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2026年第7期|柒善华:灵韵
武鸣城南,静卧一汪碧水。本地人惯称灵水,古名灵源,亦有灵犀水的雅致旧称,旧志记载潭中曾现灵犀,顶生光华,故以“灵犀”命名。清泉自地底溶洞奔涌而出,汇而成湖,安然依偎在连绵群山的臂弯里。世人多言此湖得名,只因天生灵气萦绕,可长久驻足湖畔细读才懂,一池碧水的灵秀,从来不只浮于水面的风光。
造化赋予灵水独一份灵气,藏在它别致无双的形貌里。登高俯瞰整片水域,轮廓迥异于寻常圆潭方池:宽阔圆润的湖面如温润足掌,一道清浅水流蜿蜒向外舒展,恰似少女纤秀柔美的足尖。湖水顺着足尖细流缓缓淌出,一路滋养沿岸千亩良田,自带岭南山水独有的婉约清柔。湖底藏着沿地层断裂带分布的九处地下泉眼,九股活水终年汩汩翻涌,便是当地代代相传的“九龙喷水”。环湖两侧山石自成景致,西侧岩壁层层堆叠,传说中为九龙沐浴褪下的鳞甲,人称九层皮岩壁;湖边巨石横卧入水,形似静守潭水的螃蟹,唤作螃蟹山。这片湖水性情温和,汛期暴雨不漫堤,久旱无雨不枯竭,潭水常年澄澈见底,青石游鱼,历历分明。每至拂晓,薄雾轻笼湖面,水汽朦胧如轻纱覆身,灵水便化作温婉婀娜的少女,亭台古树倒映碧波,实景虚影相融,晕开一湖清雅秀气。
四季流转间,灵水的灵,藏在终年恒温的柔情里。整片水域依托数百米深层岩溶管道供水,地下密闭环境隔绝寒暑,水温常年稳定在二十三摄氏度左右。盛夏热浪席卷大地,四处蒸腾燥热,唯有灵水湖畔古榕翠竹层层叠叠,织就一片天然凉荫。年少时我总与伙伴纵身跃入潭中,追着游鱼肆意嬉闹。温润水波轻轻托举孩童的欢笑,从无半分凌厉寒凉。秋日天高气爽,湖面静若打磨平整的铜镜,远山林木尽数收纳于碧波,清宁悠远。待到深冬万物萧瑟,别处河湖寒风刺骨,灵水湖面却漫起一层暖雾,地底涌出的恒定水温,抚平了一方乡土的冰冷。
一池碧水的灵,亦藏在四季不变的清透绿意中。任凭岁月风雨更迭,泥沙难积、浊水难侵,潭水始终通透明净,这便是灵水“恒清”的特质。即便山洪过境,地表浑水浮于表层,地下涌出的泉水依旧透亮,清浊界限分明。环湖草木常年葱郁,春有细碎山花缀满石阶,夏有浓荫遮蔽骄阳,秋有清风摇落竹影,冬有薄雾轻覆湖面。一湖青绿循环往复,不因时序凋零,年年岁岁,生机不绝。
灵水最动人的灵,是它千百年来无声无私的馈赠与成全。自溶洞奔涌而出的活水终年不竭,顺着蜿蜒水道四散铺开,浸润两岸平畴沃土,催生出无尽丰饶物产。泉水灌溉下的稻田土质松软,谷穗饱满沉实,出产的香米透亮绵柔,蒸煮后满室清香,是武鸣人家餐桌上常年不变的主食。水中所产草鱼、鲫鱼肥美鲜嫩,无须繁杂佐料,清水炖煮便自带鲜甜。河边湖畔坡地适宜栽种果蔬,清甜甘蔗、蜜汁龙眼、脆嫩竹笋,各色时令瓜果沾着泉雾生长,每一口滋味,都藏着灵水深深的爱意。
农家人依水谋生,日常光景处处离不开这一汪清泉。春耕时分,他们引泉水润秧、犁田灌溉,免去靠天等雨的焦灼。夏日常取潭中活水烹茶酿酒,山泉酿出的米酒醇厚绵绵,逢年过节招待亲友必不可少。河畔青石是天然浣洗台,妇女们搓衣捣布,水声笑语交织;田间劳作归来,孩童俯身掬一捧泉水解渴消暑。老人取水浇灌屋前菜圃、花木药草。从一日三餐的粮食果蔬,到四季农耕的水土滋养,一汪碧水稳稳支撑起沿岸村落世代安稳的生活。
灵水从不会挑剔索取,它不分贫富、不计晨昏,昼夜流淌,以无边包容滋养整片水土。把清冽活水、丰饶物产、安稳光景悉数奉上,将自身独有的全部温柔,毫无保留,尽数赠予生于斯、长于斯的子民。
山水沉默不语,人心常怀敬念。一汪灵泉岁岁予人丰足,当地乡民心底亦始终守着一句朴素的信条:饮水当思源,润田必念泉。世代依靠碧水耕耘度日的乡民,深知眼前的美好生活,全都源自这潭永不歇止的泉流,便择临湖高地立祠筑庙,以整套庄重肃穆的仪轨抒发心底绵长的敬意。北岸石壁留存十余处明清摩崖石刻,历代文人官宦题咏不绝,灵水阁
与流传百年的开镰大典,便是这份敬怀之心最厚重的承载。
