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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9期|徐知安:戴鸟嘴面具的水蛭先生
来源:《火花》2026年第9期 | 徐知安  2026年09月30日08:17

徐知安,1998年生,作品散见《北京文学》《湖南文学》《满族文学》《时代文学》《作品》《散文选刊》《芳草》《西部》《鹿鸣》《飞天》《南风》《滇池》等刊。《典籍里的中国》《故事里的中国》导演、编剧。

听说,一堵墙隔绝了七世纪,戴鸟嘴面具的水蛭对旁人施加暴力,台面上有几出戏,大幕是假的,人类斩断了丝线,却忘记了下台的路怎么走。

——题记

第一幕:迷棠密室谢幕倒计时

最后一场演绎结束,青椒和其他密室演员(NPC)一道儿,在干冰扑簌簌吐露的、甲板形状的劣质舞台上蹦跳着,完成他们的谢幕舞蹈。台下的十位玩家抱着栏杆尖叫,随着节拍扭动,眼里全是对台上貌美物体的崇拜与狂欢。青椒很享受自己动作的舒展,时不时冲着下面自己的追随者抛出他们之间才熟悉的手势。稀薄的奶白冷得像是清晨墓地里的早雾,他褪下微微凹陷、往前延伸的鸟嘴面具,及腰的长发紧贴头皮。他站在灯光里,内里的衬衫汗透了,举起双手交换位置,侧头过去,能清晰嗅到自己腋窝里的海腥气。

这其实很符合他的角色定位,毕竟在这片辽阔的海域里,他是“飞翔的荷兰人号”的船长,尊贵的“戴维·琼斯”。航行久了,有点鱼味儿很正常。身旁拖着摇曳长裙的瘦高个饰演的是“杰克·斯派洛”,黑眼圈涂到了脸腮上,劣质眼影簌簌落着蚂蚁屎大小的渣子。青椒嫌弃他身上的孜然味儿,实在是店家为了省钱,基本没给他们换洗过戏服。时间久了,汗渍叠着香水味,但凡谁演这个角色,都像是前一天晚上吃了十支路易十四。要知道,那家伙一辈子没洗澡,全靠香水掩盖。他暗忖,决意一会儿结束去后台再喷一波香水,祛祛味儿。

甲板的头顶和四面都是用作投影的大屏幕,一舞毕,七八个密室演员冲着船舱里的玩家鞠躬致谢,身后缓缓投射出《征服者》三个花体字。灯光大亮,海鸥在粗粝的白布上泄漏成马赛克,困顿地扇动翅膀。青椒两步并作一步冲下台阶,将自己的船员“贝拉米”和“米尔达”拉上甲板,一脚蹬进一旁的泡沫球堆里。穿着洛丽塔裙子、妆容精致的女孩们仰头望着他,“贝拉米”抓起身旁的泡沫球轻飘飘地掷向他,唤他的名字,青椒!毕业快乐!

酗酒后的丘比特拿错了箭矢,羽毛将弓绳弹断,落在了他黑色牛皮靴的绑带上。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群青色的光影里,他的脸逐渐与博物馆中的“三星堆”融为一体。这并不是夸赞,他的鼻梁太高了,抻着他的丹凤眼往上翘着,两鬓的长发被剃光,只有中间手掌宽的一绺往后捋着。他对自己的头发上足了心思,映着光影,粼粼生辉,像是捞了半面的西湖。毕业快乐,他说。

彻底结束已是凌晨两点,玩家依旧意犹未尽,堵在密室门口等演员们换衣服。高碑店的仿古建筑拥作一团,旧不旧、新不新的,墙面像蜕皮一般毕毕剥剥地剥落,全是些应付工程。这一片儿临近拆迁,周边的剧本杀店和影视后期公司尽数搬迁去了别处,除了泛着下水道味儿的通惠河,只有迷棠密室的门口还有些人声儿。青椒还沉浸在角色中,他有些累,冲着玻璃门外晃着的眼睛颔首,就当是打过招呼了。

