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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9期|满涛:太极
来源:《火花》2026年第9期 | 满涛  2026年10月09日08:13

满涛,高级记者,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济宁市青年作家协会主席。作品见于《光明日报》《长江丛刊》《北方文学》《天津文学》《当代小说》《山东文学》《时代文学》《火花》等,多次被《中华文学选刊》《微型小说月报》《青年博览》转载。小说《耳村族史别记》入围第九届郁达夫小说奖,《吃鲸记》获第六届乔羽文艺奖。

一

春节前的腊月初七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虽然离过年还有二十几天,但也有了年味。那一天对老莫很重要。

尽管已过去两个月了,老莫还停留在那时的心情里,边打太极边陷入遐想。

那天下午,人事科催着老莫回县里老家查找最初的户籍档案,组织上要,十万火急。老莫开着老三菱沿着滨湖大道一路飞驰,路上跟市公安局的同学打了电话,让他打个招呼。正好县公安局分管户籍的是一个初中校友,不太熟,但是很热情,跟老莫回电说慢慢开车,多晚都等着他。

老莫赶到时已经下班了,同学和户籍民警果然在档案室等他。老莫跟他们一一握手,表示感谢。本以为很简单的事,却遇到了麻烦,档案室里翻了个遍,却没有找到老莫在县里的户籍档案。毕竟过去四十几年了,很多纸质档案都不全。时间已是晚上八点,老莫一筹莫展。人事科已经几次催促了,实在找不到,只能开查无档案的证明了,倒也不影响,终归显得不好。就在这时,老莫接到局长电话,告知刚结束的市委常委会已研究通过了,笑嘻嘻地说现在可以称“莫局”了,向他祝贺。一时间云开雾散。放下电话,老莫的心怦怦跳。

同学马上约了两三个校友,要找个馆子给老莫祝贺。老莫再三感谢同学盛情,说还未正式下文,不宜声张,低调、低调。最终他婉拒了同学的邀请,连夜开车回去了。路上接到人事科长的电话,说任前公示已经张贴了。

这还不是全部。上半年,市文化局和文物局已确定要合并,如果那样,年已五十的后备干部老莫就没有提拔的机会了,一旦合并,现有班子成员职数就要减少一半,怎么还会提拔?不料峰回路转,临近年底,市里突然说不合并了,于是几近无望的老莫终于被纳入组织的定向考察对象。程序一启动,相关工作就紧锣密鼓,进展很快,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顺。局长说,还是市领导考虑得周全,年前给大家都落实了,过个好年嘛。果然是一个好年,老莫由衷地想。

天时地利人和,此乃三合,“三合至,贵人来”。老莫打着太极拳,沉浸在伴奏音乐《鸿雁》

舒缓悠长的旋律中。老莫的太极拳并非常见的简化太极拳,而是传统85式吴式太极长拳,师从上海太极宗师吴鉴泉五代弟子任城人郭凤奎。郭老先生当年在上海工作四十余年,退休后叶落归乡,定居任城,传下一批门生。老莫是入门弟子,习拳已十八年。

尽管学的时间不短了,但这些年老莫也只是隔三岔五地打拳,工作太忙,心境不行。太极拳须心境平和时才可以打。老莫一直是业务科长,时不时接到一些急难险重的文化宣传任务。他是不能搁事的人,有了任务就加急完成,至少理出眉目才行。所以,悠闲地打太极拳对于老莫也是一种享受。

太极拳也讲究“三合”——内三合、外三合。外三合,指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要求上下联动,动静一体;内三合则是神与意、意与气、气与劲之合。这是拳理。老莫不光懂拳理,太极推手也颇有功力,虽然没有天天练,但当年他也扎扎实实跟着老师练了十年,直到郭老去世。学太极就像骑自行车,一旦学会就忘不了,所谓的“太极劲”也就在身上了。

以前打太极拳,老莫并不配乐,他觉得,那些表演性的太极拳才需要音乐。但是,这两年他喜欢听着音乐打,特别是舒缓悠长带有一点忧伤的曲子,比如《鸿雁》,而《汉宫秋月》这样的曲子又过于清冷,让人心情更加寂寞。

