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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26年第7期|王琰:如梦令
来源:《红豆》2026年第7期 | 王琰  2026年09月14日08:02

我做了一夜梦,梦里,我冷眼望着自己,有种陌生与疏离。

梦中,手机再次响起。这次,他不耐烦地对我说:“小米跳楼了。”

我脑袋像被锤子重重地敲击,一跳一跳地痛。怎么会?

我和小米一同长大。小时候,我忘带书,她把她的书放在课桌中间,我们阅读同一本书上的句子。我读得快,她读得慢,我翻页时忘了那是她的书。她剪着齐眉短发,恬静美好。她后面的男生不停地拽她的头发。

后来,我们考学到了兰州城,离开了我们曾经生活的小镇,她也将拽头发的男生远远地留在了身后。

四周高楼林立,风的通道狭窄曲折,夏季闷热,为此,我们积攒下长长短短的裙子。有一天,我在甘肃省博物馆玻璃展柜内看见人面彩陶瓶。它,多像小米啊,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子有些羞涩地抿着嘴,眯缝着眼睛。

天水大地湾遗址的山坡上,一片一片的油菜花开着,人面彩陶瓶在这里出土。而小米,正推着车子艰难地爬兰州城伏龙坪的山坡。伏龙坪传说是明朝大臣刘伯温斩龙之处。长长的一条中街子,长如龙身,令人肃然起敬。

我们工作了。小米当了护士,而我进了一家文化单位。刚上班时,我们四处漂泊,一起租住在伏龙坪的平房里,房里放两张并列的小床铺。凌晨时分,兰州城地震,我们被屋子里哗哗掉落的墙皮惊醒。片刻,外面嘈杂得炸了锅般。小米穿好衣服冲了出去,而我倒头接着睡了。

她活得比我小心翼翼。

我们都在找寻,她比我走得快了许多。我们从来不会用同一种方式思考问题。她和一个卖医疗器械的小伙子恋爱,又哭又闹,变着法让对方迁就自己。

小伙子老来我们这里吃饭。他先买菜,然后在山下等小米下班。小米从单位骑车子回来,他帮小米把车子推上伏龙坪。顺着伏龙坪的公路骑车下山,不到十分钟又要上坡,但推着车子上山,得走近一个小时的路。好在可以抄捷径走台阶,车子沿着台阶边的斜坡推,两千八百多级台阶,怎么也得走四十多分钟。我给小米说推车子吃力,就别骑了。小米说不怕,有他呢。

他不是一个细致入微的人,做事有些粗糙。菜买是买了,可总买不到小米的心坎上。小米也是挑剔——豆角要发白的宽豆角,说绿的窄的那种含血细胞凝集素和皂苷毒素,煮不透会急性中毒;羊肝要买菜市口那家,加拍碎的花生仁,料汁要另装,不能和切好的羊肝兜在一起;黄瓜要买扎手的顶花带刺,有点儿自然弯曲的;买茄子时要掐一下,皮不能太硬。护士小米煮饭煮得认真,哪个和哪个搭配如同她每日面对的针剂般,有着严格的配比,步骤烦琐。她的这些要求他哪能都做得到?做不到她就不住嘴地抱怨。可是他也是奇怪,会附和着围着她转,还低声下气剥葱剥蒜地打下手,吃完了刷锅刷碗。他俩继续折腾着,我乐得清闲。等他走了,“差不多得了。”我说。她说:“不能让着他,让他知道不容易他才会珍惜,我这是教他学会珍惜呢。”

我奇怪的是,他像一根弯折起来的长竹竿,弯成大圆弧,眼瞅着到了极限,却总也没断。

我对小米说:“你别折腾了。”小米说:“我再折腾他还在我身边,那才是爱情吧。”我说:“那你得问他,我哪知道?”小米说:“我就是想想。”

周末,他借了辆车,拉着我们去郊外玩。深绿色的吉普车与这个春天搭配着。从伏龙坪山开去离兰州城不远的兴隆山,山势如龙行,神龙不见首,满目苍翠。我们一路循迹往山上开去,一层层梯田种着包菜,包菜长得像花儿一样。长着不同蔬菜的菜地或深或浅地延伸,渐渐换成了高山草甸,与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相接。远处山顶终年积雪,像是夏天也戴着一顶棉帽子。