自打迷棠放出公告说本月三十号闭店,所有演员就开始了地狱模式。早上十点开始表演,两小时一场,从不停歇,到次日凌晨两点才算结束。所幸今天就解放了,他并不准备和玩家去吃勇盛牛肉面,回休息间卸了妆。褪下碍事的摇粒绒外套,通体的汗擦干净,喷了香水,在洗手间齐身的镜子前掰直了身板。向左侧身三十度,露出齐腰的长发和立体的侧脸,微抬下巴。那是他惯用的角度,连拍了许多张,顺手发在了朋友圈。他没和任何人交流,趿拉着鞋,在漆黑的楼道里飘着,最终转到大门口的椅子上抽烟。

“贝拉米”正在等他,半吊着眼,似是刚跟二层的柯基对骂了几嘴,昂着头。丝袜炸了丝,从腿根部生生劈开,宛如乱了的经纬线。私下里,演员和负责运营的前台都喊她“S姐”。毕竟这位小祖宗虽然年岁不大,00后,却是个顶有钱的火药桶子。她今天包了六场,从早玩到晚。旁的玩家或许是为了在最后的几天重温剧情,但她不一样,死盯着青椒。他演什么角色,配对的玩家角色她就必须抢到,甚至不惜高价买断。这自然让有的玩家不乐意,毕竟青椒算是这家RPG(大型跑团游戏)密室的烫卡、头牌,追随者众。一场演绎的票价就得五百块,大家都花了钱,谁比谁高贵呢,少不得有些争执。青椒对她的情绪很复杂,但碍于工作,也就不便多说什么。

见他过来,S姐忙蹭到了对面的沙发椅上坐定。还不回去吗?你妈要是发现这个点你没回去,明儿你别给我发消息哭。青椒敞着腿,整个人倚在靠背上,也不看对面的女生,半敛着眼皮闭目养神。我妈才不管我,她这几天都不在家……一会去吃饭吗?你不想吃面的话,我请你吃海底捞。她声音迫切,见青椒沉默,干脆挪到他身旁坐定,两万多的迪奥菜篮子被随手撂在地上。北京的七月烘热,常搅得人面部毛发挺挺,好在昨晚云多,落了点雨,水汽在短时间内被蒸发干净,多了几分凉意。S姐穿得极薄,不知是冷的还是情绪激动,离得近了,青椒甚至能看到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细小疙瘩。你们啥时候重开啊,我听前台说你们会集体搬到二店,但装修啥的都得时间,下次见都不知道啥时候了。S姐有些懊恼,玛丽珍鞋的鞋跟在地面上来回蹭。青椒觉得胸前的十字架项链沉得厉害,压得他憋闷,随口回了句,不知道,剧本都还没影呢。不过《征服者》也开了三年了,就算不关也是赔本的状态,这次来个告别场,老板赚得连空调都舍得给我们开到21度了。他说是要写续集,但又舍不得找编剧,有得熬,到时候再看吧。那你们工资咋算,S姐压低声音凑过来问,不是说底薪加每一场的抽成嘛,现在场次不开了,那点底薪……亏得你是京爷,要不然房租都交不起。

