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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8期|阿宁:天柱记(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8期 | 阿宁  2026年09月18日07:02

阿宁,原河北省作家协会创作室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太行赋》《狠如羊》《坚硬的柔软》等10余部。在《收获》《当代》《花城》《上海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600余万字,小说多次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长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选载。曾获《十月》文学奖、《人民文学》优秀中短篇小说奖、《小说月报》优秀中短篇小说百花奖、《中篇小说选刊》优秀中篇小说奖、《北京文学》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短篇小说佳作奖。河北省第七、第八、第十一届文艺振兴奖,河北省第六届“五个一工程”奖,河北省第二届孙犁文学奖等。长篇小说《狠如羊》入围茅盾文学奖。并有小说被翻译为英文。编剧作品有:20集电视连续剧《县委书记》、30集电视连续剧《中国1945》、4幕话剧《池塘》。

导 读

乡党委书记杨天柱在城中村拆迁工程中遇到了棘手的问题。盘根错节的利益,各个层面的人情,以及令人心力交瘁的协调工作,基层工作中的软磨硬泡加斗智斗勇,在此展现得淋漓尽致,显示了现实主义写作的力量。

天柱记

阿 宁

1

街道嘈杂,乱得不能再乱。

村里大部分是临街房,房前垒了院墙,院门两旁加盖的小房比正房都大。每家门前都摆着一溜儿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水果、蔬菜、糖水罐头、自家灌的肠子、腌的咸菜。离摊位不远是骚哄哄的墙角,不时有人小便。市委书记刚调来时暗访,对秘书说:这是城市的疥癣。

杨天柱领着十几个人往里走,街上人知道是乡党委书记来了,一律不理。偶尔有人躲不开冲他打招呼,他以笑回应,继续往里走。

拐过一个弯,看见迎面墙上写着“拆”字,外面画了一个红圈儿。“拆”前有棵槐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他看了一会儿“拆”字,推开院门。

院里面是三层小楼,下面两层是旅馆,最上面才是主家。旅馆按小时收费,一小时三十元至一百元不等,根据时间段,专供幽会。

三楼住的是兄弟俩,一个老人瘫痪了一年,哥俩照顾。

这一带的住户大部分跟乡政府签了拆迁协议,条件是一比三,原来一百平米的,给三百平米回迁房。大部分人喜气洋洋的,见了领导却展露一脸忧愁。

剩下三个钉子户,为首的就是这一家,姓翟,哥哥叫翟守义,弟弟叫翟守仁。村干部反复做工作,哥俩说不是我们不愿意,是我爹不同意。他爹瘫痪,说不清话,村干部说多了他爹就往上翻白眼。

哥俩慌忙叫村医,村医配合哥俩,又是扎针又是输液,把唯一一个氧气瓶抬过来“呼噜呼噜”灌氧。村干部知道是唬人也不敢多说,这么大岁数,假的随时能成了真的。

翟家不签合同,另外两家也不签,说:老翟签,我们就签。一些签了合同的也不搬家,等着上面出新政策。

杨天柱看村干部没招儿,自己出马。他一出来,晏乡长也跟着,后面是柴副乡长,加上村干部跟了十几个,很有声势。

翟家兄弟在楼上看见,躲着不出来。杨天柱在一楼看了看,五间房,三间敞着门,另外一间门紧闭。刚走到跟前,从里面走出来一男一女,女的掩着怀,男的低了头,一前一后匆匆而去。跟随的乡干部说:野鸳鸯。听起来有些神往。

沿楼梯往上走,一股尘土味儿。楼梯十几年没打扫过,中间能看见地面,其余地方都蒙着厚厚尘土。三楼也有五个房间,右边三个,左边两个。杨天柱进了左边走廊,敲了敲门没人应,又往右边楼道走,连敲了两个门都没人,走到最里面,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回应:门开着呢!

推开门,扑面一股热浪,腥里带着陈旧感。众人屏住气往里走,见单人床上躺着个老人。准确说不叫床,是一种随时能抬起来的软榻,类似日本的榻榻米,比榻榻米略高。榻上老人紧闭双眼,额上、颊上无数褐斑,皱纹横七竖八堆出沧桑感。没生病前大概脸胖,不然这么多皱纹无法解释。

村支书刘义明跨前一步,喊:老翟,杨书记看你来了。

老翟一只眼合着,一只眼勉强睁开一条缝儿。缝里眼珠一转,透出狡黠。杨天柱问:老人家,怎么一个人?孩子们呢?

老人不语。

杨天柱见眼角堆着不少眼眵,问:他儿子呢?怎么也不给他擦擦。一个乡干部拿着手绢比画了一下,没擦。说:我去找他儿子。他舍不得那块手绢。

杨天柱想,刚才明明有人喊:门开着呢!怎么会没人?跟软榻对着有一张双人床,上面是散乱的被褥,人大概刚离开。屋里摆着大衣柜,柜门很窄,藏不住人。

一个汉子闯进来,喊:谁来了?