小米头上歪戴着一顶有帽檐的八角帽,齐肩的短发从帽子里伸出来,捧着小米粉色的面颊。青春是一颗汁液饱满的番茄,小米羞涩地抿着嘴,格外甜美。

车停在山下,步行上山。走着走着,草甸子里忽然镶嵌着一汪湖水。我回头,车和小米不见了踪影,四处环顾,他也不在。我戴着草帽坐在湖边草地上晒太阳,想象我是一株肆意生长的牧草。

太阳升到头顶令人眩晕的时候,小米忽然出现在我的身边。我们看景,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他是那种不聒噪的人,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远不近地陪着。四周茂盛的青草让我觉得生活更接地气更踏实,有种真切地过日子的感觉。

晚上回去躺下,迷糊着快睡着的时候,小米忽然说:“我们开车去了远处的森林。”我说:“嗯。”她说:“是望不到边的原始森林。”我说:“嗯。”她说:“我们好了。”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说话。

他俩一个逃避,一个追逐,他在湖边追上了她,厮打起来。她虚张声势,而他动作简洁有力。他如手执利刃者,洞穿了她,他们跌入湖水中,湖面荡开一片血迹。我惊叫着醒来,却是个梦。拉开灯,回头,小米在一旁的小床上睡得波澜不惊。

那天回到兰州城,我们去广场旁边一个小巷道里吃生煎。我们吃完了倒车要开走时,不小心剐蹭了后面的车。有人惊叫,旁边“建伟炸酱面店”里冲出来一个壮硕的男人,指着他鼻子先骂起来,嚷嚷个没完。对方是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人家的车停着,怎么说都是我们的责任。但是,遇上这么难缠的主,也是晦气。人家那边是辆新车,大概也觉得晦气。借的车,没法交代,只好忍着气私了。淡淡的一抹划痕,对方要了三千元。赔了钱,还要去修借的旧北京吉普,去修车厂又花了一笔钱。他的钱,小米和我口袋里的钱也全都掏出来给了修车厂还是不够,欠的钱说好取车的时候交。从此,我们四处举债。

此后谁也不再提那天湖边的事,仿佛沉默可以将它彻底抹去。

她抱怨,进行各种虚张声势的闹腾。他则比过去更少言寡语,一味包容,我几乎没见他生过气。在那个血气方刚的年龄,如果她生气把东西掷在地下,他就蹲下,一一捡回来。除上班,他俩每时每刻都腻歪在一起,恨不得呼吸也要同一频率。小米说:“他离不开我了,他说他离开我就会死。”

周末,有人找我约会,我穿着短裤、T恤往外走,小米一把攥住我,教导我说:“你能不能像点样子?这像什么话?”小米恨恨地说我,“你以为你是心灵美的萝卜?别人看你的皮都不会起切一刀的心思,你哪有机会给别人看里面?”我只好停下来,在她的指挥下洗脸换衣服,再一层层装扮上。

果然,我总没有机会给别人看看我的内里。虽然我无比期待能遇到一个人,能够喜欢我真实的模样,能够因为我的内里而喜欢我。多年后,我遗憾地发现,这依然只是我的梦想。

小米简直就像个外科医生。她明亮天真的眼睛里,藏着一把刀,随时可以剖开别人的内心,看得明明白白。小米拿捏着他,但我不敢说出来,她怎么煎煮烹炸他都由她,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的胸膛是她的高山草甸,任她纵马驰骋。

小米擅长操作,她动手能力极强,总能将她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小屋子里的旧桌椅加了和窗帘同色的桌布和椅子套,这还不算,它们的边沿被小米细针密线地缀上米色宽花边。丢垃圾的时候小米捡回来两个木箱,她指挥着他拆下木条,重新钉成简易置物架。她自己戴上手套,用砂纸打磨置物架至光滑,再一层一层刷上厚重的褐色漆,最终摆上书后,屋子的气质也跟着脱胎换骨。剩了一块桌布,她铺在一只垫高的圆形垃圾桶上,布长长地垂落在地面。她把水泥调成浆,一层层涂抹在那块桌布上,从上到下都涂了个遍。我看不明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耐心地涂,不用人帮忙。涂了三遍后,放在院子里阴干。然后,去掉里面垫着的架子和垃圾桶,那块硬化了的布竟然成了一只茶几,神奇地立在院子当中。她用砂纸将茶几面打磨光滑,又在那茶几下点亮一盏灯。杯子垫是小米用钩针钩出的各色花朵,像是春天来了。坐在这样的茶几边喝茶,我们简直就是庄园里的公主。

周末,沿着伏龙坪继续上山,就到了五泉山。五泉山上有家早点摊,甜豆浆、小米粥做得很对味,再来两根脆香的油条。逛完五泉山的亭台楼阁,再悠悠然逛回来。我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像“日子”。