起式——怀抱七星——揽雀尾——单鞭——斜飞式——提手上势——白鹤亮翅……大漠之北,一只孤雁挥动着翅膀,沿着无人知晓的路线,向着大漠之南寂寞地赶路。它怀着淡淡的忧伤,不眠不栖,追寻着同伴的踪迹,它因何掉队呢?它此刻想什么呢?万里霜空,寒风吹拂它的每一片翎羽,高处不胜寒。它用薄薄的翅羽抵御着严寒,可风还是像刀一样迎面削来。它伸长了脖颈,努力探向前,发出一声声悲鸣。直到一曲终了,老莫还沉浸在收势里——两臂缓缓下落,像大雁没入夜色最后的翅膀,缓缓地落下来。

二

年前两个月,老莫辞去了太极拳协会副会长的职务。这是个业余兼职,对于老莫来说,就是一个搞着玩儿的名头,无关紧要。当年,郭老师去世后,门里的几个师兄弟商议成立吴式太极拳协会,一是发扬吴式太极拳,二是纪念郭老师,这是他生前未了的心愿。于是就由市文化局的莫科长执笔起草成立报告,另外几个师兄弟筹措注册资金、办公场地。一番运作后,协会成立了,老莫也成为众多副会长中的一员。

年前辞去副会长,原因是老莫已列入局里的后备干部,按要求不能兼任过多社会职务。老莫不仅兼着太极拳协会副会长,还兼着李白研究会常务理事、地名协会副会长。那段时间,人事科小史几乎隔天就来电催问退出进展。老莫差不多忙了半个月,终于退掉了几个协会的兼职。办理退出太极拳协会的手续时,还引起几个师兄弟的误解。老莫也尽力作了解释,并非逃避。

时值太极拳协会多事之秋,正闹着内讧。其实已闹了两年了。原来主持协会工作的常务副会长是同门的二师兄,在几年的时间里,逐渐培养了一批自己的学员,想拿走公章另立门户;又擅自拜上海吴门另一师傅为师,结果跟原来的师承辈分搞乱了,引起任城吴式同门的公愤,开会罢免了他。不料,二师兄不服,屡屡卷土重来,先是上访,后是到法院起诉,光是协会换届选举就搞黄了两次。弄得主管单位体育局王主任焦头烂额,左右为难,一味批评协会工作不力。

没有了郭老师,就没有了灵魂人物,太极拳训练基地也没有了原来的人气。后来,老莫就在自家楼下小花园里一个人练,反正就是为了健身而已,功夫高了又如何?

在小花园里,他用手机播放音乐,有时也放《汉宫秋月》。清冷的古筝像秋风送来的几滴雨,欲雨还晴,忽然有一滴落入后颈,顿觉冰凉,又像不经意滚落的几颗弹珠,叮当一片,秋意飒飒。

含胸拔背,虚领顶劲,松肩坠肘——老莫略屈膝,缓缓起身抬起手臂——起势,这么简单的动作,却包含着无穷的妙处。老莫至今不能完全领悟郭老师的话“一招起势半套拳”,是说起势的正确与否决定了后来的拳架,就像人生的起点,第一步不能错。

郭老师当年手把手教老莫太极拳,这是同门里极少数人才有的待遇。即便这样,老莫也不敢说完全掌握了起势,但他明白太极拳的核心是一个“松”字。所谓“松松松,太极功”,当他的双臂随身缓缓而起时,袖筒里恍若空无一物。“一羽不能加,一蝇不能落”,那种轻灵、那种松静、那种悠然,只可意会,极难言传。双臂、双手、肩头又似落着一片纸,丝毫的微风就会吹落而万万不可落,只有小心地用一点松松的力才能托住这片无形的纸:这就是起势的绝妙法门。

可是许多人根本不懂啊,各种拙力、蛮力、笨力充斥全身。就像二师兄,现在像发癫一样,天天给几个师兄弟(也包括老莫)发微信痛骂。把十几封举报信、起诉书列成一排,拍照发来,是炫耀,更是威胁,这是太极拳家的修为吗?难道他没有从太极中悟出一些人生的道理吗?对于二师兄的污言秽语,老莫不置一词,“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二师兄已完全忘了当初学太极的初心,首要的就是修身养性。可叹,一个练了几十年太极的人为了争夺会长,带着学员冲击协会换届会场,最终落个众叛亲离,人神共愤,自取其辱。

