使作者以技术理性的姿态来面对性别化的写作,并将每一次技术调整内化为类型与风格的塑造。“爱女”话语最被诟病之处也在这里,它是典型设定为与道德倾向强绑定、价值观下降到形式层面的技术制造。也就是说,强设定之下的排他性让女性读者和期许中的女性角色同时成为了“单向度的女人”,越剥离对立面,越丧失超越性。这种话语生成机制也带来了二度性别分离,既要与男性分离,也要与不符合“标准”的女性经验分离。
然而,文化工业的内在张力也在这里,单纯依靠“排雷”标准筛选出的“完美作品”往往难以产生真正的情感共鸣。类型文学的发展规律证明,获得大量读者的成功作品并不是对某种理念的机械执行,而是对既有规则的创造性背离。这意味着,“爱女”也不应止步于一种防御性的规训话语,而要在文学实践中创造新的生命力。这也引出了下一部分要探讨的核心问题,如何在规训与分离的夹缝中通过重构共同体来寻找突围的可能性。
二、离散与抗争:共同体想象与“爱女”意识实践
强设定、类型化与爽文体验是网络小说区别于严肃文学的核心特点,网文也因此在很长时间里被认为只能满足读者幻想,缺乏深度体验。但事实上,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网络文学的思想内涵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从早期的“网络语言创生”到蓬勃发展的“文体类型创造”再到当下的“重设现实叙事”,“写体系”阶段的网络文学迎来了想象界的大爆发,此时的爽文不再是“烂俗爽文”,而是爽点与痛点并置的“痛爽文”,优秀的作品让读者充分感受到了一种“处在痛苦中的爽”。在这个意义上,痛爽正是“爱女文学”的内在要求,只有作者真正写出了女性在困境中的痛苦,读者才能感受到打破枷锁的快乐。痛爽之下的女性共同体书写,因此也就不再只是情感的慰藉,更是应对结构性痛苦的生存方案。
女性共同体的书写在百年中国文学发展中,经历了从描绘内部的姐妹情谊到刻画具有召唤力的女性群像的变化过程。五四时期,走出父母家庭的青年女性通过书信与自传性小说来完成自我追问与精神共同体的塑造。作者将女友看作自己精神上的孪生姐妹,呈现镜像认同的亲密性,但同时镜像关系又处在随时会被爱情与婚姻拆解的不稳定状态中。不仅如此,在这个世纪之交的历史时段里,女性出版物也第一次形成了潮流,动员“我们女同胞”行动起来改变自身。这意味着现代中国女性写作从一开始就具有精神书写与社会动员两个层面,在此后的写作中,如何处理精神立场与现实处境也是所有女作家必须面对的难题。未完成的自我认同与性别书写在融入国族叙事和革命话语时逐渐隐没,国家政权的建立保证了女性在法律政策上获得平等的地位,国家话语的强大整合力也将女性的身体和欲望纳入了自身的表征系统,从而实现阶级身份和女性身份的融合。这一时期的女性写作走出了前一阶段的“镜像共同体”,在妇女解放的总体目标下进入书写社会主义新人与革命共同体的阶段。在这一过程中,“小我”(妇女解放)与“大我”(人民革命)之间的张力也逐渐显影。进入新时期,女性写作再次面临自我身份的审视,呈现出一种纠结状态:既要通过拒绝性别身份来展现作为社会文化主体的自信,但这种拒绝本身又包含了深刻的匮乏,因为一旦回避女性独特的主体性,也就无法赋予角色现实层面的“合法性”。在简略回顾中我们看到,现代中国文学的女性书写经历了从精神共同体到革命共同体再到矛盾共同体的变化过程。
女性形象当然并不只由女作家书写,新文学史上许多成功的女性形象都是由男性作家写就的,不同的性别表述共同构成了现代主体的身份建构。不同之处在于,当男性文本很大程度上被视为主流文本时,女性写作还需要有意识地完成对内在世界和现实处境的整合。如果说严肃文学是一种精英化的个人写作,那么类型化的网络文学要处理的共同体意识则明显不同。回顾现当代中国文学的女性写作,很多小说都以女性成长中的困惑与伤痛为核心主题,以家庭为原点来处理人物与社会关系,因此往往表现出结构化的忧郁与伤感气质。“爱女文学”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它所塑造的女性群像既是对前述女性共同体脉络的续写,但又从一开始就剥离了以家庭和情感为原点的话语场,试图完成一种断裂书写。
