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张香琳:千里追踪

张香琳,女,庆阳市西峰区作协主席。曾在《湘江文艺》《山东文学》《绿洲》《黄河文学》《椰城》《飞天》《香港文学》等刊发表小说多篇。获中国当代小说奖、《小说选刊》第二届全国小说笔会三等奖、首届中国南梁文艺奖、甘肃省第五届黄河文学奖,庆阳市第六届、第十二届李梦阳文艺奖,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千万别出声》、长篇小说《凤城传奇》。
千里追踪
张香琳
——谨以此文纪念陕甘宁独立师的组成、建立与剿匪战斗
好大一桌庆功宴
腊月二十八。塞外,风骤起,大雪从天而降。闫子平从梦中惊醒,赶紧摸过吃饭的家伙抱在怀中。枪管冰凉,让他感到心悸。
他的家族曾掌控着陕西保安金佛坪(今陕西省吴起县)周边400多个村庄的土地。他和他的祖辈手里掌控着许多人的命运。少年时,他用弹弓打鸟不过瘾,就瞄准田里干活的人,朝他们身上打。有一次,他打爆了一个放羊娃的眼珠子。只要他尽兴,没有人敢多说什么。现在同样,他的几个手下饿了只能从菜缸里扯酸菜吃,而在他面前摆上的却是半碗米粥。这已经是最好的伙食。他不敢露脸,在这个1951年的冬天,却又暗暗心存侥幸:解放军也要过年吧,再熬上一夜,他就动手把这个村庄洗劫一空,继续北上!吃罢饭,他吆喝手下打牌,又谝起他当年干的威风事:三十六计中的金蝉脱壳、调虎离山他都用得熟稔。当然,还有美人计。呵,那个周营长可真是的,天生个榆木脑袋还想带兵!
1930年春,各地军阀抢夺地盘,陇东民团总司令谭世麟在甘肃平凉、庆阳两地放出话来:谁能拉起一个连,谁就是连长,谁能拉起一个团,谁就是团长,并承诺划分防地、分发军饷。正在国民党内部搞兵运的刘志丹、谢子长听到消息后,拉起一支队伍与阎红彦拉出的国民党周维祺部、张廷芝部一起开赴庆阳三道川,欲在谭世麟部“挂名建军”。队伍会集三道川后,谢子长出任陇东民团军“清乡”司令部直属第三团团长,刘志丹任三团一营营长,周维祺任二营营长。闫子平则出任直属第二团团长。
这天,周维祺正与人推牌九,闫子平推门参与进来,整场牌局他只输不赢。随后他许诺将亲妹妹许配给周维祺,并乘机提出请周带兵去下马关帮他收罗旧部。谢子长极力劝阻,却没能拦下众人。周维祺带着本部人马跟着闫子平奔赴宁夏。队伍折返途经安边堡时,闫子平父子摆好酒宴为众人庆功。酒过半巡,闫子平摔杯为号当场翻脸,席间宾客尽数沦为俘虏。二营300余人全被闫子平缴械,随后他带兵直扑三道川,袭击三团团部。谢子长闻讯组织反击,但因猝不及防,队伍被打散。此时,刘志丹正带着一批军装和物资行进在从庆阳返回三道川的路上,收到消息后当即改道前往保安县。闫子平闻讯,派一个营的兵马穷追不舍……
三道川事变重创了刘志丹、谢子长领导的兵运斗争。
我就是个钉鞋的
太阳抖了两抖,倏忽没入阴云。此时,从公安部政治保卫局调到内蒙古武川县公安局担任侦察股长的孙有光带领6名干警出发了,此行目标在西北方向约120里处。大风裹挟雪片呼啸翻卷,山野化作连绵雪域,20米外什么也看不清。3小时后他们到达了武川县二份子一带。小花窑子是个奇怪的村名。村子不大,村中有座院落紧靠山坡,坐北朝南。村前有道河槽,南边是羊圈和柴草垛。这时从西边山坡上跑下来一个人,身影一晃,转瞬隐入坡后。