内讧还在继续。老莫虽然辞去了副会长,但还是师兄弟里的核心人物之一,平时的小聚会也参加,主要是讨论与二师兄的斗争策略。回想十年前,老师还在时,每到聚会,大家就捉对推手,交流拳艺,其乐融融。现在每次见面,话题很快就转移到如何应对下一次法院的传票,十分无趣。

三

跟一身蛮力的二师兄不同,老莫从太极中悟到很多真谛。比如一个“藏”字,太极貌似松软无力,与人不争,但实力全藏在内里。不是不动,伺机而动,不是不发,择机而发。愚蠢的二师兄曾任常务副会长,私自带学员收了不少学费,大家都知道,但装作不知道。毕竟都是磕头拜师的同门师兄弟,不愿计较,况且其他会长是在职人员,没有时间发展队伍,交给他也省心。谁料,二师兄一旦成了气候,他就不满足当副会长了,暴露了自己的野心,招来了反击。说到底,他不懂一个“藏”字,不懂得太极从来不是直来直去的进攻。他练着太极拳,用的却是少林拳,岂能不败?

老莫不仅看透了二师兄必败的原因,自己在单位里也恪守着“藏”的秘诀,藏住自己的欲望,藏住自己的观点,藏住自己的精明。面带憨厚,处处有礼,不顶撞,不露形,遇到小利主动让,但是大局不糊涂,该争也争,争得和和气气、春风化雨,争得其乐融融、暗中使劲。这不就是太极拳的“不顶不丢”之法门吗?

打太极拳的时候就是老莫复盘的时候。以前这个时间是难得的,有时打到一半,冷不丁想起一个事儿,打拳的心情一下没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感觉可支配的时间多了。原来一直在开放式的业务大厅办公,现在有了自己的办公室,简洁干净,不超过规定的18平方米。后勤处配了两盆花,花卉公司定期派人上门保养。老莫上班三十年,第一次有了独立的办公室。他很爱惜,每天将桌椅沙发擦得一尘不染,平日在家里也没这么勤快。原来需要亲自写的各种文字材料,现在都有分管科室专人负责了,只要确定一下方向就可以。他一下轻快起来。

老莫把茶几靠在双人沙发上,办公室现出一个四五平方的空地。把手机里的音乐打开,音量调低——

“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江水长秋草黄,草原上琴声忧伤……”

他调整着呼吸,久久未动。他在复盘,这又是他人生的第一次,在完全属于自己的办公室里打太极拳。三十多年前,刚上班的他见人就喊老师、喊姐,外出跑腿的活儿都是他的;二十多年前,他参与副科长的竞聘,虽然当选但受到排挤,不得不远去他乡,名为进修,实为避难;十几年前,他积攒的成果、工作实绩一下得到了赏识,先后被评为省市专家,各种先进、劳模纷至沓来。直到今天,他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形势下终于迈进领导班子。再过几个月就五十一岁了,经过漫长的助跑,他仿佛才开始“起势”。

他略俯身,缓缓抬起双臂,像大雁张开翅膀,开始了飞翔前的振羽。揽雀尾——手臂向着斜上方向伸去,摸到了想象中的树梢;单鞭——左右手臂分开,像撑开一张弓,看似有力实则留有后劲;白鹤亮翅——缓缓举起双手又弯腰划圆,想象中的意气触到了四周墙壁,此乃“不丢”……

这一趟拳,他打得极慢、极松、极静。

他还想起去年中秋节前两天,为了招呼外地工作的儿子和女友来家玩,他加夜班写了四千字,完成了一个重要的汇报材料。第二天局领导开调度会,他唯唯诺诺,认真记录。尽管他已经提前完成了,但依然一副耳提面命的样子。初稿不到关键时候不能拿出来,否则,搞不好会让中秋假期泡汤。他暗中用力,既完成了任务,也带着两个孩子愉快地玩了三天。