青椒咬住烟嘴的前牙在橙红软棉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牙印,他厌烦极了旁人可怜他的那副神情,并不打算接茬。店门口聚了一堆演员和玩家,嬉闹着商量一会儿去哪里。卸了妆的“杰克·斯派洛”没了刻意涂抹的黑眼圈,看上去清爽许多。他掏出一把纸牌,勾得周边一圈女孩鼓掌尖叫,喊他的名字:东霖,东霖!他个子高,站在人群中像是一只黑鹳。椒哥,一起走不,正好我们坐你车。青椒听见男生喊他,燃了一半的烟撂在地上,鞋后跟用力碾上去,溅出了几点火星子,飒一下,就灭了。不去,他说,累了,明早还有《三更》的一场,你们去吧。说完,不管身后的哀叹和挽留,他径直往自己的“大黄蜂”跑车走去。跑车引擎催动,路灯下立的都是密室的演员和玩家,笑声叠到一块儿,影影绰绰的。他降下车窗,长发被风卷到窗外,冲他们打了声招呼,马力加到最大,轰鸣声在废旧钢铁园区里震荡。他知道,起码在去饭店的路上,这群老玩家的话题都会绕着自己打转了。他把车内音响放到最大,等红灯的时候,他刻意拍了一段有方向盘的视频,配文是:最后一个凌晨。手机的通知音叮叮咚咚个不停,他扫了一眼,光红包和转账加起来就有两万多,他顿时情绪舒缓了,指节伴着音乐扣节拍。路过三里屯,他临时决定把车停下,去SOHO一家十七层的清吧待一会儿。

那家的酒并不出彩,青椒之前同别人来喝过一次。调酒师的技术很不稳定,时好时坏的,宛如抽盲盒。他不喜欢那家的氛围,太暗了,桌上的小灯是蜡烛做的小天使,打火机簌簌一下,烟比光都长。酒馆楼层高,外露的电梯有些老,上下一次得十几秒。许多人嫌慢,他却不觉得,倚着扶手俯瞰,来来回回地将每层楼的按钮都点亮。玻璃罩子往上弹举,愈往上愈雾蒙蒙水泠泠的,恍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着他越来越小,到最后凝成一个逗号,拖着条尾巴和细杆子,像一只在破败戏台上演独角戏的、被遗弃的猴。

第二幕:粒子们和厌光菌

人在做梦的时候,许多时候都是清醒的,那种徜徉于半数可操控的虚妄,在粒子的漂浮中惴惴着,聚合又弥散。青椒依旧站在电梯里,眼下不是三里屯的建筑,而是雾蒙蒙一面镜子。他想剥开扣在口鼻上的呼吸口罩,手背上的针头,吊瓶滴滴答答的,唯有呼吸声缓慢地传进他的头颅,那是声速被隔绝后的固体传导。稀薄奶水从鼻腔淹没下去,他快在电梯里溺水了。他蓝白交错的病号服被风扯开了一个大口,他急促地喘息,鼻腔里像是有白蚁钻破血肉,产出蚁酸,直直往他脑仁里钻。

这种酸胀感最早出现在他父亲出事的时间段,前后估计不多于一个月。父亲的工作看上去很光鲜,终年不换的西服,夹在腋下的鼓囊囊的公文包。他曾偷翻过父亲的日记本,每一页都是大片的空白,顶头寥寥几句话,字迹越来越狂,翻至中间,感叹号的那个顿点甚至能穿破后面的三四页纸。

儿子,你说,沉默是错吗?青椒忘记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那天北京落了老大的雨,胡同里排水系统很差,一脚踩出去小腿肚上都粘了碎沙。后来,他的父亲愈发沉默寡言,白发从脖颈处往上走,一簇簇的。母亲在社区当街道主任,他自小周围的玩伴都是大院儿里的。四合院的生活远没外人看着那么光鲜,厕所是搭不了的,统统得去外面上。夏日灼脚,冬日冷得刀割屁股,脱裤子都需要勇气。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走旁的路,正常不过是读书、考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子,像父亲那样,享受被仰望的每一刻。体面是什么?是父亲阔挺的西服、锃亮的皮鞋和占据胡同大半道路的越野车。可后来,父亲成了“罪人”,隔着院墙他都能听见邻居蔑视的声音。母亲和父亲是一体的,自然说不得什么,可是错判的案件摧毁的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背后隐秘的家庭。青椒得了一种怪病,耳鸣来得猝不及防。他失去了高举头颅的资本,同他父亲一样,垂着脖子,沉默着,一直沉默,墙角的白灰约莫都是他家的衣角刮蹭下来的。