孙有光命令两名干警去山坡上堵截那人,又叮嘱其余人见机行事。他握紧驳壳枪靠近院内东房。屋内有打牌的声音。孙有光一挥手,后面的人紧跟上,几乎同时撞开西边门,枪口齐刷刷对准屋内所有人。桌椅板凳一阵乱响,闫子平扑向墙角拿枪的同时又停止动作——对方的几把枪已然稳稳对准他的脑袋,分毫不让。他的脚边虽然立着枪械,却没人敢伸手去拿。
“我就是个钉鞋老汉,是被他们抓来干活的!” 这个自称闫子平的男人突然开口了,地道的陕北口音里,裹着学生的口腔,单腿半跪,右手指着屋檐下的钉鞋箱。
孙有光握紧手枪,一言不发。他明白,今天这个人无论自称什么职业什么身份,都是他要抓捕的对象。匪首的照片就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来这儿之前他曾和这张照片有过无数次对视,再熟悉不过。毫无疑问,眼前这个闫子平,正是张廷芝。
落网当夜,大匪首张廷芝被关押至武川县看守所。正月初五,干警押解他前往萨拉齐专署公安处,队伍行至归绥(今呼和浩特市)时接到上级指令,不再转送萨拉齐,改由绥远省公安厅羁押。整个春节期间,张廷芝倚着冰冷的牢墙,半生累累恶行不断在脑海翻涌。
盼着有天去“闹红”
张廷芝部被谭世麟收编后在陕西保安县西川驻扎。
西川有户姓刘的人家,家有大小牲畜上万头,人称“刘疙瘩”。张廷芝派人给刘疙瘩的儿子刘兆庆送去一个连长官衔,勒令刘家买枪买马雇人给他建民团。刘疙瘩哪里舍得花这许多钱,叮嘱儿子决不接受。张廷芝一看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派人将刘疙瘩抓到他家关起来,并放出话来,刘家所有银圆送到金佛坪再放人。刘疙瘩被儿子赎回,心疼积攒半生的钱财被土匪打劫,躺在炕上涕泪长流,不吃不喝几天就断了气。刘兆庆和刘志丹原在榆林中学是同学,父亲的惨死让刘兆庆决定卖房卖地也要前往山西买枪送给刘志丹闹革命。枪支购置妥当后,装入牛皮筒,渡过黄河,藏匿在一名共产党员家中。为尽快将购置的武器转交刘志丹,刘兆庆致信永宁山党支部的王子宜、曹力如,暗语告知购枪诸事。信件途经延安关卡时,被国民党高双成部缉私人员查获。消息上报榆林井岳秀军阀当局后,敌人迅速逮捕了刘兆庆。随即曹力如、王子宜、赵耀先等5名支部骨干被捕,永宁山党支部组织遭到彻底破坏。
1930年10月1日,刘志丹领导的“太白夺枪”取得胜利。1931年9月,刘志丹在合水倒水湾完成武装整编,重建定型南梁游击队;10月下旬,阎红彦、杨重远率领的陕北游击支队转战抵达华池林锦庙,与南梁游击队胜利会师。1932年1月,会师后的两支武装遵照中共陕西省委指示,移驻正宁县柴桥子,合编成立西北反帝同盟军。
而此时,在合水太白镇有个青年正在苦苦寻找革命队伍。他叫黄克秀,安徽濉溪县中阳乡人,6岁随父母逃荒落户在合水县。平日里他放牛牧羊,背柴挑水,一家人全靠租种地主家几亩薄田度日。黄克秀饭量大,力气足。进山打猎,别人打一只兔子的时间他能打3只。伙伴们送他绰号“黄鹞子”“飞毛腿”。成年后,他看到即使遭了年馑,地方官吏还在继续向老百姓摊派军饷,搜刮民膏,督办民团。民团名为“保境安民”,实则专给有钱人撑腰。有天,黄克秀邻居的羊群误入某富户家庄稼地。富户看见,执根木棒将邻居打得无法走路还声称要去找保安团。黄克秀看到邻居受伤的模样气愤不过,联络了10多个乡亲赶到富户家,围住那人讨说法。富户见势不妙,乖乖赔了药钱。自此,黄克秀认定了穷人一定要团结的道理。他时刻打听着红军的消息,盼着有天也能去“闹红”。