这还是一个“藏”字。只不过,那时候“藏”得好辛苦。这些年他仿佛一直东躲西藏,就像太极拳的意气,暗地里运行。但是今天不用了。

就在十天前,局长又安排了一个任务,让老莫牵头写一篇全市文化产业大会的讲话稿。要是两个月前,这项工作肯定由老莫亲自操刀,拿出初稿还要报市委政研室审定,不熬上几个夜晚,不改上三回是不能完工的。现在不同了,综合科张科长主动找莫局长汇报,请示写作的方向。历年的会议材料大都是老莫写的,他当然熟悉,就提纲挈领地说了几点。张科长认真记下,第二天就拿出了初稿。老莫大致看了一遍,提出几点修改意见,张科长又认真记下,回去修改完善。这就是他——莫局长现在的工作。仅仅两个月,一切都不一样了。工作方法不一样了,人们对他的态度不一样了。以前开会,他都是自己开车或骑电单车去,现在后勤办早就根据会议通知派好了司机,定好了时间。谁说“无官一身轻”?老莫分明感到“有官”才是一身轻。当张科长忙着修改讲话稿时,老莫在办公室里销上门,低声播放着《鸿雁》,悠然打起了太极拳。

四

十八年前,老莫还是小莫,才三十岁出头,受朋友之约,采访太极大师郭凤奎先生。那时的郭老师六十几岁,正是功夫高、精力旺之时。采访结束后,众人一起到饭店吃饭。上菜前,郭老师演示太极真功,让小莫用力推他,看能否把他推动,并叮嘱小莫千万别“变劲”。小莫不懂什么是“变劲”,拿出七成的力气推郭老师,果然推不动。当时为什么不用全身之力?小莫后来说,他怕真把郭老师推倒了脸面不好看。可是,小莫又想试试郭老师的功力,就在推的过程中,突然收了力,想诳一下郭老师,看他下盘能否站稳。这一收劲不得了,一瞬间,小莫的身子猛一晃,一头栽倒在餐桌上,鼻子顿时呼呼冒血,大家慌作一团。止了血,郭老师连连道歉,怨自己没说清,小莫这就是“变劲”了,让他猝不及防,“太极劲”本能发了出来,将小莫击倒。还有一次,那时小莫已跟着郭老师学了几年拳了,周日在公园练推手。推了几圈后,郭老师用一招“野马分鬃”将小莫打出十几步远,小莫感觉劲儿再大一点儿,自己的肩膀就要卸掉了,痛得“哎呀”一声。那天郭老师说,能体验到太极打人的感觉也是不容易的。平时,郭老师待人很和善,和学生推手都是点到为止,其乐融融。那一次,郭老师很稀罕地展示了实战的技术。

可惜,有多少人相信太极拳能实战呢?有了这两次难得的经历,老莫深信不疑。每每跟几个好友小聚喝酒,争论起太极能不能实战,朋友总要拿网上几个“太极大师”出丑的段子揶揄老莫,他也只好讪讪地笑。

夏虫不可语冰。老莫不仅相信太极拳能实战,还认为它是速度最“快”的拳。打太极拳之所以要松、柔、慢、轻,为的是练出“听劲”——搭手即可摸清对方力量的去向,从而提前预防和化解,所以太极拳的“快”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前《精武》杂志主编、著名主持人梁宏达曾说:“太极拳一定能打,否则不会流传八百年。”这话说得有理。太极拳不仅能打,而且非常狠,一旦落入它的靶心,对方大概率要吃大亏的。

太极拳的技击法门是“以退为进”和“舍己从人”,表面上退让,“舍”去自己的利益,顺着对方的劲路走,等对方的“劲儿”将用完想回撤时,再顺势牵羊。此时对方必然失去重心,是之谓“四两拨千斤”。