别人又介绍了另外一个小伙子给小米,家境很好,但在我看来就是一个纨绔子弟。这两个人哪里有什么可比性?小米却毫不犹豫地选了那个纨绔子弟。我说他要死要活怎么办,小米态度决绝,说:“那就让他死。”我说:“你不要这样选。”她看看我们租住的小平房,说:“你还想住多久?”我说:“挺好的啊,哪里不好了?”小米叹口气,说:“钱呢?借来修车的钱到现在还没有还完,多久了?过去多久了?”她开始质问我。我的声音低落下来,说:“你都去过他家,见过他父母了。”

小米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立即变得义愤填膺。“他们家是开磨坊的,以前用的是水磨,现在是电磨。”小米说,“你见过磨坊吗?你知道磨面是什么场面吗?全村人的小麦都送来他家磨。院子里码满装着小麦的麻包,你被麻包挡在门外,想进门得绕着走。还要小心麻包,绝不能踩,你还没有麻包重要。他家的电磨昼夜不停地转,整个地面都震颤着轰鸣。磨碎的粮食直接从磨头间隙经箩架落到箩底。小麦变成面粉,要磨七次,过六遍箩筛。他父亲把洗净晒干的小麦一袋一袋地倒进去,而他母亲包着头巾,除了眼睛是黑的,浑身上下是白色的面粉,抖抖能做一屉包子。”那时,他父亲是村里的能人,能干,有威严,他看着小米说:“他是老大,这个家你过了门就是大嫂,以后得管家。”

小米说:“以后,我得接手他家的磨面坊。每年麦熟的时候赶回家帮忙,像他母亲那样包着头巾在磨坊里忙活得浑身落满面粉。我得帮衬着他的两个弟弟,他们要上学,要成家,要立业。我在我家也是老大,也有两个弟弟,也得帮衬着,这就是我以后的生活。就像我们住在这伏龙坪,骑着车子出门,山路突然间折了起来,像一条断头路,而我的自行车轮还飞速地旋转,停不下来。”小米又说,“你想想,这就是我的未来,我要怎么办?我不用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小米说得我想哭。

我说:“小米,哪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你去给他说分手,我看你怎么跟他说。”

小米还是去说了。我不知道她怎么说的,她盛气凌人、理直气壮地回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内疚和不舍。

我和小米从小在小镇长大,进一步就是城里人,退一步就退回了乡下。在我看来,或许小米不是去拒绝他,而是去拒绝他家的磨面坊。她只是单纯地想要留在城里生活而已。而他,凭空蒸发了一般,再没有来过。真心分手的时候,只有心死,哪有什么谁离开谁就要死的?谁离开谁都可以活下去。

小米结婚的时候,据说兰州城只有两辆加长版的凯迪拉克,都在她的婚礼上扎了花当了彩车。她穿着白色帐篷般的婚纱,是我陪她去试过的,只是那天看起来有点拖沓,后来才记起来,忘了放裙撑了,照片里的婚纱又瘪又长。

兰州城是唯一一座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兰州人讲究风水,于是白塔山山顶塑地藏王像以应苍天,下建玉皇阁以接地气,与《易经》“地天泰”卦相吻合,阴阳和谐,百姓安居乐业。时间匆忙,哗哗就流过去了。

婚礼刚结束他俩就吵得不可开交。三天回门,带着礼物。大概是男方家境太过优渥,男方家长随意从家里拿了些东西让他们带回娘家。他们还没离开,小米弟弟看花花绿绿的礼物眼馋,拆开却发现点心发了霉,仔细一看,茶叶也过了保质期。小米的母亲当即不依不饶地闹起来,结果小米的老公发狠从此不进她娘家的门。

小米从那时候开始,每次都是一个人回娘家。她和家里人的联系慢慢淡了,只在年节时回去露一下面。小米是嫁掉的女儿,是别人家的儿媳妇。小米干活的那些天分算是浪费掉了。家里有保姆,小米十指不沾阳春水,花养着养着就枯了。小米适应得快,我看着她在保姆面前颐指气使,比谁都更像女主人。她的化妆品换成了全套从国外代购的,精华素都用的都是单次单管的。怀孕时她跟我抱怨,说她住的卧室朝外,墙壁薄,换季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风吹进骨头里,冷得要命;说家里复式楼梯台阶太高,她妊娠高血压,脚肿得上不了楼梯。再后来,她生了一个女儿。因为老公是独子,小米颐指气使的行为收敛了不少。