1932年春天,共产党员黄德明在合水县与黄克秀认识,两人相见恨晚。6月,他们成立石马坪乡农会,建成葫芦河赤卫队,后又扩建为东华池赤卫军大队。黄克秀任大队长,并加入中国共产党。他们发展党员15名,在龚家沟门罗洼列宁小学成立了葫芦河党支部。赤卫队和国民党的队伍频繁交手,平均每月打五六次仗,很快发展成140多人的队伍,所辖游击区从原来的葫芦河、平定川等地扩大到连家砭、黑水寺、张家湾、直罗镇。
年底,刘志丹派赤卫队到陕北去打游击,经过甘泉县府村镇时,碰上民团土匪正抢劫农户,黄克秀带领游击队为老百姓追回粮食。当时,黑水寺的民团团总权秉玺正在四处搞联合,意图消灭游击队。黄克秀听说后,派人有意放出自己的行踪,并率领队伍提前赶到黑水寺附近林区埋伏。临近晌午,天空转阴,满天飘起鹅毛大雪,队员们的肩膀、头发落满了雪。敌人循着脚印追到游击队的临时宿营地,看见熄灭的火堆,认为游击队早已被他们吓跑,当即扔下枪支嚷嚷着喝酒取暖。正喝到酣畅处,赤卫队的人突然就从林区深处披雪扑出,手中长矛“嗬嗬”戳向敌人,雪亮大刀伴着雪片齐齐笼罩在敌人头顶。权秉玺万万没想到,黄克秀竟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敌人仓促应战,有的像麦捆一样重重栽倒在地,有的身首异处,还有的仓皇奔逃。雪花白,血迹红,好一场恶战!战斗结束,赤卫队共歼灭民团土匪百余人,收缴枪支90多支。
英雄长征到庆阳
新中国有位“刀疤将军”,他叫姚喆。1934年10月至1935年1月,他曾担任中央政治保卫团团长,专职护卫中央机关。
1935 年9月俄界会议后,红一方面军(中央红军)抵达哈达铺休整期间,正式整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支队下辖第一、第二、第三共3个纵队。整编之初第二纵队第十二大队由谢嵩任大队长。10 月上旬,陕甘支队行至甘肃镇原三岔镇,为摆脱敌军分两路北上:以第一纵队及中央机关为左路,沿山塬行进;第二、第三纵队合为右路,顺蒲河河谷推进。行军途中姚喆接任第二纵队第十二大队大队长。
大部队蜿蜒向北挺进时,姚喆的亲密战友毛振华率领一纵四大队一连正走在部队的最前面。他们是先锋连,战士们头戴树枝编成的草帽,身背步枪,脚蹬草鞋,行色匆匆。红彤彤的阳光照在河连湾庙岗子一带,四周草木稀疏,馒头状的大山连绵起伏。这时,侦察员发现不远处有座土堡,上面有人影在晃动,原来是土匪民团正躲在堡子里向战士们“嗖嗖”放冷枪。毛振华环顾四周,发现土堡周围全是几丈高的断崖,高处又有敌人严防死守。只能强攻!他去群众家借到梯子,带领几名战士隐秘靠近,把木梯架在土堡侧面的一处断壑上,伺机爆破。对方的火力丝毫不减。阳光炙热刺眼,汗水从毛振华的额头簌簌流下,他挥手擦去。突然,一颗冷弹呼啸而来,他从梯子上仰面摔下,满脸鲜血……
河连湾战斗虽然取得胜利,可跟随中央红军翻雪山、过草地,突破乌江、夺取腊子口天险的战斗英雄毛振华却光荣牺牲在了环县的黄土坡上。噩耗传遍红军队伍,天地呜咽。入夜,和姚喆一样痛惜难眠的还有许多人,黄克秀就是其中一个。他敬佩长征中屡立战功的猛将,渴望能有与虎胆英雄携手作战的机会。然而,战争是无情、残酷的,向烈士学习,那就是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奉献一切!