人总是会对既定的、一眼看得到头的生活产生或期待或厌烦的交错情绪,复杂黏腻,青椒也不例外。他割裂地存在于狭窄的场域里,一旦推开卧室门,他的爹妈就会在诡异的冷漠中扮演出默契,像是在原生的脸上覆了一层层的油纸。他们是最拙劣的演员,面具一成不变,而他看了七八年的戏,已然生了许多腻烦。他总感觉自己能听见水声闷响着,不在山间,不在泉眼。约莫是他在花洒下洗漱,被父亲带进家门的女人吓到缄默时钻进耳朵里的,他快被这场只淋在自己头顶的暴雨淹死了。

人心一旦歪了,欲望层层垒上去,总是会塌的,更遑论他父亲的位置敏感。再见到父亲已是来年的春天,青椒脑后长了个瘤子,化疗将他短期内熏得干透,微微一动,骨刺都能戳破皮囊。可是父亲什么都没说,甚至连病房都没进,就那么站在走廊的光影里,身旁站着个女人,身形他熟悉极了。他在等父亲说话,可他什么都没说。

青椒在病房里待了一年多,旁边的病友不了解内情,还觉着他父亲人不丑,一身羊绒大衣熨帖体面。母亲要同他离婚,要卖房子给他筹医药费,因此也不大来。他总是躺着,管子从锁骨和鼻子钻进去,在氧气里起起伏伏。护士总是晚上往他身上挂渔网,吊瓶叮叮当当地挤碰,没人盯着流速。青椒不敢睡,侧耳是夏蝉的嗡叫,他抹了一把剃秃的圆头,推着输液车往外挪,他决意去坐电梯。不知怎么,走廊里汪成了一潭水,尽头窗户上飘出两轮月亮,映在泠泠里,油汪汪的。水流恍得变大了,他推着轮椅,几步便趔趄,扑腾一下,醒了。

没有水,没有潭面和深海,甚至距离地面只有一个矮板脚踏的距离。他在“大黄蜂”的腹部,他的驾驶位上。青椒长舒一口气,从包里摸出一打吸油纸,按在脸上,翻出群青的深蓝色。后视镜被转动,他对着镜子细细梳头,从头顶到发尾,一片寂静,只剩呼吸声。

梦醒时分,梦里的故事会像退潮般消弭,青椒清晰记得他对着那轮烂藻一般的月说,沉默本来就是错啊,你判了别人的命,凭什么报应到我身上?

迷棠沉浸体验馆闭店倒数0天。

店门口的电子屏上,显示着《三更》今日排期:早上十点半一场,下午三点一场。绝大多数的演员都是北漂,店停了,自然早早请了假,只剩青椒和东霖值班。墙上倚的十几个易拉宝稀稀拉拉地被撂在了沙发上,独独青椒的还没拆,黑白色,侧着脸做忧思状,挺阔的眉骨很是漂亮。这张照片是他还在剧组拍戏的时候摄像老师给他拍的,专业的设备拍出来肯定远超手机像素,此后他的作品集和海报都沿用了这张。圈内的朋友在他退圈后都奚落他,他有些气,但是名利场历来如此。在得知他沦落到去密室演戏后,他的微信通讯录起码少了一半的人。

老板借着昨天运营的尾声,生赚了一大笔,便想着借《三更》也搞一场。他提前买了不少纸钱,结果线上的预订一天下来也只满了两场,其他时间的预定稀稀拉拉的。有总比没有强,他坐在柜台后面唉声叹气。青椒是替班,昨晚基本没睡,太阳穴像被戴墨镜的啄木鸟啄出段盲文,细细密密的疼,因而懒得给老板好脸色,换了衣服就提前从暗门里进去备场。椒哥,又是那个S姐,两场都有她。不是,你俩到底咋回事,她这个月给你打赏了不少钱吧,有两万不?东霖戴了一副纯白色的美瞳,额头正中央垂了一条粗线,从两面延伸开去的,是半张铜钱做成的僵尸面罩。他的特效妆是硅胶粘制的,在鬼森森、蓝莹莹里盘桓成古树上的结节,加上踩着一米四左右的高跷,唢呐一吹,《楚人美》的哭腔咿咿呀呀。