刘义明说:守义,这是咱们乡的杨天柱书记。

汉子脸上怒色还没下去,一时僵住。汉子后面还跟着一个,刘义明说:这是守义的弟弟守仁。杨天柱想,仁义礼智信,守仁应该是哥哥,怎么弄反了?这家人脑子跟别人不一样。

守义是个暴躁汉子,太阳穴青筋暴起,脸涨成紫红色。村干部路上介绍说,这家弟弟有名的奸猾,活儿都是哥哥的,主意都是弟弟的,人称智多星。

杨天柱转过身对哥俩说:离咱们市六十公里,成立了雄安新区,这是国家战略,千年大计!别以为这跟咱们没关系,市委书记提出要主动对接雄安,把有关的项目接过来,支持雄安,发展自己。

翟守义听得入神,翟守仁却东张西望,心不在焉。杨天柱意识到这家伙不好对付。前些日子他给市委立了军令状,三个月完成拆迁,完不成让贤,压力颇大。

他说:市里跟深圳谈了一个项目,在这儿建设北方最大的数据中心,跟着数据中心的还有几个项目,都是几十亿、上百亿的。有了数据中心咱们市就不一样了,企业跟着数据中心走,跟雄安对接就方便了。

说到这儿,他观察众人反应。村干部显得很振奋。翟家哥俩也等着他往下说,只有老翟闭着眼一动不动。

刚要再开口,听见有人说:门开着呢!

屋里人“轰”地笑了。杨天柱也笑。他进屋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乡干部四下环顾,找不出声音源,气氛却破坏了。不过要这么轻易被干扰,杨天柱就不叫杨天柱了,他当了八年乡党委书记,端城、清水两个老大难县都待过,任过职的四个乡个个是难啃的骨头,这次把他调过来,就是打硬仗的。

他问:刚才这话是谁说的?不等回答,又说:说得好!什么是拆迁?拆迁就是敞开大门,迎接项目。拆迁就是解放生产力。你们村人均收入多少?

刘义明说:三千多。

杨天柱洞若观火:你们人均六千都不止,村干部都想往少说。不过这也不多。到南方各省看看,有的地方人均能到两三万。咱们刚才说的项目落了地,人均收入将有一个大提高。

门开着呢!

突然又来了一句。这次人们不笑了,看杨天柱。杨天柱说:现在,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签了拆迁合同,只剩下你们三家没签。你们有什么想法,也说说。

翟守义说:没啥想法。刚说了半句,翟守仁打断他:杨书记刚才说得好,好像画了一张大饼,吃上吃不上的,听听也好。

杨天柱说:这是实实在在的项目,不是画饼。为了拉到这个项目,市领导三下深圳,五上北京,咱们能争上一是沾了雄安新区的光,二是承诺了拆迁工作不拖泥带水。你们有什么想法就直说。

翟守仁说:没想法。我爹同意,我们就同意。

杨天柱走到软榻前看老人,村干部说他当过村主任,下台时间不长得了脑梗,第一次得能在路上画圈儿,迈一步画半个圈,去年又得了一次,躺在床上起不来,不过脑子还明白。

城中村村主任很有权,他当村主任时两个儿子养出了毛病,一个好吃懒做,一个蛮不讲理。杨天柱看着他,说:老翟,我说的你都听见了吧?

老人一只眼睁开一条缝,里面眼珠在转。

杨天柱又说:村里只剩下三家没签拆迁协议,我刚才说的你要是同意,就点一下头,不同意就摇头。你同意吗?

杨天柱没看到点头,也没看到摇头。

想要再问,又听见一句:门开着呢!刚才还觉得幽默,现在有了沉重感。柴副乡长又问了老人几句,老人一直闭着眼。杨天柱回头看晏乡长,见晏乡长略显浮肿的脸上毫无表情,这么纠缠下去无意义。他决定带着人去下一家。

临走时他对翟家哥俩说:明天你们到村委会来一趟。

哥俩答应得挺好,实际上却没有来。

2

第二家是刘义明的亲弟弟。杨天柱事先跟刘义明谈话:村干部要起带头作用,你是村支书,你弟弟的工作你负责做。

刘义明一口答应:没问题,你不嘱咐我也落不下。

刘义明的弟弟叫刘义理,村里人名字爱起富、贵,城中村不一样,爱起仁、义,刘义明和弟弟的名字合在一起是个明理。杨天柱知道刘义明跟晏乡长走得近,只要工作能跟上乡党委的思路,跟谁远近是小事。

刘义理院子比老翟家大、干净,地面是六十乘六十的瓷砖。门前摆了一溜摊位,比老翟家整齐,货也比老翟家有档次,竟然还有无人机。一个女孩子看着摊位。

院子大房子就多,正面是三层楼,两边也是楼,矮一层。杨天柱心里估算,多了十几间。按比例他家得补多少房子?折算成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自己这个乡党委书记跟人家一比,算是穷人!