孩子渐渐长大,她不再频繁地来我家了,她要忙着接送孩子去少年宫上各种兴趣班。再说她每次控诉的内容都雷同,他不帮她干活、彻夜不回家之类,我早都听厌烦了。小米选了她不熟悉的另一种生活,她好奇地翻开了硬币的另一面。

小米依然吵吵闹闹地过着。有一天,小米来我这里吃饭,她心里难过,因为遇到了她的前任。她的前任后来白手起家,做医疗器械,对方很骄傲地打了招呼后转身,冷漠地离开,上了一辆黑色奥迪。小米愤愤不平地说:“他怎么敢这么对我?”我说:“梦是黑暗苦海上一片灿烂的云天幻景罢了,是你教会他的,不是吗?”

午夜,小米拉我去南关十字街最大的夜店门口。守在熙熙攘攘的门前,我们不进去,我们等待着,小米的老公在里面。出入的女人与我和小米都不一样。她们和季节对抗,天气越冷裙子越短。她们上半身不约而同穿着皮草,毛茸茸的,看上去像是品种不同的小动物,在夜间觅食。我和小米看了很久街景,我们与夜晚看起来格格不入,太多我们平时没留意过的细节映入眼帘,看什么都新鲜。我们目光渐渐变得如猫头鹰的眼睛般锐利,我们知道哪里有肯德基和烤肉店,哪里马路中央的隔离栏少了两根,可以钻过去,不用绕路走过街天桥。我们的眼睛时刻搜索着出入的人,谁进去谁出来我们都看得熟了,每一个都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有女人喝醉了躺在街道中央。过来一辆车,司机停车下来,大概是问她可不可以换个地方躺着。女人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走到路边坐下,司机帮她捡起地下的小手包,送到她的身旁,再开车离开。我俩的耐心最终如泼在地面的水,结成了薄薄的冰。我俩不再相信她老公会出来,里面金碧辉煌的浮夸,他大概会住在里面,像住在家里般妥帖。我和她在冷风里讨论,她说:“神也会遇到困境,会有末日的预感吗?”我说:“人的命数才是永恒正义的。”她问:“什么时候?我怎么看不到呢?”我吸着鼻涕说:“会和解的,可能是天还不够冷吧。”

夜店大门的罗马柱上住着魔鬼,不然怎么这里越晚越热闹?小米说她现在夜晚睡不着觉,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会做梦,梦见夜晚的狂欢。我们离开时,没有等到小米老公,大概对他来说,凌晨才刚刚开始,而我们已经冷得瑟瑟发抖。

小米闹着要离婚。我看到她老公送成束的玫瑰花去她的单位,我没有看到过他魔鬼的样子。有一天我去小米家,见她在家里给他输液,看了看药瓶,是阿奇霉素,就随口问:“他怎么了,受伤感染了?”小米愤愤然说:“他快混成大哥了,能不得病啊?淋病。”

她的婚姻像是一只旧皮毛手套,忽然将毛里子翻转向外,全是拼缝与污渍,却没法用水清洗。我不再说话,起身离开,这难以置信的真相令我彻夜难眠,我恨给他输液的小米。

婚姻是什么?你的身旁有一个与你截然不同的人,一开始,新奇、绚烂,你一定是欣喜、感激的,这是生活赐予你最美的色彩。当年给小米介绍老公的是她的护士长。护士长仿佛是最适合做媒的人,社会交际面宽,手里又管着一群正值青春却又不谙世事的小护士。一个个手脚麻利的天使从她手里交了出去,嫁得好不好就是个人的造化了,资源有的是。我还记得小米厚谢了媒人,隆重地买了一件家喻户晓的专柜羊绒衫。

这样的新奇能保持多久呢?每次只能看到硬币的一个面,哪一面更耐看,取决于你翻到的是哪一面,看久了就会变得稀松平常。循规蹈矩是一面,风情妖娆是另一面,有了一面就得放弃另一面,谁也不能同时拥有硬币的两面。生活里的很多点滴无法只用肉眼完全看见和感知,如同你看不到一片垦荒的耕地上是不是曾有狗吠的痕迹,无法言说的才是感知的沉重。小米的叙述中有了更多不确切的因素,夜色变成了宽幅的布,小米沉重、深不见底的叙述里,她家里巨大座钟的敲击声越来越响亮。她老公夜不归宿的次数越来越多,小米先是寻找、等待,再后来就不再等了,她学着习惯。小米的失眠越来越严重,常常是天光放亮的时候,她还没有入睡。