念否有娘无父一孤儿。

椒哥,椒哥,不是,你发什么呆啊?你教教我呗,我都没收到过打赏。

猜君啊。

哎哟,这破广播,我服了,靠太近了我耳朵要聋了。

你又窥探我久病成痨。

你不会被我吓到了吧?我这个妆今天画得是潦草了点,最后一天了嘛,就没好好弄。

不够会为你伤心处处。

不是,你别这么看着我啊,卧槽,好吓人!你看着我后头干吗,真有东西?

东霖的上牙膛开始分泌唾液,他从未见过青椒这副模样,更不敢回头,心里簌簌长毛。青椒一身黑色破斗篷,覆了满满一脸的白颜料。加上他本来就瘦,一米八七的个子才一百二十几斤,腿细得只剩骨头架子,站在转弯的角落里,靠墙立着,同其他被熨斗烫平半边脸的老式盘发模特混在一起,像是塑料品的乱葬场。

椒哥?东霖的笑比哭还难看。

第三幕:戴鸟嘴面具的水蛭先生

青椒站在角落里,距离他约莫一个手臂的距离,直勾勾地望着他身后,播放机传出不规则卡带声,在灰白的水泥墙面上投出斑驳的爆闪,老板在监控室测试灯光和声效。对讲机里蹿出电流的白点,鸭嗓嘎嘎往外蹦字,干嘛呢!快点,玩家都分完角色卡了,快点,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没等他说完,青椒故意指了指东霖身后,转头推开了墙上的暗门,从隧道里钻进棺材,等待其中一个玩家来他手里取“藏宝图”。墙面归位的瞬间,他瞥见东霖踩着高跷趔趄了几下,骂了几声“靠”,踢翻了角落里的那摞纸钱。青椒扮演的是“殷府”的少爷,因战乱死去,老爷想复活他,便找来两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双生姐妹献祭。其中一个女孩意外惨死,导致少爷变成了半人半鬼的僵尸。玩家们在一场暴雨中闯入了这间深山老宅,他们各怀鬼胎,陷入了重重陷阱。此类恐怖密室自七八年前在国内各大城市兴起后便长盛不衰,如今演变得愈发诡谲,票价炒得离谱不说,动辄三四个NPC同时演绎,说是游戏,倒不如说是切身观看了一场话剧。

他于一片漆黑中闭目养神,铺了绒垫的棺材往中央收缩成倒梯形,刚好能够盛满一个他。青椒莫名觉得很舒适,十二岁那年他就躺过一次棺材了。不,或者说,他在医院的停尸房里躺过钢板床,远没有这次舒服。少爷的角色都是有固定演员的,要不是一店拆迁,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演。他静心等待着,头顶没有棺材盖,真正的三长一短,盖面倚着墙。天花板上垂满了白色孝帘,在点点灼灼的幽蓝色里剧烈飞舞,那是潜藏在暗处的鼓风机弄出的动静。

音乐开始变奏,这是他们通用的暗号。青椒半睁开眼,强迫自己适应这股黑暗,等待玩家走近。S姐低低的抽泣声从门缝外传来,她脚步很轻,明显是被吓着了,蹑手蹑脚地走到棺材旁,停了许久,久到青椒双手交叠处冰凉到僵硬,她才将一部分身子探进去,小心翼翼地去抠动青椒腹部的破匣子,那里面装了唯一一个保命符。匣子老旧,上面的锁片一拨楞就响得厉害。按照角色设定,少爷目不视物,耳朵却极好,稍微有点动静便能迅速定位,玩家一旦被彻底按住就会出局。当然,演员是会控制这个度的,并不会让玩家白花钱。青椒一把攥住了S姐的手,他的纯黑美瞳滑到眼白的其他地方,难受得很。秉着职业素养,他瞪大眼睛没动,《楚人美》的戏腔再次在头顶炸响,灯光如昼。闭眼的瞬间,黑暗泼下来,S姐被闪得无措,惊恐得鼻翼不住翕张,匣子里的黄符都不要了,鸣笛般跌跌撞撞地往前,一连用额头撞开了好几面雕花木门。