老莫唯一一次实战是在文化宫,应邀去一家刚开业的健身房。

教练小薛人高马大,学体育的,认为老莫吹嘘太极拳,想试试。两人就撑起架子,老莫的双手用“掤劲”扶着小薛的两臂——既不“顶”也不“丢”。等小薛发力时,老莫像撑不住一样退让——“舍己从人”,却又在众人觉得他要败退时,顺着小薛的“劲儿”转腰轻捋,瞬间将他“悠”出两米开外。老莫双脚纹丝不动。就这一个动作,让小薛着实叹服了,喊着要拜老莫为师。

老莫不收徒弟,不光工作忙,他也没有这个心情。太极拳虽然是一种优秀的传统文化,但对老莫就是一个健身的方式,不像二师兄,已经疯魔了。

在一次小聚上,大家又把话题落到如何应对二师兄的上访。老莫并没有多说话,散了场,他和会长走在后面,商量主意。论狠毒,不如去经侦大队据实举报二师兄贪污、挪用公款,一旦查实,至少让他蹲上一年。这一招够狠。但是,一年后他要是从监狱出来了呢?会不会闹出命案?千万不能引火烧身,两人沉吟许久,像太极拳的“摸劲”一样,在心里掂量着得失。

鬼怕恶人,可恶人不好当。遇到这种难缠的人,太极也无招。老莫年轻的时候,跟同事发生过激烈冲突,终究两败俱伤,得不偿失。那时候,老莫年轻气盛,刚任副科长,女科长看这个空降的莫副科长十分不顺眼,明里暗里给他穿小鞋,指桑骂槐。当年的小莫一忍再忍,最后暴发了,摔了自己的杯子,砸了办公室的花,让那个女的抓住理由,说他破坏公物,闹到领导开会调解,双方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后来小莫不得不找了一个外出进修的机会,逃离了。现在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他大概不会那么冲动。但是,那时他那么年轻,才二十八岁,哪懂得暗中使劲的道理。

很快,在对付二师兄的策略上,老莫和会长明确了方向。尽管体育局王主任一再建议太极拳协会痛下杀手,主动反诉二师兄侵害名誉权,但是不能再火上浇油了,否则官司来来回回不知要打多久。稳妥的做法是用不顶不丢的“太极劲”,既“掤”住二师兄,又“掤”住王主任,不顶牛,不上套,暗中使劲,设法把二师兄这股祸水引向主管单位,让体育局从居高临下指责变为下场灭火,实现“借力打力”。两人在沉吟中“摸劲”,密谋着下一步行动,仿佛看到二师兄将被“捆仙绳”紧紧缚住。

五

低调,还是低调。尽管老莫提拔为副局长有两个月了,但他从不在同学群和朋友圈里主动说,以至现在有朋友打电话还称他“莫科长”,他也微微一笑,并不纠正。

锦衣夜行。老莫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事情大都成于“藏”,败于“显”。这是老莫多年的体会。

陌生人不会关注你的成就,关注你的只有身边人。引起身边人的关注是一件很微妙的事。老莫不想引人关注,除非不得已。

阳春三月,老莫参加一个老板同学组织的联谊年会,里面都是十多年前一起参加培训的同学,不少已是行业的精英。同学见面,分外亲热,当年大家都才三十多岁,一转眼已是中年,谈笑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联谊会上,当年的班委分别发言,言语幽默,气氛热烈。随后,几个年轻的女同学跳起了暖场舞,几个同学先后上台独唱、合唱,还有的吹萨克斯、弹吉他,每一个节目都引起大家的喝彩。

老莫表演的是太极拳。在主持人的隆重推荐中,一身中式打扮的老莫面带微笑缓步登场,台下传来几声“莫哥青春不老”“莫科长真帅”的笑声,老莫微笑着朝台下点点头。须臾,音乐响起——依旧是那首《鸿雁》。

人们静下来,默默地看老莫在台上缓缓起势。

老莫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下表演过太极拳,这次要不是班长下达硬任务,让各小组必须推荐一个节目,老莫是不会上台的。

那天,他打得特别投入,特别舒缓,特别松柔,本来只想打个五六分钟就收势,可那种空灵的感觉让老莫无比幸福。

此刻,一只大雁在空中孤独地飞翔,没有悲伤,心里一片空明。他就是那只孤飞的雁,没人知道它的喜与悲、爱与愁。

老莫从来没有如此自信过,即便台下还有人传来“太极大师莫保国”的玩笑话,他也仿佛没有听到,脸上始终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台下坐着他的下属,他将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发表讲话。这和今天的表演有什么区别呢?他用漠然的眼光掠过世间的浮华,用太极拳化解着眼前的幻象和脑海的神游。