她老公很久没有给过孩子抚养费了,他那点儿工资都花在了外面各色女人的身上。我说:“刚结婚的时候他的工资卡不是交给你了吗?”小米冷笑道:“鬼才信他。”小米拿着卡,很久没有用过了,有一次去银行刷一下看看余额,却发现仅有几毛钱。

小米现在烫了蓬松微曲的短发,化着精致的妆容,吃得节省是为了出门的时候穿着貂皮。她总是这样,从年轻时就这样,钱要使在面子上。

正月初八,她带着我一起去五泉山放生池放生。五泉山因有甘露、掬月、摸子、惠、蒙等五眼清澈甘美的泉水而得名。相传霍去病征西,驻兵于此,士卒疲渴,霍去病手执马鞭,连击五下,鞭响泉涌,此地遂成五泉。现在五泉山的门口还立着骑着高头大马的霍去病石头雕像。放生池里有真荷叶,也有水泥做的荷叶形水台,可以供游人穿过莲池。小米买了好多鱼放生,放生池里的鱼密密麻麻的。

传说中这里是刘伯温斩断龙颈的地方,手起剑落,泉水涌出。五泉山五眼泉水干干净净地流。旱柳满目斑驳,左宗棠当年带兵征战河西,为激励军心,抬了棺木行军,给部卒彰显不胜不归的决心。转眼数百年,世间历尽沧桑。他当年随手插下的柳枝就是今天公园里枯木逢春的左公柳。

伏龙坪和五泉山一高一低,龙头和龙尾首尾相顾。小米老公在外面换着人同居,中间的空窗期回家住几天,小米留在复式楼里继续当她的少奶奶。过年,她和公婆、老公还有大姑子,举家飞去海南过年,正月十五过完再回来。他家在海南有别墅。

孩子大了,出国去留学。孩子出国的费用是公公出的,小米每个月给点儿零花钱。

这天小米给我打电话,说孩子没有收她的红包,点了拒收。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嫌你给得少。不收就不收了,孩子有人养,多好,你还为这个难过啊?”小米说:“我放的风筝,飘得越来越远……”

小米总是穿白色衣服,冬天也是一身素白,白羽绒服白裤子。我说:“怎么洗啊?在兰州这座风沙这么大的城市。”小米说:“洗就好了。”她把洗衣服当成自己的事业。偶尔遇到,小米拉拉我的衬衣领子,说:“你看看你,长衬衣套在毛衣下面支棱着,显得不服帖知道吗?下次别这么穿了。”我点着头答应着,下次想怎么穿还是怎么穿。

我和小米不会再阅读同一本书,因为我们标记和停留的地方截然不同。我时不时说话伤到她,只好在她面前假装没有嘴,尽量离她远点。我梦到过她长了四张嘴,两张用来说开心的事,两张用来抱怨,嘴里能吐刀子般,句句抱怨的话都直刺人心。春天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再一起走过沙尘扑面的街道,只有被风吹进眼睛里的沙粒,能让我们泪流满面。她有时候打电话来,说梦见我们在一起。好奇、欺瞒、诱惑、淫荡被视为万恶之源,我们做着不一样的梦。

骑着高头大马的霍去病雕像仿佛刚从五泉山门口绕出来,我和小米放生的莲池里鲤鱼正游得欢实。我看不到小米,小米走得多么匆忙,哪里能追赶得上?她亲历那隐匿于事物中的冲突,亵渎并受苦了。现在她把眼睛藏在夜晚。燃烧的闪电和灼热的日照,我都当成她给我的礼物。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她或许并没有离去,只是来到楼顶,步入了悬空,如同她平常在梦里反复经历的那样。       

五泉山五眼泉水涸了几眼,早不名副其实了。据说月圆时分的午夜,月亮正对着掬月泉,手一伸,就可以把月亮捞起来了。月光下,泉水一圈一圈地放大,仿佛一汪湖水嵌在林木当中。忽然有人敲响了泰和钟,钟声洪亮,余音袅袅。

【王琰,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24期高研班学员,北师大和鲁院联办文学创作硕士在读,甘肃省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曾获中华铁人文学奖、甘肃省黄河文学奖、甘肃省敦煌文艺奖等奖项。出版著作《羊皮灯笼》《西梅朵合塘》《格桑梅朵》《天地遗痕》等,作品在《天涯》《散文》《中国作家》《诗刊》《星星》《山花》《飞天》等刊物发表,并收入各种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