刘义理比他哥小两岁,看上去小十几岁。方脸、浓眉、寸头,头上微微谢顶,剪成寸头就看不出来了。上身浅蓝色T恤衫,花花公子的。下身黑色西裤,商标也是个兔子。看上去比他哥还像干部。

众人跟着杨天柱进来,刘义理热情地站起来打招呼。屋里一个茶台,是用整根树根雕出来的,四周摆着一圈儿休闲椅,椅子一律是红酸枝。沏的茶杨天柱没喝过,长叶子,一根一根直立着,杨天柱问什么茶?刘义理说:太平猴魁。杨天柱知道是名茶,想不到是这样的。刘义理说:这是手工茶,跟机制的不是一个档次。

杨天柱问:手工就好?

刘义理说:手工要一根一根地用手搓。

杨天柱明白了:费工。

刘义理说:茶不好值不得用手工。

杨天柱觉得自己是农民,对方成了领导。他转移话题,把来意说了。刘义明跟着补充了几句,无非是拆迁的意义,领导的苦心等等。

杨天柱蛮有把握,刘义理不像难说话的,又有他哥哥一旁助阵,屋里气氛良好。没想到刘义理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先跟老翟说吧,老翟家签,我就签。

杨天柱说:老翟肯定签,你先起一个带头作用。

刘义理说:我给谁带头?老翟当过十几年村主任,还代理过支书。我给人家带头?杨书记太高看我了!

杨天柱回过头看刘义明,刘义明正两眼望着地面出神。刘义理不看他哥,只看杨天柱,说:老翟不签,我签了也没用,村里人都看着老翟呢!

杨天柱想刘义明怎么回事?跟你弟弟没说好带我们来干什么?本来想找个突破口,现在起了反作用!

他对刘义理说:你怎么不能带头?你是村支书的弟弟。

刘义理说:他当他的支书,我当我的百姓。我没沾过他的光,他也不能管我的事!

杨天柱想,你家院子比别人家大不少,还说没沾你哥的光。为了避免弄僵他站起身,打算把工作交给他哥哥。看他站起来,众人都跟着站。刘义理缓和口气说:杨书记,倒的茶还没喝呢,坐会儿吧!

杨天柱说:不喝了!口气有些生硬。不是故意给刘义理难堪,是给刘义明施加压力。

众人跟着他往外走,有人回身指点刘义理,刘义理一脸满不在乎。走到门口刘义明忽然站住,回头对刘义理说:谁说咱俩没关系?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村里人谁承认没关系?

刘义理说:甭跟我说这个,我是我,你是你。

刘义明厉声说:限你三天,把拆迁协议签了,不然我没你这个弟弟。杨天柱看他表态,有些欣慰,停下脚步看着刘义理。

刘义理涨红脸,说:你没我这个弟弟,我还没你这个哥呢!众人看到他们还吵,接着往外走,心里明白哥俩是在演戏。

走到院里,杨天柱头发蒙,脑袋上好像戴了一个箍。院里有棵石榴,满树花像挂着一树灯笼,煞是好看。杨天柱走到跟前扶了一下树,别人看着像欣赏,其实是想平静一下,等待眩晕过去。

刘义明疾走几步赶到他身边,看他沉着脸往外走,默默跟着。街上人好像知道了结局,有几个人互相窥视一笑,杨天柱觉得在笑自己。城中村就是城中村,城中村的复杂别人想象不出来。干部们好几副面孔,时间短了猜不透。

走到街口,杨天柱要回乡政府,刘义明拉住晏乡长说:我安排饭了。

晏乡长抬眼看杨天柱。

杨天柱说:不吃了!

刘义明说:我都订好了。

杨天柱说:你自己吃!

乡政府离村不远,一会儿就到了。晏乡长打了个招呼回到自己办公室,刘义明跟着杨天柱进了书记室,有书记跟书记,没书记了跟乡长。这个道理他懂。

杨天柱故意不理他,自己坐下整理办公桌,把不该让村干部看到的文件压到下面。他对刘义明有了戒心,觉得以前太宽容。

刘义明拿着手机点外卖。杨天柱问:你干什么?

刘义明讪笑一下,说:吃外卖不算错误。

杨天柱也不想彻底僵了,没拒绝。对村干部没啥好办法,该硬了硬,该软了软。能拍扁的就拍扁,拍不扁的还得揉圆。外卖来得挺快,七个餐盒里放了五个菜,两份米饭。杨天柱从文件柜里拿出半瓶二锅头,刘义明[典][见]着脸说:里面还有瓶五粮液呢,我看见了!

杨天柱黑着脸说:不给你喝!

刘义明拿过二锅头,先给杨天柱倒,又给自己倒。两人喝了几口酒,杨天柱黑着脸开口: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刘义明说:工作我做了,也做通了。我弟弟提出把村医院接过来,我没答应,当时他也没说什么,想不到今天成了这样。我回家再做工作呗!

