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整体视野对“新文学书评”进行研究 ——评顾金春《生成、文体与传播:新文学书评研究(1918—1949)》
比起文学史的“史家笔法”,书评以更个性化的方式,打下了书评主体的精神印记、书评文本的文体印记、书评传播的接受印记。顾金春的《生成、文体与传播:新文学书评研究(1918—1949)》一书打开了新文学书评的整体性视野,以文体为窗口,窥见新文学研究的别样风貌;同时以文体为核心,探讨了新文学书评的文体生成与传播接受的关系,将本体形式与传播接受有机结合,探索了文体研究的特色路径。
该书以时间为经、以问题为纬,勾勒出新文学书评从生成、定型到成熟、流变的完整线索。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未将书评史写成大事记式的材料排比,而是始终扣住“文体”这一核心,追问书评作为一种现代批评文体的成立条件与演变逻辑。以书中“新文学书评文本论”一章为例,作者从文本功能、文本生产、文体特征三个层面递进展开。这种结构安排本身就体现了一种史的自觉:从功能(书评何为)到生产(书评如何写)再到特征(书评是什么),实际上对应着新文学书评文体从发生到自觉、从实践到规范的成熟过程。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该书对新文学书评演变脉络的把握,是建立在对文学史分期的深层理解之上的。书中提到,新文学书评是一种“同时代批评”,它既依附于时代,又与时代保持批判性距离。这一判断,为理解不同时期书评风貌的差异提供了钥匙:左翼书评的峻急、京派书评的从容、论语派书评的闲适,皆可视为不同文学力量对“同时代性”的不同应答。由此,新文学书评30余年的演变史,便不只是文体的自我演化史,更是一部微缩的新文学精神史。
该书展现了新文学书评主体的个性品格。如果说“整体面貌”解决的是“史”的问题,那么该书对书评主体的考察,则回答了“人”的问题。作者敏锐地注意到,书评主体的身份、立场与价值追求,深刻地影响着书评的风格,也凸显了书评的精神品格。
书中对书评主体个性品格的描摹,是放在不同批评流派的思想光谱中展开的。同为强调文学与时代的关系,左翼批评家与京派批评家的路径判然有别。书中分析道,茅盾将“时代性”作为衡量作品的核心标准,认为作品应展现时代对人们的影响以及人们如何推进时代。胡风则深入心理和美学层面,主张批评应批判落后的心理意识、发扬进步的美学特征,通过“主观战斗精神”透视社会结构并展望未来。朱光潜虽然承认文艺应反映时代,却更强调通过“怡情养性”来净化人心,以达到“与时代同生长”的理想。
这一组分析的价值在于,它不是简单地将各派观点罗列并举,而是提炼出一个统摄性的命题。尽管取径不同,所有书评家都致力于通过书评文本,将个人体验与时代关怀结合,向内整合自我,向外启蒙大众。也就是说,书评主体的个性品格,最终在“个人与时代”这一现代性张力中获得了统一的理解。个性的背后是共性,风格的差异折射的是同代人面对同一历史处境的不同应答方式。
该书探讨了新文学书评与文学生态、场域的复杂关系。传统意义上的“书评”,与同时代的作家和作品关联性不够,是一种略微滞后于文学现场的“传播”和被动“接受”。而新文学书评的即时性,则在“接受”环节增加了主动性,反向影响了作品和作家,从而形成了新文学书评的独特性。顾金春在其著作中将书评置于文学场域之中,考察它如何在编辑活动、报纸杂志、社团流派的互动中参与文学生态的构建。
该书的一个核心洞见是:新文学书评是现代报刊、作家、批评家与读者共同作用下的产物。它超越了简单的作品推介,成为一种融合社会关怀、情感凝聚与语言创造的公共文化实践。现代报刊为书评提供了公共空间。这个空间中,读者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被纳入书评生产的核心环节——书评家视读者为“智力的平等者”和“同代人”。
该书对书评“情感聚合功能”的分析,最能体现这种场域视野。作者注意到,书评文本中常出现从“我”到“我们”的人称转换:书评家先从“我”的个体体验出发,寻找与作品的情感共鸣,然后通过“同情”“热望”等共同情感,将读者纳入“我们”的集体视野,共同对作品进行反思或接受洗礼。书中举出的例证颇具说服力:茅盾对鲁迅笔下“老中国的儿女”的悲悯,张天翼对阿Q精神的自我剖析,都将个人感受与读者大众紧密联系在一起。这种人称转换体现了现代性自我意识,既强调个体独立,又渴望融入群体,在自我认同与社会共识之间寻求平衡。可以说,新文学书评通过真诚的对话,构建了一个情感共同体。这正是它在文学场域中发挥能动作用的机制所在。
同样精彩的是该书对书评语言的论述。新文学书评的语言是由隐喻性的诗性语言与分析性的概念语言交织而成的。书中列举的例证生动可感:胡风用“油画式的,复杂的色彩和复杂的线条”来比喻路翎的创作特征;李健吾用“浮泛在汹涌的波涛上的一叶扁舟”来形容巴金的理性与热情。这些例子将抽象分析用具象化的隐喻表达出来,实现了“意”的“融通”。作者进而提出,书评家追求语言的“精确”与“切实”,倡导“言之有物”,这种“精确”并非绝对客观,而是基于共同生活境遇和社会现实所达成的最大公约数。语言问题由此与传播问题打通:正因面向知识背景各异的报刊读者,书评才必须依赖准确的概念和严密的逻辑,同时又不放弃诗性的感染力。
对于当下的文学批评实践而言,这部著作的意义同样是现实的。在书评日益沦为营销文案或人情文字的今天,回望前辈们“干脆”而“亲切”、“言之有物”的书评传统,无疑具有深远的启示意义。当然,作为一部注重整体研究路径的著作,该书在个别问题上仍有深化空间,如不同书评主体之间的论争性互动、书评与新文学经典化的具体关联等,还可作进一步开掘。
(作者系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