也是在这个意义上,“爱女文学”展现了当下女性写作的主体意识:打破从自我出发又不断回返自身的驱力,走向更广阔的结构性认同,在设定式书写中构想新的连接方式。为了深入考察这一实践过程,本文以《零诺》与《女主对此感到厌烦》(以下简称《女主》)作为分析样本。选取的依据在于,这两部作品都被读者视为“爱女文学”代表作,作者也均在作品介绍中明确表达了自身的公共意识转向。更为重要的是,两部作品也恰好构成了“爱女文学”叙事光谱的两极:《零诺》作为现实题材的代表,展示了女性如何在既定的资本逻辑与职场规则内部,通过“向内挖掘”实现主体性的确认;而《女主》作为幻想题材的代表,则展现了女性如何在架空的异世界与游戏规则外部,通过“向外抗争”完成社会理想的重构。
行烟烟的《零诺》以“90后”宋零诺、“80后”施谨、“70后”季夏三位女性为缩影,展现了不同代际与阶层的女性如何在时尚行业的职业困境中互相激励并最终成就自己。《零诺》的独特之处在于,塑造了女性向网文中少见的不讨喜的女性形象,但这些角色又凭借自身的魅力征服了读者,让“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成为当下的“新女性”宣言。宋零诺、施谨、季夏三人处在不同的社会阶层,既非传统意义上的女性同盟,也从未真正进入对方的生活,但彼此之间却展现出了一种充满魅力的精神引力。在第20章《约会》中,年轻的宋零诺获得了一个和行业前辈季夏吃饭的机会,对方记得当天是她的生日,并准备了礼物,宋零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开心。但作者想强调的并不是一份礼物能让人多开心,而是如何“把自己作为标尺”。季夏并没有直接回答宋零诺提出的情感和欲望无法平衡的难题,而是教给宋零诺一种新的情感计量方式:把此刻感受到的开心当做亲密关系可接受度的标尺,如果不能获得同样的快乐,那就不必再纠结。这意味着,女性之间的情感经验可以既是具身的,也是超越的。
不仅如此,作者还着力刻画了宋零诺的抠门和天真、施谨在亲密关系中的忠诚障碍、季夏在事业上的激进与对绝对权力的痴迷,描写了年轻女性之间既吸引又嫉妒的复杂关系。正是这些有瑕疵的人物和关系展示了一种新的共同体形态:看似松散却又内含张力的“离散共同体”。在这一场域中,个体不再通过让渡边界来换取紧密同盟,而是作为流动的“离散锚点”互为参照;未必同行,却能通过观察对方来调整自己的人生航向。也就是说,离散共同体的连接基础不是求同,而是存异。
莎伦·马库斯(Sharon Marcus)在《女人之间: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友谊与欲望》(Between Women: Friendship, Desire, and Marriage in Victorian England)中提出了一种看待女性关系的新视角。她挑战了传统性别研究中将女性友谊与异性恋制度二元化的观点,认为它反而是促成和巩固婚姻的关键力量,女性友谊在小说中承担着“叙事矩阵”(an arrative matrix)的作用,是生成情节、维持叙事动力运转的基础网络。通过这一传导机制,女性也在观察同性和确认自身中完成了社会化过程。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爱女文学”虽然延续了将女性关系作为核心叙事动力的传统,其目的却是为了打破制度化的生活,这种断裂也是离散共同体的起点。在《零诺》中,女性之间的关系不再以婚姻、家庭作为参照系,而是演变为一种“去中心化网络”,个体成为独立的连接点。在这个离散的共同体中,嫉妒、竞争甚至相互利用都被重新编码,它们不再是破坏关系的诱因,而是个体重新确认自身位置的坐标。更重要的是,离散共同体同时也是现代个体结构性困境的显现。正如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在《流动的现代性》(Liquid Modernity)中所描绘的,随着现代社会的转型,人际联结退化为了一种短暂的表演性的“衣帽间共同体”(cloak room community),人们短暂聚合又随即散去。