刘义明说的大概是实情,他是不是演戏不知道,他弟弟肯定是。村医院早先由翟家承包,几年后作价卖给了翟家。老翟不懂医,两个儿子也不懂,市医院一个退休大夫帮他管,老大夫会看病不会管人,能看病的医生全走了,医院年年亏损。

有一天区卫生局检查工作,老大夫请卫生局领导吃饭,一激动喝高了。

送卫生局领导时,路边一个井盖儿不知道谁撬开了,老大夫跌进了排水井。人没死,小腿、肋骨、脚面多处骨折。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花了不少钱,翟家说:这是你喝醉摔的,跟我们没关系。

老大夫说:我是为医院请区卫生局喝酒,咋跟你们没关系。

翟家说:你请人事先没跟我们说,谁让你请的,你找谁去。

老大夫先把区卫生局告了,这是故意把区卫生局的路堵死,接着又告翟家。法院派人调解,让翟家出钱。翟家不肯,要告市城市管理局。

老大夫说:你告谁我不管,我的住院费、工资、律师费你得拿,加到一起六十五万元,加上精神损失费共计一百万。

老翟家没钱,想把医院卖了。医院不值钱,值钱的是房子。当初医院卖给老翟时,有人到乡里告状,乡里提出医院产权一半儿归村里,一半儿归翟家,当时翟家怕买不成,着急签了合同,现在想卖绕不开村里。刘义明说老翟当村主任时欠了村里二十多万承包费,加上利息得有几十万了,先把欠村里的钱还了。这话听着有理,其实是在给刘义理开路。

刘义理想买这个医院,是看中了医院的房产。

村医院在村南,目前的拆迁方案不包括在内,早晚也要拆。那个大院儿,拆迁时能得上亿的补偿。这么好的事,刘义明以前早就干了,现在他不敢。一是上面有纪委,二是新来的乡党委书记摸不透。跟晏乡长商量,晏乡长没有痛快话,他就不敢下决心。他的这些心思他弟弟不懂,两个人吵翻了。

杨天柱听出刘义明在跟他讲条件,让刘义理拆迁就得同意他买医院。到时候医院不是刘义明卖的,是杨天柱。杨天柱不上当,说:你说别的我能理解。这个事不行,明明是一道浑水还往里蹚,不是傻吗?

刘义明说:我没同意他。

杨天柱说:你弟弟不明白,你得明白。老百姓好了,你我才有好酒喝!

刘义明点头称是,却觉得酒没了滋味。跟杨天柱诉了一番苦,表了一番决心,临走还不忘把桌子擦干净,吃剩的饭菜归到塑料袋里,提着扔进了院里的垃圾箱。杨天柱看不出他有任何情绪。还以为他想通了呢!

3

这个村叫府后村,村前是清代道台府。村里人大都跟府上有关系,有的祖上在府里当过师爷、衙役班头,顶不济也当过厨子。祖上没在府里的,也吃府里的饭。赶大车的,冬天给府上送煤,夏天给府上送冰;跑买卖的,府上的笔墨纸砚、日常杂用,都由他们供应;其余掏耳朵的、修脚的、拉粪的,挣的都是府上的钱。女人有的在府上当过奶妈、用人、使唤丫头,还有的身穿绫罗绸缎,腋下夹着手帕,头上擦着头油,在府里保媒拉纤。

这些人都见过世面。

民国时大军阀孙传芳要在府后面盖房,把他们赶出了城外,新建的村仍然叫府后村。这些人种地不在行,主要跑小买卖。新中国成立后城墙拆了,成了城中村。人们说这个村有两类人,一类人懒,一类人奸。两种人结合到一起,账算得更精细。

政府出台的拆迁补偿方案按说不少了,他们还不甘心。原因是每家每户都扩了院子,加盖了小房。区里规定,超出宅基地范围的违建,不在补偿范围。

违建最多的是干部,有的是前任,有的是现任。杨天柱觉得抓好班子是关键,乡党委开了两次会统一思想,现任干部设置障碍的,发现一个,查处一个,干部的子女、亲戚设置障碍,先做干部的工作,做不通的先处理干部。刘义明答应回去再做弟弟的工作,杨天柱相信是真的。

第二天传来消息,哥俩打起来了。刘义明给了弟弟一耳光,刘义理举着刀子声称要捅死他。邻居赶来拉架,刘义明肩膀仍然挨了一刀,幸好捅得不深,刀刃划破了衣服,血把衬衣染红了。杨天柱赶到医院时,看到刘义明气得脸煞白,这要是演戏,演技未免太好,够得上明星了。

刘义理在街上大声嚷:老翟不签,我就不签。谁敢逼我,我跟谁玩儿命。

他周围站了一圈人,老翟家两个儿子在人群里站着,没接话。刘义理是当街一霸,人们让的不是他,是他哥。

村里违建最多的是刘家,群众有一间,刘义明弟兄得有三四间。治理他们老百姓当然高兴,想到自己也要少拿补偿,又愿意上面抬一抬手,只治理干部,别治理群众,最好把违建拉平了。

杨天柱知道村里人想什么,他跟晏乡长商量先不催三家签协议,集中抓两件事,一是清除违建,二是解决群众实际困难。上级规定,不能强制拆迁。不过,清除违建可以动用行政权,先把该拆的拆了,不肯签协议的自然没了幻想。晏乡长同意。

乡里动用了推土机,先动员群众自愿拆除,动员不下来的强制执行。乡、村两级干部分成五个小组,分头到各家各户做工作,做通一户,当下就拆,不留后患。十天后绝大部分违建都拆除了,马路立刻宽了,街道也变得通畅、干净。村里人说早就该这样!