已经上菜了,同学们的注意力转移到菜上,开始小声说话了,大厅里响起餐具碰撞的叮当声。没人再关心老莫的表演,餐桌的主陪们已经纷纷举起杯子,招呼同学们碰杯。

他不相信这只大雁找不到终点,他相信前方一定有一个目的地等着它。那个目的地是哪里呢?

“大师,下来喝酒吧。”台下响起善意的哄笑。

他陶醉在音乐中,陶醉在太极的招式中,陶醉在自己的气息里,以至连台下响起的祝酒词也没有听见。

……

是太极拳给了老莫自信,还是别的什么?老莫只觉得一切与以前不同了。他现在早上必须打一遍太极拳,然后步行一刻钟到办公室,擦拭桌椅,泡好茶,打几个电话,再到几个同僚办公室坐一坐,聊一些只有领导间才交流的话题。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几乎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改变这种平静的日子。

张科长起草的全市文化产业大会的讲话已改了六遍,市委政研室总算通过了。要是放在以前,老莫亲自写,绝不会超过三遍。熬夜加班的历史已成过去,莫局长宁肯一次次提出修改意见,也不亲自动手。他终于熬出头了。

就在全市文化产业大会召开的那个早上,老莫又在自家楼下小花园里打起了太极拳。这是一个重要的大会,市委书记要在会上念他牵头写的讲话稿。除了按时参会,没有他什么事了。离开会还有近一个小时,会场就在办公楼上,打一遍拳再去,时间来得及。他把手机里的音乐打开,小花园里响起了《鸿雁》深情的旋律。

斜飞式——提手上势——白鹤亮翅——搂膝拗步——怀抱琵琶……他思绪缥缈,如和风拂柳,枝条随风飘荡,又如鱼翔浅底,“皆若空游无所依”,他物我两忘,用思绪的细筛过滤着时光。

打着打着,他好像忘了下一个动作,又好像想起一件事,两手举在胸前,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似轻又重,就这么痴痴地举着手,抱着一个虚空。足足有半分钟——忽然,他像惊醒了一样,一把抓起手机,连音乐都没有关,就跃过一丛花木,抄近路跑起来。

他想起一件事,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究竟什么他不说,始终不说、永远不说。

那天正是上班的时刻,很多人看到老莫的奔跑了。一只调皮的红色塑料袋被风吹来,在地上翻滚着,挂在了他的一只脚上。老莫随风奔跑,远远看去就像脚踏一朵祥云,又像独脚的哪吒踩着一只风火轮,在人行道上飞快地一窜一窜,引得行人侧目。老莫浑然不觉。

狭窄的人行道上走着许多行色匆匆赶着上班的人,但都不如老莫心急。他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擦身而过时怕撞到人。他的左手下意识地一摆,像左云手,右手下意识地一挥,像右云手。他在人流的夹缝中左右穿梭。

大家猜测莫局长一定遇到了天大的麻烦,有人马上想到被举报了(听说他的提拔有暗箱操作),有人联想到男女之事(他和单位一个刚上班两年的女孩关系好像不一般),更多的人想到肯定是讲话稿出错了(现在改稿子怕是来不及了)。

不是,都不是。没人真正知道老莫心中的秘密。那件事和讲话稿无关,和会场布置无关,和男女关系、举报都无关,但就是重要,极其重要,就像当年大大小小的秘密,不能说破。

会议就要开始了,还有不到半小时,步行需要一刻钟,他要在会议开始之前解决这个事儿。他百米冲刺,一路狂奔,穿过人群,冲过斑马线,跳过绿化带,手机里《鸿雁》依旧深情地唱着——

“鸿雁,向南方,飞过芦苇荡,天苍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乡……”

他跑得心急火燎,跑得热血沸腾,跑得大汗淋漓,跑得惊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