杀敌立功直罗镇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与陕北红军胜利会师后,蒋介石立即调集13个师又5个旅的兵力对陕甘苏区发动第三次“围剿”。11月初,国民党东北军一○六师、一○九师进驻合水太白。红军主力转移后,黄克秀留守合水继续开展游击工作,他曾单人智取10余名扰民的国民党散兵,缴获枪支10支。
直罗镇是个三面环山的小地方,从西而来的大道穿镇而过,北面有条小河静静流淌。
牛元峰,一个国民党职业军人。前几日,他率领国民党第五十七军一○九师浩浩荡荡挺进直罗镇,追着红军主力。但是,红军的队伍很快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共产党在西北的主力军少说也有上万人,但空军侦察员却说没有发现他们的任何踪影。难道红军的数万人马连同辎重全部都藏进了山坳?11月20日傍晚,困守数日的牛师长走出营地举目四望,平生第一次感到万木凋敝的荒凉。入夜,枪炮声骤然震天响,手下来报,无数战马正“咴咴”打着响鼻,载着红军战士风驰电掣向他营地奔突而来。一时间,回荡天际的喊杀声、枪炮声混成一团,四围扬起漫天尘土。他的迫击炮、重机枪刚刚发出轰隆声又很快成为哑巴。慌乱中,他率领残部退入东南土寨继续抵抗,并用电台向其他部队紧急呼救。唯有第一○六师六一七团答应增援。这是牛元峰能生存的唯一希望。他不知道的是,其实20天前红军就已经把罩向他的口袋撑到了最大。
战役打响的第四天早上,数百敌军向合水游击队阵地方向窜来。黄克秀命令战士们静静埋伏。敌军身背弹药,汗流浃背刚刚蠕动到半山腰,黄克秀猛喝一声:“打!”军号声、枪声和喊杀声瞬间炸响。敌军本想掉头与后方追来的红军拼死缠斗,山上埋伏的游击队却从侧翼猛然压了下来。子弹雨点般射向他们。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开,弹片四处飞溅。有十几个人歪倒在灌木丛中。到了中午,敌人在进退两难的情况下,又组织发动七八次冲锋,全被游击队的火力压下去。敌军正面冲锋受阻,随即改换战术反扑,抢占两处阵地,几名游击队员负伤倒在血泊中。
黄克秀当即命令每3个游击队员组成一个火力点。火力点之间互相配合,形成交叉火力网,他则爬到最显眼的火力点上,守着缴获的一挺重机枪指挥战斗……23日下午,迫近直罗镇的国民党一○六师六一七团援军遭到红军阻击后,沿葫芦河西撤,黄克秀率领游击队再次配合主力红军对敌人进行前后夹击。国民党第五十七军一○六师六一七团在张家湾地区被全歼。一○九师师长牛元峰饮弹自尽。
11月30日,红一方面军召开营以上干部大会,会上表彰作战有功部队,黄克秀率领的合水游击队荣立集体功,受到毛泽东表扬。
保卫陇东新苏区
1936年7月17日,陕甘宁独立师在环县曲子镇花旗村正式成立,隶属陕甘宁省委军事部。上级任命姚喆为师长,黎林为政治委员。独立师初设3个主力团,同年年底扩编为4个团。第四团由华池独立营扩编组建,团长黄克秀、政委刘培清,部队驻防曲子镇一带。
黄克秀,此时,这个英气勃勃的小伙子正站在师长姚喆的面前:他骨骼舒展,肌肉结实,皮肤带着青铜般的质感。稍息、立正、敬礼,动作干练,和毛振华一模一样。姚喆眼角不觉有些湿润——黄克秀和毛振华是同龄人,如果毛连长没有牺牲,他俩该是多么合拍的搭档!
1937年7 月18 日,土匪武装再次入侵陇东解放区,黄克秀率领第四团奉命进剿。夜里,红四团战士顶着毛毛细雨赶往华池县二将川。21 日早晨,与国民党“陕北三边保安司令”张廷芝带领的400多号人马相遇。红四团抢先占领山头,民团团长李向银和十几个土匪当即成了活靶子。张廷芝一看李向银被击毙,仓皇组织手下向红四团发起数次反扑,但红四团战士的枪弹始终把他们压在山脚下。打到中午,张廷芝眼见没有胜算,带着残兵逃跑,红四团战士紧追不舍。匪徒沿着沟道一夜间逃窜至老爷岭,凭借天然屏障,再次据险顽抗。拂晓,红四团的攻击在瓢泼大雨中开始。面对红四团战士的强大攻势,张廷芝催促手下的人赶快向山头靠拢,并急吼吼盼着陕北来增援的土匪武装能尽快到。
“必须拿下面前这道梁!”黄克秀命令战士们从不同方向发起冲锋。