拆除不了的还是原来那三户,带头的仍然是老翟和刘义理,另外一家说,我跟着他们,他们两家拆,我肯定拆,不用你们做工作。

这个结果杨天柱早料到了,他先让村干部给老翟做工作。刘义明带着人去了,回来向他汇报:翟家兄弟俩躲着不见,我们说得唾沫都干了,老翟只是翻白眼儿。

给老翟讲了一番政策,闻到被子里飘出一股味道,老翟已经拉了。几个人跑到院里四处喊,仍然找不到兄弟俩。

杨天柱问:那怎么办?

刘义明说:杨书记你也知道,他当村主任时我们俩就搞不到一起,这次不签协议,是故意给我找别扭,要不你换个人吧!

这是辞职的意思。

杨天柱哪能让他跑,说:班子肯定不换。老翟的工作你做不下来,我做!你把你弟弟的事解决了就行!

刘义明嘴上答应,实际上没有行动。

杨天柱想,老大夫跟翟家打官司,翟家赔不起才想起卖医院的。刘义明说还了村里欠款才同意他卖,这也没错。翟家弟兄却认为村里刁难他,故意拿拆迁要挟村干部,要是能把老大夫的工作做下来,问题不就解决了?

杨天柱派柴副乡长找老大夫,老大夫身体已经恢复,应聘在另一家私立医院坐诊,一、三、五出诊,二、四、六休息,乡干部去时正好在家。不等柴副乡长问,就把跟翟家的矛盾说了一遍。

他说:老翟第一次脑梗,是我给他治好的,又帮他管了好几年医院,医院大小事情都是我一个人顶,卫生局来检查,我豁出命陪酒,摔成那样他们不闻不问,这是人干的事吗?

柴副乡长说:他一个病人,话都说不了了,咱们就别计较了。这事拖了好几年,还不如尽快解决了,解决了你少一桩心事,他少一个负担,比拖着强。万一拖到老翟有个三长两短,事情更不好办了。

老大夫说:他那个病是真是假说不清,第一次脑梗我看的,不重,后来脑梗是他自己说的,谁看过他的片子?没人见他发病,也没看见叫救护车,他自己躺在家里不起来,说又梗了。我对他这个病一直怀疑。

柴副乡长说:他家臭烘烘的,假不了,再说他也七十多的人了,假的这么躺下去,也能成了真的。他一死,你告谁去?

这话打动了老大夫,沉思了一会儿问:你说怎么办?

柴副乡长说:杨书记提出要给群众做实事,你要同意,由乡里安排两家见面协商,你提你的条件,他说他的想法,最后由乡里帮你们协调。你看怎么样?

老大夫想了想说:我不吃亏就行!

回去向杨天柱汇报,杨天柱问:有希望吗?

柴副乡长说:老大夫现在收入不少,你出面跟他谈,给够了面子问题不大。

第二天,杨天柱到区里开会,主题是招商引资。区里再三强调做好拆迁工作,问杨天柱进展如何?杨天柱汇报了几句,区委书记说:别忘了你是立过军令状的!

杨天柱压力陡增,散了会拉着柴副乡长去找老大夫。

老大夫出诊的是一家社区医院,病人都是冲着他去的,一、三、五人多,二、四、六冷清,现在诊室里七八个病人围着老大夫。杨天柱做了个手势在后边坐下,两个人听老大夫和病人说话。

老大夫问:怎么不好?

女病人说:我得癌症了。

老大夫问:谁说的?

女病人说:嗓子里有个大疙瘩,上不来下不去,是食管癌吧!

老大夫问:吃饭了吗?

女病人:吃了。

老大夫问:吃多少?

女病人:一碗米饭。

老大夫说:能咽下这么多,哪会是癌。

女病人说:吃饭不噎,喝水噎,咽吐沫也噎。

老大夫问:以前有过吗?

女病人说:前两年闹过,后来好了。

老大夫说:前两年闹过,是癌现在得长多大?还能来找我看病?说吧,跟谁生气来着?

女病人迟疑了一下,开始数说家里的事,大意是村里搞拆迁,男人背着她跟村里签了拆迁协议。老大夫问哪个村,杨天柱竖起耳朵听,女病人说的是另外一个乡,他放松下来。上级要求把工作做深做细,女病人不是本乡的,他没责任。

女病人又骂村干部,说违建房是他们带头建的,现在让我们跟着背锅。

后面病人说:别说你家的事了,都等着看病呢!老大夫一边开药,一边说:你这个病中医叫梅核气,不生气病就好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生气也有道理,气坏身子就不值得了。我给你开个方子,不放心到大医院做个胃镜,去除疑心。

把所有病人看完,老大夫认出了柴副乡长,说:我还以为你是看病的呢!

柴副乡长介绍杨天柱,杨天柱看看表说:中午了,请老先生吃个便饭吧!