湖畔灵水阁的残碑旧址,刻录着先民对灵泉刻入骨髓的敬畏与感恩。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岸边始建真武庙,后世更名灵水庙,旧县志誉其为“武鸣第一庙”,专奉真武大帝以镇守这座灵泉。岁月几番浮沉,庙宇屡毁屡修,康熙年间本地知县亲笔撰文立碑,言说凡名山胜水,必筑祠立庙,安定山水灵气,护佑庶民安生。民国年间陆荣廷再度筹资修缮殿宇,增筑临水亭台、环湖步道,开辟湖畔公园,千年敬水香火得以延续。如今庙宇更名灵水阁,依旧临湖而立,日复一日守望一池碧波。往昔每逢年节,乡民便备好五谷牲礼登临庙宇焚香叩拜,感念泉水终年不竭、滋养良田。这是农耕时代,先民敬水怀恩最质朴的寄托。而每到金秋稻浪铺展四野时,各村寨便齐聚庙前,举行庄重肃穆的开镰祭祀,以此答谢灵泉一整年的灌溉庇佑。
古时祭祀礼规严苛纯粹,大典开启之前,所有参与仪式的男女老少,必先到灵水潭沐浴净身,洗去一身尘俗浊气,换上素净布衣,以洁净赤诚之身,敬奉灵泉、谷神与诸神。吉日当天,由村中德高望重的寨老与本地师公主持全套仪轨。农人清晨踏入田间,挑选一束穗粒饱满金黄的稻穗,以红绳捆扎作为谷神信物;再备好整鸡、猪肉、五色糯米饭与自酿米酒,专程汲取灵水盛入陶坛,一并送至庙前祭祀案台。
整套祭祀分为三步,次第有序,庄重有度。
首为汲水敬泉。寨老手捧盛满灵水的陶碗,缓步走到核心泉眼旁低声诵读祝词,感念泉水四季恒温,年年活水浇灌禾苗,护佑田地远离旱涝侵扰。祝祷完毕,众人躬身朝碧波行礼,将对灵水如慈母般滋养万物的谢意,轻轻诉予流水听。
次为祭庙酬神。众人携稻穗、供品转入灵水阁内,师公身着传统法衣,点燃清香,敲响铜鼓,诵读世代口传手抄的古祭文,祈求水神与真武大帝长久守护水土安宁。寨老将金黄稻穗整齐陈列供桌,取灵水米酒挥洒四方,代表全村立下世代誓约:护泉惜水,永不污染湖潭、损毁泉眼。
末为尝新开镰。取当年新收稻米,以灵水清泉蒸煮,分给到场每一个乡民品尝,寓意共享灵泉馈送的丰收喜乐。礼成之后,寨老手持第一柄镰刀,面向无边稻田做出收割之势,宣告当年秋收正式启幕。仪式落幕,八音锣鼓齐齐奏响,男女围湖而立,轮番唱起山歌。婉转歌声绕着古树碧水久久回荡,一字一句,皆是先民感念天地馈赐的纯粹本心。
只是动荡岁月席卷而来,古殿损毁,整套传承百年的祭祀礼法无人接续,这般完整厚重的开镰大典就此永久断代。净身祭泉、诵文酬神、铜鼓齐鸣、合村同歌的盛大场面,如今只留存于老一辈乡民零碎模糊的口述记忆里。从前我常坐在那些老人身侧,静听他们描摹当年祭祀的盛大光景,听他们叹息古法礼俗无人传承。那些庄重的祝词、虔诚的仪轨,没能完整留存下来,像随风消散的薄雾,只余下一点模糊轮廓,藏在乡土记忆深处,每每回想,心底总泛起一丝黯然。
仪轨虽已失传,刻在人们骨血里的敬意,却从未随岁月消散。
待到春风拂过湖岸,草木抽芽铺展新绿,一年一度的三月三歌圩
便如期而至。老百姓齐聚灵水之畔,搭台对歌,清亮山歌此起彼伏,绕着碧波流转。湖水托举歌声,歌声映照清波,敬泉、叙乡、忆先祖融为一体,铺展成一幅独属于武鸣的温情山水长卷。
人常怀感恩之心,水自有反哺之意。代代乡民自觉守护湖岸草木,不污清泉、不伤泉眼。古庙残存的断碑是先民的敬畏,粼粼不息的碧波是山水无声的馈送,失传的开镰祭祀藏着农耕文明最本真的心意。山水与人相守共生的这份柔软羁绊,正是“人有感恩心,水有反哺意”的最好诠释。
在武鸣中学工作那几年,我总爱在傍晚踱至湖畔漫步,望着灵水阁红墙隐于浓绿树荫之间,静听泉眼汩汩轻响,看游鱼穿梭于澄澈清波。尘世奔波积攒的浮躁焦虑,总会被这片碧水缓缓抚平。百年古阁静静伫立潭边,残缺碑石藏着消逝的古礼,一砖一水,沉淀着世代乡人对灵水不曾更改的虔诚。我时常暗自感慨,山水依旧年年澄澈,可独属于这片乡土的古礼,却再也无从亲眼得见。这份遗憾,反倒让我更懂守护灵水、铭记过往的意义。
世人都说灵水因灵气得名,走过四季、看过古庙、听过老者口述旧礼,我才真正读懂这一汪清泉。高空俯瞰,它是绿野间玲珑纤柔的玉足,藏尽天地造化灵秀;晨雾漫卷时,它是轻纱覆面、温婉婀娜的少女,尽显山水柔姿;朝夕相伴时,它是包容万物、无私馈送的慈母,庇护一方水土。千年不息的泉水滋养水土,延续一方乡土文脉,更孕育出广西知名学府武鸣高中,一代代学子于此浸润山水灵气,奔赴远方。四季清碧不改,人文底蕴绵长,这独属于桂南大地的灵韵,早已化作我心底无法割舍的故土乡愁,年年相逢,岁岁眷恋。
【柒善华,现供职南宁市武鸣区自然资源局。长期走访大明山、灵水、明秀园,依托地方史料书写壮族乡土文史,以散文记录武鸣山水与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