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8期|谢健健:哪里都不是永恒的故乡(组诗)

谢健健,1997年生于浙江温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游学各地。作品见于《北京文学》《上海文学》《诗刊》《青年文学》等。曾获李叔同国际诗歌奖新锐奖等。入选浙江省“新荷计划”人才库。著有诗集《梅雨潮信》《年历考证》。
为河南骑行老人而作
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他从旧世纪的尾声骑到今天,
山河旧貌换新颜了,
他就骑过祖国各色的河山。
很难想象,仅是靠着捡破烂,
他能骑过黄河汹涌的汛期,
骑过疫病流行的城市,
骑过三年难以言说的岁月。
他的骑行与籍贯,总让我想起
一九四二年,一九六零年,
中原大地,无数出逃的人们。
现在他在浙江安享晚年,
他已找到了他的长江*。
这国度最古老的恩义存续,
还在一次次保卫着我们脆弱的底线。
*老人20年前帮助过的男子闫长江,现由他供养老人。
不可再低头
人生的盛年,医院里大夫手指CT,
说我不可再低头,该停止顿首工作。
被我追问急了,他拿上一个病人举例,
“那个人为了陪领导打篮球,手指骨折后
发问,可否为明天的比赛打一针封闭?”
他劝告我,一生的夏天还很长,不要
急于去摘秋天才会成熟的那些果实。
随着他掰扯我的指尖,神经的电流窜动,
胡乱流经那些我前半生软弱的时刻:
在漫长的前三十岁里,众多汹涌的潮汐,
推动着我顺流而行,来到今日的河岸。
事实上,和他说的正好相反,我伏案写作
恰恰是为了让过往的自己不再顺眼低眉。
低头便会纷涌而来的疼痛,迫使我从生活
获得了一种死刑犯退回到枷锁的解放。
现在,我已经完全可以平视一切了,
有时还要做康复操,后仰着望一望天,
看看天上的流云聚散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让我明白病痛才是真正发人深省的良药,
它以针刺般的苦楚告知我,“不可再低头”。
越王台下
越王台下,司狱使前,
一天中跨过日夜的黄昏时分,
我走过越国旧都城爬满藤蔓的御道。
山上是迷宫幽草,宗祀凋零,
山下是他不愿回首的人间:
他十年磨砺的佩剑已流落楚地,
他吞咽过的苦胆,亦不再为人推崇,
一个古老的复仇故事早已结束。
而长流未歇的是清白泉眼,水声潺潺,
惟有池中锦鲤,一代代吞吐他的传说。
造船记
间隙回海边的家,洞头岛同名村子的
码头边,一对渔民夫妇正缝制海船,
妇人迟缓爬上架设在船身的竹制梯子,
像是在风浪中拖起一网沉重的鱼获;
男人则耐心地动用海岛火烤木船的绝技,
清理着船底部寄生的藤壶牡蛎和蚜虫。
修补的过程,恍若一艘船再一次的孵化,
它翻涌磨损的蓝色条纹,在阳光下重新上漆。
我想起了曾从海上返航的父亲,港口前
在灯塔不停歇的照耀下,先是能看见
一面在黑夜里飘摇的旗帜,再是领航灯
编译出迷幻的,通过暗礁的闪烁信号。
好像不是他驾驭着一艘船归来大陆,而是他
从漆黑虚无的海面上凭空造出了一艘行舟:
他为我留下足以游学四方的血脉中的勇气,
并在涌动的潮水中,终于离开他,离开海岛。
旧书墓场
在梅坞村,我见到两处书本的墓场。
前者在村里的文化礼堂,在室内
蒙受尘埃的缓慢侵蚀,几张生锈的
椅子与铁扶梯阻隔着我们继续深入。
书架上是各种年代的旧书,成功学,
家庭百科全集,古诗赏析,心灵鸡汤,
还有几本金庸与梁羽生的武侠小说,
也像他们争抢读者时一样,标注着奇诡
与家国叙事的腰封,即使作者已经离去。
而给我留下更深印象的是后者,一处
进山时必须路过的驿路书亭,村书记
为我们旁注他售卖天然水时的热心事迹,
那全凭自觉的购买,此刻已无商品待售。
事实上,只有无用之书坚持到了最后,
它们,只需要山风吹拂来大片竹林的阴影,
就能在时代的变迁中藏好这一小座坟墓。
当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十年前的杂志,
它烫银的封面似乎仍在向我传递着初衷,
也许我们都需要到这样的墓场里淘金,
回味自己的所学:是什么让我们真正成年?
这不再流行的媒介,从通体雪白到泛黄,
仍在一页页帮你留存不同年岁的美梦。
月亮山索引
月亮山,这出差返程闯入地图的名字,
令我想起玩过的初代神奇宝贝游戏,
那需要闪光技能才得以逃脱的月见山,
它获得了月亮的命名却陷入寂静的黑暗,
像是我们无数次使用语言,但离准确还很远。
晴天午后,它雷同于我们路过的每一座山,
只在导航中短暂播报了这古典的情绪。
我从小就开始学与月亮有关的古诗,
泛黄的教材里,它始终是一页纸上的词,
而举头望明月更是令人心乱如雪:
隔着茫茫的三十八万公里,月亮上
第谷环形山
也无人攀登它明亮的冷寂。
但仍然还有人怀抱着逐月的梦想,
想起阿尔忒弥斯2号女航天员,
在舷窗绕月,注视着水蓝色的地球。
她已从月亮山回来。她来自星海。
钱塘江潮水
暮春,钱塘江畔,钓鱼人挥杆空着寂寞,
江对岸,新楼如幽灵般仿佛浮在水面。
闻香识海桐,这故乡海边峭壁丛生的树,
因比桂花多一瓣,而在雨中多等了我一瞬。
从前课本上学过的观潮还未亲历,此刻
我只是初次得见阴天里沉静的大江。
钱镠、张夏、黄光升、李卫……*
无数名字诞生,又埋入枯水的坟茔,
而钱塘江浪涌大堤,虽百世不改其道。
惟有潮水的热情与固执,能磨平我们的孤郁。
*历代治理钱塘江者众多,只举数人。
为吴越国遗世的秘色瓷而作
一梦间故国已纳土归宋,
只隔着玻璃展柜,与几墙史书。
即使仍在熟悉的地域与气候中,
官窑也停熄了烧制的炉火。
刚倒满沉香的镂孔薰炉,
遽然被掩上墓门,烟,折断在地底;
云纹油灯过完一生的雨季,物账碑
在千里外的法门寺,为瓷器验明正身。
金书铁券庇佑过钱氏的孤儿,
正统,往往要依赖前朝的遗物……
我们在博物馆试图认领一种归属,
仿佛流浪的吉普赛人停靠一片土地。
我们,就像失去了匣钵的瓷胎,
在冷绝的炉窑里模糊了自我的辨认。
是否也要历经一整个千年,
才能在釉水流动间,还原最初青翠的脸?
十年之后
十年之后,我又一次来到绍兴,
生活在鲁迅故里旁的蜂场姜家园。
每一天通勤我都要走过他
抽烟的塑像,那里挤满合影的人。
两千多年了,越绝书只剩下残篇,
环城河光映照着我访古的脸:
中兴路冬天,会有梅花探头出沈氏园,
游荡过八字桥直街则是周恩来祖居。
山阴王羲之喜鹅,早过林和靖爱鹤;
萧山街口,蔡元培和辖区都只剩下纪念
……无数幽灵依旧生活在台门弄堂,
他们认领我,这个命里水汽过多的人。
定居在阴冷的S城,要靠秋瑾女侠的
断头热血,和一壶温热黄酒取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