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一枫:人物,情节和念头
石一枫 | 文
说到小说的来处,不一而同。拿我来说,很多小说都是从人物来的——先发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知道他或她长什么模样,待人接物什么风格,内在之处有什么不可明言的纠葛和矛盾,关键是知道他或她能够从什么层面上和时代发生联系,于是貌似就可以写一篇小说了。情节未见得多么复杂,有些也就是生活里的常事,反而能写出非常之情。并且有的时候人物一旦自成体系,情节也就在其中了,并不需要刻意编造。我相信除了我,很多作家也经常这么写故事,而这种写法往往被认为是最符合小说规律的。
但也得承认,还有一种小说是从情节来的。偶然发现某个很有戏剧性,最好也很有意味的情节,那么同样可以成为创作的动机。这样的故事似乎很符合最原始的“故事”的来处,但和通常意义的“小说”相悖。我们也都知道,小说首先是关于人物的。但这恰恰是对小说家能力的挑战:有个想写的故事,如何丰富其中的人物,让他们从简单的变成复杂的,从刻板的变成鲜活的,或者说,从工具人变成“人”?人活起来,故事能变成小说;人没活起来,故事还是个故事。
二者关系,有点儿类似于有饼不需盘子,有盘子还得找饼。
当然还有一种小说又不一样,来处不一定是人物,也不一定是情节,可能就是一种基于观察生活得来的心得,或者说到底,就是个念头。这种小说写起来也许比上面两种都难,毕竟“主题先行”不是大多数小说家喜欢的顺序。但当这个念头的确是自己的而非别人的,是内在的而非外来的,尤其是自己觉得还有几分新鲜,恐怕也有写的价值。只是写的毕竟是小说而非议论文,相当于没盘子没饼,只知道自己饿了,后面的工作也许更多一些。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这样的写法我几乎没试过,后来慢慢觉得也是一条道儿。《四手联弹》比起我此前的一些作品,大概就是这种类型的小说。即使小说写完,人物也好,情节也罢,比起前人的很多作品并没有太独特的地方,倒是这个念头,我觉得还有点儿别样的意义。归根结底,小说讨论这样一个问题:假如存在“天才”,那么在通往天才之路上,什么样的人最痛苦?对于这个问题,我有我的答案,相信很多读者也有他们的答案。答案不一定一样,但共享这个念头,也许就是这篇小说对生活的“发现意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