青椒单手撑住棺材硬皮,在繁杂狭窄的甬道里追她,低沉的气泡音在廉价木板钉制的建筑缝隙里回荡,以不同的速度追逐到S姐身边,立体循环晃动。耳机里老板在尖叫絮叨,妈的,你快点跑,那大姐疯了,可别撞死在这儿了,你赔啊!嘈杂的长鸣在青椒脑子里晃出乱码,他憋住脏话,从暗门钻过去,想从前面堵住狂奔的女人。

起火了,青椒侧过身子躲开迸溅的热浪,按下对讲机的左侧,二楼楼梯那边拿灭火器,快点。S姐瘫成一汪水,屁股在地板上扭出对称的半圆。青椒抓住她胳膊提起来,避开燃烧的纸钱,如同卡住了尖叫鸡的脖子。她“嘎”了一声,顿时便哑了。幸运的是,火势并没有蔓延,呛人的浓烟填满了一切可以进出气儿的洞眼。因为是全封闭环境,便是打开了全部的门也无济于事。站在楼外往上探,像是里面的水泥炸了锅,沸腾出滚滚烟雾。

S姐的胳膊被燎了一小块,说是烧伤,其实就是挨得近了些,红了一片。休息室的沙发上,她拽着青椒的衣袖哭得全包眼线洇出两个感叹号,曲折蜿蜒。老板站在一旁狠狠道歉,从退票到《沉船湾》第二部的试玩,最后干脆掏了一张年包的黑金卡,这才止住了她的号哭。我要青椒的微信,她昂着头,抻着脖子,因为有些丰润,腮部垂下,远看像是水塘里叼鱼的鸬鹚。她站在二楼顶部的台阶上,对老板说,但凡他不追我,我也不会跑到那里,你们的消防有问题,不给我,我就举报。

对吗,青椒?她说。

起了火,下午场肯定是开不了了,白白亏损几千块,老板边把烧成灰的纸钱往外扫,边神神叨叨地骂。妈的,一定是冥器店那个龟孙儿坑老子,不就是砍了他十块钱的价嘛!他恼恨地将矿泉水瓶捏得毕毕剥剥响,水从裆部往下倒。青椒换了常服,长腿跨过脏污处,发动引擎就准备走。老板的扫帚晃了晃,哎,你同那祖宗好好说,哄哄,但也别多聊,吊着就行了,别以后不理了,你不亏大了么?青椒的笑从腹部向上翻涌,这种伎俩他在剧组见过无数次了,哪里是为了他,压根是怕自己弄丢了财神爷。毕竟S姐作为老玩家,一个月少说也得给这家店砸个两三万。不得不说,此人虽蠢在明面上,做生意确实有脑子的,迷棠养了十几个NPC,全是戏剧学院出身。就算学历不高,脸也一定是好看的,对外宣传都是不同演员的艺术照和抖音舞蹈。说是密室,其实就是情感话剧,玩家每个人都能拥有和自己喜欢的演员独处的空间,直戳当下年轻人不敢恋爱又渴望情绪价值的痛点,加上他玩饥饿营销,严禁演员加玩家联系方式,玩家想要见人,只能花钱,如此一来,密室的长尾效应硬生生被他扯到了两年。