离散共同体的不同之处也在这里,虽然在形态上符合鲍曼所描述的流动性与非制度化特征,但在精神上却形成了对前者的超越。女性之间的离散联结并非娱乐性聚合,而是为了在缺乏固定坐标的液态社会中,通过他者来校准自身。换言之,要结成离散共同体首先要学会向他者开放自己。在柯遥42的科幻作品《为什么它永无止境》中,作者也将女主角赫斯塔身边的其他女性人物设置为了重要的锚点,彼此之间的相处可能会因为战斗的到来随时中断,但精神上的观照却始终在场,每个人都既影响她也被她影响,每个人都向她展示了一种“生活的可能性”。离散共同体中的女性既承认关系的易逝性,同时也在流动的连接中寻找共振与确认,不再强调制度性的承诺,更追求弹性的精神网络。
有别于《零诺》的离散共同体,妚鹤的《女主》则在游戏世界里构建了像荆棘一样彼此依存的“抗争共同体”。《女主》自连载以来就被视为“爱女文学”的重要文本,它讲述了一个游戏化的抗争故事:玩家6237486穿越进一款名为《女神录》的乙女游戏成为女主莉莉丝,在没有存档点的游戏中不断重复。直到最后一轮,莉莉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厌烦,决意打碎选项,不再迎合男主的世界。小说上部以“逃离伊甸园”为主题,讲述莉莉丝如何在王国内部展开反抗;下部以“建立新王国”为主题讲述莉莉丝如何将逃亡之路变成结盟之旅,以通恩城为据点,她和林赛女巫建立了新的城邦,开始书写属于女性的规则。《女主》虽然不是现实题材,但却展现了游戏化的“镜像现实”:不同人设代表了类型化的社会形象,用游戏规则类比社会规训话语,主角在游戏世界中的无力感也呼应了现实世界的女性困境。莉莉丝离开父亲的家,没有进入丈夫的家,在出走中不断地联合,创建新的规则。从这个意义上说,抗争共同体和曾经的革命共同体在社会动员性上展示了相似性。不同之处在于,在《女主》中扮演启蒙者角色的是女性自己。对于一般的穿越故事而言,主角既是穿越者,同时也是被传送的知识系统,爽感通常来自现代知识体系对前现代社会的改造。这意味着,穿越文事实上提供了一种稳定的回溯性想象,重写过去也就是复现当下。《女主》的不同之处则在于,在以往的多轮游戏中,莉莉丝所携带的穿越者知识系统为其带来的是厄运而不是好运,直到最后一轮游戏中莉莉丝联盟攻占了通恩城开始城邦建设,这些知识才有了被实践的可能。这个特别的设定提示读者,穿越者的知识话语需要与权力系统相一致才能顺利展开。在这个意义上,《女主》重写过去恰恰是为了改写当下。
至此我们看到,两部作品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展示了女性的主体性:《零诺》表明在资本体系中,女性可以调用比男性更强大的工具理性;《女主》则从力量和智识上强调了女性可以承担启蒙理性的角色。二者由此在内在逻辑上达成了一致:是区隔造成了性别化的困境,而不是性别差异必然带来客观的能力差异。也是在这个意义上,优秀的“爱女文学”作品实现了女性写作的突破,既不回避对痛苦和困境的描写,也不停留于内心体验,当女性经验不再只是“自身”的经验,女性的故事也就成为了人类命运的回响。
三、主观理性的越界与批评伦理的异化
然而,当我们将视线从文本内部移向文本外部时,一种新的张力便开始显现。“爱女文学”的先锋性赋予了作品一种“文学实验”的色彩。不同之处在于,思想实验通常是剥离日常复杂性的抽象思考,在极端的假设中召唤读者思考关于人类、社会和世界的根本性问题。如果我们把以上两部作品同样看作虚构的社会实验,那么二者试图传达给读者的则是一种经验预演而不是对认知程序的构想。在《零诺》连载的过程中,许多读者在评论区分享了自己的阅读体验,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与这种“经验假设”有关——如果能早点读到这部作品,自己的人生或许会有不同。《女主》的网络影响力更大,在经验分享之外,评论区的论战也更多,不仅有两性关系的论争,也涉及诸如“单女/婚女”的身份区隔之争。这也引出了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如果对作者而言,“爱女”是对男性角色的祛魅和对女性主体性的重构,那么对读者而言,“爱女”又为什么会演变成一种新的女性思想审查机制?