山梁上灌木丛生,枣刺戳烂战士们的手。血渗出来,没人喊疼。此时,他们的眼里只有敌人,心里只有任务。他们把刺刀扎进泥土,手揪着杂草,一米一米向上爬,泥浆沾满他们的军装。经过一昼夜急行军,红军的衣服早就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雨水汗水混合在一起,发出咸腥的味道。在接近敌人阵地的时候,战士们向敌人投掷出“嗤嗤”作响的手榴弹。很快,敌人的第一道防线被突破。二道、三道,红四团的战士们正试图包个大饺子。不断有被击毙的敌人从山坡上滚下来。当进攻到第五道防线时,张廷芝已经预感到危险的来临。困兽犹斗,他居高俯瞰,命令匪徒集中火力向下疯狂扫射。红四团几次发起冲锋都没奏效。并且,不断有战士在敌人封锁的火力网前倒下。
雨下得更大了。有位战士腹部中弹,伤口迸裂,肠子流了出来,嘴里仍不停呐喊:“杀!杀!杀!”“必须得速战速决!”黄克秀大喝一声,脱掉上衣,扯成布条勒紧战友腹部,弓起身子提枪就冲到敌人最疯狂的火力网下方,猛烈还击。机枪发出的震颤让他双手发麻,他能听到自己上下牙齿发出的“咯咯咯”碰撞声。今天,誓与土匪决战到底!敌人的一挺机枪哑了,又一挺重机枪哑了。身后战友顺着他撕开的防线缺口,接连冲锋,拼杀声、呐喊声瞬间震彻山野。敌人的枪声渐渐弱下去,红四团战士又一阵猛烈扫射后,敌人的阵地彻底安静下来。这时,黄克秀才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剧痛让他连伸手摸左胸渗出的血迹都做不到。脚下,血水混着雨水在流淌。有股强烈的饥饿感涌上来。他感觉到有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还有许多只手摇晃着他的身体。他抬起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敌人所在的方向……
战斗持续到下午时,张廷芝已斗志全无。他的部下在满山泥泞中正被红军追击。“活捉匪首!给团长报仇!”红军愤怒的声音和枪声、雨声、厮杀声混合在一起,让他毛骨悚然。苦苦撑到黄昏,张廷芝马上派人假扮自己,打起白旗佯装投降,他则乘乱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头上胡乱扣顶青天白日大盖帽,一咬牙,从山洼处抱头滚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红四团时任政委任昌辉带领战士把黄克秀的遗体抬上担架护送到刘坪老爷庙。几位老人抹泪把英雄的遗体擦洗干净,妥善入殓安放。红四团战士回到环县曲子镇后,老百姓用独轮车装载粮食、药材、秋衣和棉被送到宿营地,甚至,还有一口棺木。他们抹着眼泪说,独立师四团许多牺牲了的战士都没有棺木,他们正在伐木做,感谢红军打跑了欺压他们的土匪。
2006年,中国共产党庆阳合水县委、县人民政府在老城革命烈士陵园为黄克秀立了一块纪念碑,每年都有许多仰慕英雄的群众前来祭扫,献上一束束鲜花。
尾 声
抗日战争开始后,陕甘宁独立师第一、二、四团改编为八路军陕甘宁边区留守兵团第三八五旅警备第七团;第三团编入八路军第一二九师辎重营,各部继续驻守陇东解放区。1937年10月,左权率部抵达吴起镇,仅用一天便击溃了张廷芝盘踞在陕北的反动武装。张廷芝蜷缩在老家密道里侥幸逃脱。左权部撤离后,张廷芝再度收拢残部拉起反动武装,陇东留守兵团与其继续战斗。1941年,张廷芝逃往包头,给日本人当护路队保商团团长。1943 年冬,5名从苏联归国途经其辖区的革命干部遭其活埋。抗战胜利后,张廷芝投靠国民党高桂滋部,任别动大队大队长。1947 年春,马鸿逵部进犯三边地区,张廷芝转投马家军,出任“清乡团”司令,先后活埋、残害边区干部、自卫军 12 人;他还将强占的民女梅廷及其子女残忍杀害,又以木棒打死不愿入伙为匪的农民张东生……直到这次落网。
1951年3月12日,绥远省公安厅对张廷芝做出死刑判决,经逐级复核审理,1953 年 3 月在归绥召开公审大会,匪首被依法执行死刑。得到消息那一刻,姚喆将军放下手中报纸,眼睛看向窗外,望向烈士们牺牲的方向——西北高原!此刻,将军记忆里的那群人还是那么可爱而又年轻,嘴角翘着一丝微笑,正大踏步行走在新中国的大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