老大夫欣然答应。喝了几杯酒,杨天柱说明来意,老大夫说:杨书记,你的想法前天柴乡长跟我说了,领导是好意,我肯定配合。不过,翟家同意不同意就难说了。

杨天柱说:翟家的工作我们做,先跟您沟通一下,协商就免不了让步,都不让步咋往下谈?你也别要那么多赔偿,他也别死活不肯。您说是不是?

老大夫说:理是这么个理,试试吧!我还有个想法,希望领导支持。

杨天柱问什么想法,老大夫说:早晨碰见院长,他说府后村医院要转让,有这回事不?杨天柱没摇头,也没点头,猜什么意思。老大夫说:真转让,我们医院想接过来。

杨天柱问:你接了做什么?

老大夫说:开一个分院。

杨天柱笑了:这么小的医院也开分院?

老大夫说:你别笑,咱们市的脑血管中心医院,以前就是社区医院。现在是最大的民营医院。杨天柱点点头。老大夫说的是实情。

老大夫又说:外面说村干部不同意卖,杨书记能不能帮着通融一下?

杨天柱还没说话,柴副乡长先说道:恐怕不行,医院的事你最清楚,老翟家只有一半儿产权,另一半还在村里。村里还想收回来呢!

老大夫说:村里收了肯定赔钱。别看医院小,越小越难管理。光靠门诊挣不了钱,挣钱得靠病房。再说,老翟跟刘义明是死对头,他才不肯交给村里呢!

杨天柱说:你要了不也赔吗?

老大夫说:我们这里有人投资,打算把医院扩大,再进一批设备,CT、核磁都上,设一百张床位,当然赔不了。

杨天柱这两天接了不少电话,都是打听村医院的。昨天市人力资源管理局局长打电话,问村医院的事,他说村里没汇报,不知道。下午市政府段秘书长打电话,说有朋友想买,问多少钱?

杨天柱说:我不好直接问,给你一个村支书的电话,你问他吧!

段秘书长不高兴,说:你不好直接问,我就好直接问吗?

杨天柱想说,你这不就是直接问吗?却说:那我侧面问了再告诉你。

今天早上一个熟人到乡里,问能不能参与竞购?杨天柱说是村里的事,乡里不好过问。一个赔钱医院这么多人争,无非是为了拆迁,老大夫说得不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家是争利的,自己站在乡里的立场维护集体利益,免不了得罪人。不得罪人,工作没法干。

不过,现在他不敢得罪老大夫。

杨天柱说: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有这种情况的不是一个村,过一段再研究统一方案。现在中心工作是拆迁,医院不在拆迁范围。

老大夫说:我也跟院长说,让他耐心等。诊室该上病人了,我得先走一步。说完起身走了。

柴副乡长没想到弄成这样,本来想让领导罚个必进的点球,一不留神老大夫成了带球的,人家要射门。杨天柱不悲观,说:你下午跟翟家兄弟商量,还按原来说的让他们见面。

柴副乡长说:这事恐怕已经黄了。

杨天柱说:别这么理解,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碰了钉子再说!

两个人吃完饭,杨天柱觉得两腿乏力,脚底像踩着棉花。头上感觉戴了个套儿,箍得不舒服。办公室里间有张床,本来想打个盹,没想到躺下就睡着了。三点钟外面敲门,乡文秘员告诉他,市领导一会儿来。杨天柱问:怎么不早说?

文秘说:市里刚通知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让提前准备。

杨天柱洗了一把脸,振作起精神,全乡经济数据记在本子上,他又看了一遍。拆迁中的问题他也归纳了,列了几条,村医院之类的问题也写上了。

来的是常务副市长,姓侯,以前在经济发达市当过秘书长,干工作雷厉风行,市委杨书记特意调来的。在走廊里,市政府办苏主任悄悄提醒杨天柱:别的乡汇报成绩,被侯市长批评了,说:成绩由我说,你们说问题。

杨天柱汇报时说了六条,条条都是难题。侯市长问: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杨天柱说:有的想了办法,灵不灵难说。有的还没有办法。侯市长说,重点抓关键少数,抓在村里有影响的人。以思想工作做先导,以法治做保证。该走的程序都走到了,做到万无一失。

侯市长又说了自己的手机和微信号,说:有特殊问题跟我联系。

送走侯市长,杨天柱一个人发愣,他把翟家的事汇报了,也把村医院的事说了,侯市长说的是思路,尤其是拆迁这样的事,也没有放之四海皆灵的办法。

柴副乡长看着侯市长的背影,说:大官儿好当啊!

杨天柱听出他不满,问:啥意思?责任越大越不好当,我现在就比你难多了!

柴副乡长以为杨天柱跟他有同感,想往杨天柱心里说,没想到杨天柱联想到了自己。赶紧说:那是,那是。

说完推起电动车往府后村走。

4

到了府后村先找刘义明。

刘义明正在弟弟家,一张茶桌面对面,一个坐主位,一个在客位,哥儿俩关系好像缓和了。肩上伤还没好,刘义明一个胳膊用绷带吊着,一只手端着茶杯。看到柴副乡长进来,说:我知道你该来了!