这一矛盾在批评层面,首先体现为一种话语权力的结构性越界。在网络文学独特的生产机制中,阅读不再是单向接收,而是演变为了一种“参与性类社会互动”(participatory parasocial interaction),这种互动消弭了作者与读者的界限,让读者在情感投入的同时产生了一种“共同创作者”的幻觉,正是这种来自情感投入的权力获得感赋予了读者对文本进行“立法”的底气。在批判理论视角下,这种由社群权力驱动的规训,恰好对应了马克斯·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在《理性之蚀》(Eclipse of Reason)中提出的主观理性和客观理性的区分。主观理性是世俗化的理性,理性的事物也就是有用的事物,于是实现理性的过程就被转化为了运用工具理性的过程。客观理性则更像一种总体理性,“旨在发展出一种包含所有存在者(beings)的综合体系或分级结构”,即在人和他的目的之上还要考虑与总体存在之间的和谐程度。简言之,主观理性更在意实现目的的手段,客观理性则更在意社会发展与人类命运这样的终极目标。将这一理论框架引入对网络文学批评的考察,我们便会发现,“爱女”批评所面临的伦理危机,本质上是批评理性的工具化危机。在文本内部,女性角色运用理性的目的总是为了反抗压迫,在这个意义上,主观理性总是服务于“解放”这一客观理性的终极目标。但在文本之外的批评话语中,情形却正好相反。如果我们仅仅把“爱女”看作一种标准,以厌女批评为目标的“爱女”就面临沦为工具的危险。预设单一价值尺度的批评不再关注作品与审美的双重复杂性,而是将阅读固化为一种强调“排雷/避雷”的安全检查,这种对“文本洁癖”的追求也随之变成了确认自身立场正确性的工具。理性一旦被制度化,就难以在智识层面容纳复杂的生命体验了。这种工具化的批评倾向,在审视经典作品或不完美角色时表现得尤为突出。这不仅是一种批评伦理的越界,更带来了认知偏差。认为经典作品中的传统价值应该被全盘接受和试图擦除过去作品中错误价值观的做法,实际上犯了同样的错误,那就是都将作品与其生成的时代剥离了。利奥·洛文塔尔(Leo Lowenthal)在其文学社会学研究中指出,对作品展开社会学解读之所以必要,是因为虚构人物的经历总是和特定的历史情境有着复杂关联,作品中那些理所当然的细节,往往是社会意识的某种痕迹。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因此就不能对作品做出评判,而是强调评判应当是一个思辨的过程,而不是把自己作为一种主观理性的装置,在投向作品的过程中寻求验证。这同时也揭示了重读的困境,一方面旧的作品永远需要新的解读,否则我们也不会意识到女频作品中“虐女−厌女”之间的复杂关系。但另一方面,回溯式的苛责之所以收效甚微就在于,充当“历史矫正物”的不该是具体的人,而应是一种思辨的观念。过去的意识结构并不是漂浮的可以被单独提取的符号,而是具体历史中的一部分。在文学社会学的视角下,部分基于阅读实践的“爱女”批评实际上陷入了一种误认困境。这种误认假设作者拥有单一的、超越历史的个人写作史,由此可以对其进行一种本质化的解读。这种本质化解读拒绝承认历史局限性与复杂性,强行要求他者符合当下的道德律令,因此带来了一种伦理的暴力。这也正是悖论之所在,当我们厌弃制度性的不公,试图通过确立“爱女”的标准来寻求女性主体性的承认时,却可能建立了一种新的制度性排斥。
因此,重建批评伦理的关键,或许就在于寻找主观理性和客观理性之间的结合度。比如,在霸总文消费中也存在着某种“批评性阅读”,女性读者可以通过歪读、跳读和对抗阅读与不完美的文本进行个人协商,既获得情感抚慰,又保持一定的批判性。这既意味着网文创作与网文阅读都处在市场、作者、读者的动态协商中,同时也表明,追求性别平等也是一个无法一蹴而就、需要在协商中曲折前进的过程。“爱女文学”的诞生并非偶然,既内嵌于全球文化的性别平等意识发展中,也是网络文学性别观念变化的阶段性体现。其进步之处在于,不仅揭示了“虐女−厌女”之间的扭结关系,也推动了女性共同体写作的发展,由此倡导一种新的愿景:网络文学中的女性角色应该拥有更丰富的生命经验。在这一整体语境下,许多没有纳入“爱女文”视野的作品,事实上也都在有意识地书写着女性与社会之间的深度连接。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理应寻求与其相匹配的包含丰富性与解放性的批评伦理。
“爱女”源于对厌女文化的深刻反思与情感回击,但却在生成机制上不自觉地复制了父权制的二元对立逻辑,通过规训与分离来确立自身的合法性;在创作实践中它激发了《零诺》《女主对此感到厌烦》等优秀作品对女性共同体的崭新想象,但同时又在批评场域中因为工具化的主观理性而陷入伦理困境。这也正是本文所剖析的“承认的悖论”,“爱女”批评所追求的对女性主体性的承认,在被固化为一套排他性的审查标准后,反而构成了对女性写作丰富性的遮蔽。
因此,“爱女文学”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了一份关于女性意识的标准答案,其引发的争议也不应当回避。作为一种充满生产性的“症状”,它迫使我们直面网络文学批评伦理中最艰难的课题:如何在反抗一种霸权秩序的同时,避免创造另一种同样具有压迫性的秩序。在这个意义上,重建一种基于理解而非审判、基于主体间性而非工具理性的批评伦理,或许比确立某种正确的文学类型更为迫切。因为只有在一种更加宽容和思辨的批评视野中,那些属于女性的复杂经验与真实痛苦才能真正被“看见”与“承认”,这也正是网络文学女性书写从“防御”走向“自由”的必经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