青椒将方向盘打到最大,油门踩到底,尾气冲击那摞灰烬,扑了男人一脸。他气急,扫帚撂在地上,冲着跑车驶离的方向狠狠唾了口浓痰,真以为自己还是多高贵的演员呢!他妈的,老子掏钱,你就是个高级男模,什么东西,天天除了那辆破车,有什么可显摆的!看什么看!他的眉毛拧个结,转头冲着前台的红发小女孩怒吼,算你的账,出一点问题这个月绩效给你扣了!哪来的狗啊,逮谁都咬两口,女孩被吓得一哆嗦,忙坐下翻笔记,对着柜台上男人的倒影悄声翻了个白眼。隔壁已经开始拆了,大锤混着电钻,灰尘扬起一片。

第四幕:在这覆盖了命运的夜里

青椒的“大黄蜂”一路呼号着回了胡同,吵嚷得引人注目。母亲还在午休,她们街道办下午上班,中午她便回来休息。隔壁房间是他女友的,她是个文身师,在青椒朋友的店里工作。停车的时候他收到吐槽,说是今天都是来打钉子的(唇钉、舌钉和脐钉,诸如此类),也是见鬼,估计今天赚不了多少。青椒回了句,挺好的,正好休息。他从厨房里捞了碗绿豆汤喝,回屋组装高达。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只有在做手工的时候,他才能沉下心来,什么生计、梦想和报应都和他无关,他就是个搭建生命的机械臂手而已。

女友没见过青椒的父亲,只晓得人在国外,职位是有的,不然他生活得不会如此体面。面对这样的误会,青椒没有解释,在两性关系里,他渴望自己能成为那个掌控全局的人。父亲的那档子事儿并不足为外人道,青椒巴不得他死在外头,多少还能保留个体面的名声。

S姐自打加了他微信就疯狂发消息,青椒,我妈听我天天喊你名字,给我买了九十九一斤的青椒,说要给我炒肉吃,你说好笑不好笑。是么,下次带出来我也尝尝,我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贵。青椒懒得放下剪刀,小拇指敲击九宫格,快速打完这句话后便不再搭理女孩,咔吧一下锁了屏。马歇尔音响品质上乘,他换了首歌,名字是《lovely》,电视剧《十三个原因》的主题曲。这满屋的家当都是他当演员的时候挥霍买下的,那时候赚钱太容易了,在剧组泡着,一个月能挣二十万,甚至他就是个七八线,还没来得及爬到更能搞钱的咖位上去。

经纪公司以为他是位少爷,签约的条例很谨慎,这几年经济不景气,多的是富家子女往娱乐圈跑的,因而他们并没有往更深处想,哪个小艺人刚工作就开跑车的?青椒日日往脸上身上浇筑同样的血液,天气冷的时候,冻作血块,气温沸腾,肉体就会变质,他逐渐成了只画皮鬼,并乐意之至。

青椒怨了父亲许多年,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荒唐了一辈子的男人最大的好处,就是那副顶漂亮的样貌遗传给他八分,也足够他靠皮相吃顿饱饭了。如今沦落到在密室里倚门卖笑,拿到的打赏也远超其他演员。东霖嫉妒他,谁不嫉妒他呢?却又在看他的笑话。娱乐圈的鄙视链是种姓制度,从电影打头,电视、网大、短剧、微短剧……话剧那是另一个旁枝,高贵又艰难,密室演员连上桌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人总是会对远高于自己的人倾慕仰望,又对跌下高台的人报以最大的恶意。青椒沦落至此,实在是如今各大经纪公司对艺人德行和过往经历加大了审查。他父亲的那些个荒唐事,说不清道不明的,若真的成了流量明星,一旦爆雷,公司会赔死。没人赌得起,青椒自然而然就被边缘化,成了弃子,到期不续签,面试别家也碰壁。大环境里,每天有数以万计的戏剧毕业生同他抢角色,连群演都有个三分姿色……他的优势不吃香了。