刘义理看到乡领导来,躲进了里屋。柴副乡长凑到刘义明耳边问:怎么样?

刘义明说:这不是正说着呢!

柴副乡长压低声音说:市领导刚才又来了。

刘义明说:别说常务副市长,就是市委书记来,拆不动的还是拆不动。这话让柴副乡长意外,侯市长刚走他们就知道了!他去找老大夫,大概刘义明也知道。涉及拆迁没有能保密的。

柴副乡长把找老大夫的事说了,却没有说老大夫想收购村医院的事。刘义明的弟弟也盯着村医院,说出来又复杂了。刘义明说:我跟你去翟家。

两个人到了翟家,老翟在床上躺着,身上盖的床单本来是白色的,脏成了灰褐色。几天不见老人瘦了不少,脸发灰,两只眼半睁着,眼窝深陷,一堆眼屎都黄了。额前一缕花白头发盖在脸上,像盖着一块灰布。两腮胡须一根根歪七扭八,似秋天的荒草。

屋里奇臭!一台落地电扇摇头晃脑,把臭气吹均匀。旁边椅子上坐着个男人,五十多岁,自称是护工,一天三百块钱。说:我不想干了,他家儿子一点儿不管,太熬磨人。

问:翟家儿子去哪儿了?

护工说雇上我就不照面了,夜里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

两人从楼里出来问邻居,都说不知道。柴副乡长猜他们知道也不说。槐树下坐着个胖大老人,络腮胡子,面如重枣,手拄枣木拐杖,是翟家兄弟的叔爷,柴副乡长走过去问,老人闭着眼不答。这一带要有七八个大项目落地,能给村里带来多大利益,他们还是这个态度。

墙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是给住宿的人留的。柴副乡长暗暗把电话记下。回到乡里一看表快七点了,杨天柱正往食堂走,停住脚步问:怎么样?

柴副乡长说: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食堂去年建的。新招来六个大学生,都没结婚。乡干部天天加班,有时晚上十一点才回家,杨天柱下决心搞了食堂,为了把人心稳住。

两个人打了菜,边吃边聊。杨天柱问:翟家兄弟又躲了?

柴副乡长说:刘义明说上午下午都找过,没影儿。我觉得村里人都知道,只是不说。刘义明刚跟他弟弟打了架,我在村委会找不到,在他弟弟那个茶室找到了,哥儿俩正喝茶呢!你说他们打架是真的?还是假的?

杨天柱说:我在会上说过,亲戚不配合的,找干部。

柴副乡长低着头,突然说:我看,咱们方法有问题。

杨天柱不动声色,问:什么问题?

柴副乡长说:太软!越这么做工作越不行。推土机一上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只要强制解决一家,其他各家都好说话。他看了一眼杨天柱,又说:你不愿冒险,我蹚这个雷,出了问题处理我。

杨天柱说:侯市长再三强调,一定要依法依规,走好程序。你也别蹚什么雷,按上级精神办吧!

第二天柴副乡长早早到了村里,先找刘义明,接着要给翟家兄弟打电话,他昨天记下了翟家在墙上留的电话号码。

刘义明说:别打,这个时间哪有住宿的?上午是结账的时候。

想到还有好几项工作,柴副乡长心里急。小伙子二十九岁,社会学专业研究生毕业。工作两年提了副乡长,一心想出成绩。提拔半年赶上拆迁,觉得是了解社会的好机会,打算写一篇关于拆迁的社会学论文。

拆迁三个月,没了写论文的心思,只剩下苦不堪言,往前走处处是阻力,停下来处处是陷阱。这些感慨他没法跟刘义明说,城中村干部个个深不见底,干工作还离不开他们。

刘义明说他亲戚在南方某市当村干部,那边拆房子都有补偿。

柴副乡长问:违建也补吗?

刘义明说:都补,其实也多花不了多少钱,就几千万的事儿。

柴副乡长想,你说得轻巧,口子一开争着搞违建,收都收不住,这是想把他们往沟里带。

刘义明说:这么拖下去,咱们早晚也得走这条路。

柴副乡长打住他,说:你别想,不可能。

刘义明说:拆不了咋办?

柴副乡长说:不可能拆不了,政府要做的事有做不了的吗?对经济发展有利,对提高群众生活有利,怎么会拆不了?拆不了都是因为三心二意。

刘义明一笑,在村支书眼里副乡长不算领导,他给柴副乡长吹风,是想让他给书记耳朵里灌。看到柴副乡长口气硬,他换了个话题,说:翟家兄弟也在往上找,说他爹脑梗是拆迁造成的。

柴副乡长说:他这是告村里!心想,你吓唬我,我还吓唬你呢!