他的女友是他曾经的粉丝,两人很是恩爱过一段时间,赚得最多的时候,青椒曾给她送过一只绿水鬼,如今A货他都得货比三家了。女友与他没了话说,纯把他家当免费旅馆,路过他的房门都不带停顿一下的。自打他上了《沉船湾》的船,斗篷和鸟嘴面具成了标配,在黑死病的瘟疫中飘荡,时间久了,连中场休息他都懒得摘了,生生长进肉里。他向来看不上圈里那些个漂亮脸的扭捏作态、赔笑和“佯装情深”,如今却也只能妥协于此。毕竟都是衣食父母,骨气能值几个钱?就算每一场戏他都上,没有打赏,也只能赚个七八千块,跑车费油,这是他最板正的东西了,他舍不得。

组装完已是半夜,他点开手机扫了眼,S姐连着发了9+的消息,青椒拈了几条回复,逗得小姑娘心情由阴转晴,连着给他转了两次账。

他收了,转回去五十二,提醒她买烫伤膏,随手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拍了一张右脸,嘴角的笑多了七分真心。

青椒,我一直想问你,你有对象吗?凌晨一点五十七分,S姐发出了这条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踌躇。青椒并不准备立刻回复她,他将装好的高达砌墙似的放进了亚克力罩子里。他每谈一个,就会按照个体不同的颜色组装高达。机械本身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刺激的情绪,但他喜欢一切模糊而瑰丽的晃影,就像他父亲和那个裹挟走他一切幸福可能的女人在瓷砖墙面和水雾中纠缠接吻的模糊,令人憎恶、怨恨,却又是该死的美丽和放荡。

他的父亲爱那个女人吗?爱吧,不然不会冒着赔上一辈子的风险游走于规则中,只为了给她争取更多的利益。只可惜,排除千难万险的果实并不美妙。青椒在圈里打出名堂的那两年,曾两次去往烟台。山东的老宅倒了半拉,父亲将其修好住了进去,没了花团锦簇的名分,情爱的火被扯出去的花洒一股子灭了个干净,就像青椒当时所做的那样。在被背叛溺毙的前一秒,他推开了浴室的玻璃门,将热水调成冷水模式,将他们浇了个湿透,换来的是女人的尖叫和一个耳光。他站在老宅不远处,父亲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菜,真正成了个老农,戴着那顶熟悉的棕绿色帽子,佝偻着腰除草。他约莫是看到了青椒,父子定定地站着,谁也没说话。青椒去过两次,一句话也不曾同他说。事业败下去后,他卸载了购票软件,再不打算往北跑了。混过圈的人多少有些迷信,青椒也一样,梦里种种,醒来依旧怅惘。他总觉着命运不大公平,惩戒总该落到本人头上,祸及子孙算什么道理!

你确定要和我恋爱吗,我不会官宣,我的工作性质需要我保持神秘,这是对粉丝的尊重。和女友恋爱前,青椒就下了免责声明,当时女孩喜极而泣,并不在乎什么对外的宣称。如今她腻烦了青椒的“不思进取”,渐渐地,家都不回了。青椒也懒得管,手机的铃声没断过,就那么躺着,生生睡了四个多月,终是熬来了第二部的剧本。这次不再叫《征服者》了,而是《沉船湾》。游戏全面升级,玩家砸的钱越多,所对应的演员等级也会水涨船高。一旦突破了十级,在私密的小房间里,玩家即可拥有自己的定制版专属“恋人”。这是线上的乙女游戏转为落地线下的全新探索,一时间便是黄牛都抢不上票了。

大幕拉开前,青椒换上了他的斗篷和挺阔的中世纪军装。他拉了一个群,里面几百人全是他积累的粉丝。他对着镜头跳了支舞,伦勃朗光笼在侧面,在他的面部凝成小小的阴影。他悲伤地演绎、讴歌着,虚揽着光影里不存在的身影,诉说爱恋与执着。

群里沸腾了,千万只曼妙的腿跳进了春耕的泥潭,灌养着的,是有着齐肩长发的硕大水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