刘义明果然着急,说:他脑梗是哪一天,拆迁是哪一天,跟拆迁有屁的关系。这种人没点儿坚决手段越来越猖狂。他还扬言,不解决村医院的事坚决不签协议。

柴副乡长说:乡里也想把村医院的事解决了。我们跟老大夫初步有了意向,就看这兄弟俩配合不配合了。

刘义明说:他们想逼我同意出售村医院。老翟当村主任时欠了村里二十六万七千元承包费,一直拖到现在,加上利息得多少?像他这种情况,村里还有,乡里要是同意,索性都不还算了。

柴副乡长问具体经过,刘义明讲述了一遍。说:医院当初是老翟承包的,那时他是代理支书,以为一换届就是支书,自己给自己订合同把村医院承包了。村里群众告状,乡里没让他当支书,把我提上来了。

从我一上任他就跟我闹别扭。村医院的承包费他一分不交。村里看到要不上承包费,决定不再承包,出售村医院。他捷足先登,自己要收。我说:你承包后年年赔钱,买上不是赔得更多?

他说:赔不赔你不用操心,我是承包人,理应优先卖给我。

我说:你先把承包费出了,才算承包人。

他说:我赔了三十多万了,承包费你就担待点儿吧!咱俩好歹在一起搭班子,你好意思让我出?

我没答应他,他竟跟村里人说跟我说好了,弄得村里人对我有意见。当时乡党委书记是老孙,他找到老孙,说承包费挣了钱再还。就是不想还的意思。

我说:要是赔了呢?你拿什么还?

他说:我砸锅卖铁还。

我坚决不同意,老孙替他说话:赶紧把医院卖了吧,留在村里是个负担。老孙压着我才同意的。我提出只能出售百分之四十八的产权。老孙又压我,我最后答应村里留百分之五十产权。他为了买到手只好签字。当时外面就嚷嚷这一带要开发。

柴副乡长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老孙得癌症死了,据说是一种少见的癌,有人说纪委没来得及查,阎王替纪委查了。刘义明说:他要不死,我都不敢说这些。翟家给了他多少好处,全乡有多少老翟这样的,他一死也没人追究了,算是个会死的人。

柴副乡长不便附和,看了看表,说:咱们再去翟家,这时候旅店正上人,说不定他们回来了呢?

屋里还是空的,护工也没影儿了。床上老翟躺着,连唯一能抬的眼皮也不肯抬,在眼缝里看了看又闭上了。刘义明问了几句,他一句都没答。刘义明边往外面走,边说:完了,完了,别说是病人,好人这么躺着,天天没人管也活不了多少时间。

正要开门,听到一声:门开着呢!

这次跟上次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上次低沉,这次高亢,是女人的声音。

柴副乡长停下脚步,转回身在屋里来回找,没有人影。问:哥俩都结婚了吧?怎么没见过他们的老婆?

刘义明说:两人都有老婆,一个回了娘家,快一年了!还有一个在外打工,其实也是不想在家里。老翟躺倒,她俩都不愿伺候公公。

柴副乡长自言自语:这是躲了。

听见又是一声:门开着呢!

柴副乡长抬起头,发现立柜顶上用钉子固定了一个喇叭,前面有个破灯笼遮着,声音大概是从那里发出的。谁操纵这声音,他找不出来。

刘义明说:莫非他俩在屋里?

柴副乡长的目光顺着柜顶一寸一寸走,看到一根细线蜿蜒爬向墙角,细线涂了白粉,不仔细看不出来。目光沿着墙角往下跟着细线落到地面,再沿地脚线走,发现了奥妙。

细线走到床边翻上来,伸到了老翟被子下面。撩开老翟盖的被子,见一个开关按钮在老翟手里捏着。

刘义明拿起按钮,笑了一下,说:哥俩挺有办法。

柴副乡长说:这就是老翟的嘴了,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按这个是说话也是回答。刚才你说两个媳妇躲了,他知道这么回事,所以按了一下。俯下身问:老翟,我说得对吧?

门头又响:门开着呢!这回又成了男声。原来按钮有上下两个,按上面是男声,按下面是女声。

见到这情景,刘义明叹息:老翟跟我斗了好些年,落到这个下场,也是个不容易的人。早知道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听到门头又响,刘义明俯下身,见老翟双眼蓄满泪水,那只睁不开的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到右鬓,又顺着右鬓的白发流进了耳朵里。

正说着,翟守义进了屋。原来两个声音是有暗号的,男声是老翟叫儿子,女声对付外面来人。柴副乡长说:我们正到处找你。

翟守义觉出上了当,回身瞪了他爹一眼。说:我外面有事,在这儿待不长。

柴副乡长批评他:你把瘫痪老人扔下不管,自己在外面到处跑,符合孝道吗?

翟守义说:孝不孝的,我得挣钱过日子!

柴副乡长说:我们来过好几趟了,有一次老人拉在被子里没人管,你们也忍心?

他从孝道上把翟守义批了一顿,又问:听说你们跟原来管理医院的老大夫打官司,有没有这回事?

翟守仁从外面走进来,两眼骨碌碌四下看。翟守义说了声:有。他在后面附和:有。

柴副乡长问:官司打多长时间了?

翟守义说:快一年了。

柴副乡长问:想不想解决?

翟守义眨巴眨巴眼,说:想呀!

柴副乡长说:想解决今天下午到村委会,杨书记给你们想办法。

翟守义还没说话,翟守仁抢先回答:行!

……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