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文彬《文学的火炬:不苟文斋集》:为时代立传,为文学铸魂
21世纪以来,中国当代长篇小说创作正呈现出多元共生、气象恢宏的格局,面对包罗万象的长篇小说创作,文学批评该如何回应?苟文彬的评论集以扎实的阅读积累和文字功底,回应着这一问题。
《文学的火炬:不苟文斋集》(以下简称《文学的火炬》)收入的评论涵盖40余部不同题材、不同体裁的中外作品。作者关注徐贵祥、王十月、盛慧等知名作家,也将更多的笔墨倾注于普通作家,为他们的作品做鉴赏者和摆渡人。
“湾区万象的文学共振”是苟文彬评论的重头戏。粤港澳大湾区作为中国改革开放最早、程度最高、经济活力最强的区域之一,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上千万的务工者,“成就了全球制造链上打工者的天堂”,也成就了打工文学。苟文彬很早就关注到这一群体,聚焦周崇贤、王十月、盛慧、罗德远等人的打工文学/诗歌创作,评论《打工文学为粤港澳大湾区文学注入多样性》对打工文学持续关注与高度评价,肯定他们的文学成就,并置于改革开放的时代语境中解读“打工文学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精神产物之一,不是昙花一现的美丽,而是中国文学发展史上的重要印记”。
也许苟文彬有一种英雄情结,从“民族精神的烽火铸像”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对于军旅题材、谍战题材清晰准确的把握。他解读庞贝的《乌江引》、兰晓龙的《冬与狮》,评论徐贵祥的军事题材创作时,则从《历史的天空》横跨半个世纪的时代叙事,一路梳理至《穿插》《伏击》,始终牢牢锚定民族历史的关键坐标,在宏大的历史框架中构建叙事张力,清晰勾勒出作家“沉入民族历史、抒写时代英雄”的艺术脉络。这种“以史带评”的方式,让苟文彬的评论获得了历史的纵深感。
优秀的评论必须言之有物,这就要求评论者具备扎实的文本分析能力,《文学的火炬》在这一点上体现了专业水准。对于《沉睡的蝴蝶》这类人物关系错综、身份多重反转的反特长篇小说,仅凭单次阅读确实难以把握叙事全貌,只有经过细致的文本梳理和人物关系解谜,书评的“评”才能切中肯綮。苟文彬通读全书三遍,梳理人物角色关系表,才搞清楚敌我主人公都有双重身份。他还通过作者的“谍战三部曲”电视剧、文学创作讲座等多个渠道了解其创作思路,在阅读和写作过程中,随时请教作者,因而写出的评论不仅具有专业眼光,还有对创作者的体贴。书评首先应当是对文本的细读,同时也是在与文学对话、与读者交流、与作者探讨的过程。
在叙事结构分析上,苟文彬展现出独到的结构主义素养。评庞贝的《乌江引》时,精准捕捉到速写与侧影的双重叙事框架,指出作家“借用画家黄镇的解读,以‘速写’‘侧影’构建起宏大的叙事篇章”,对小说艺术结构敏锐把握;评《不舍昼夜》时,则深入剖析其“破”与“立”的对称闭环结构,“前半部分是‘破’……书写逃亡与坠落;后半部分是‘立’……完成救赎与和解”,这种对叙事逻辑的拆解,让读者得以窥见作家的匠心所在。
高深专业的理论观点,最终要通过文字传达给读者。优秀的书评语言,能够穿透情节的表层,以凝练、准确、富有洞察力的表述帮助读者在有限篇幅内把握作品的精华。《文学的火炬》在语言表达上呈现出质朴中见锋芒、平实中有深情的独特风貌。评《粤菜记》时,从“夹花生米”这一生活细节切入,看似闲笔,却精准捕捉到作家“观察入微、细嚼慢咽”的创作姿态;评《不舍昼夜》时,兼顾学术严谨与可读性,语言精准有力,“王端午打动我们的,不是他的成功,而是他明知石头会滚落,仍一次次推向山顶;明知无法改变世界,仍坚守内心的良知与理想”。这种理与情的交织,使评论既有思想的说服力,又有文学的感染力,真正做到了“文质兼美”。
整部作品中,既有对作家代表作的评析,也有对作家长期的跟踪关注。比如对汪泉不同体裁的作品评论,展示了苟文彬驾驭不同体裁评论的游刃笔力,也是他巨大的观察和写作耐心的体现。评长篇历史文化散文《湘子桥畔》,发现作者在注重书写史实的同时,融入了其对民族、对时代、对国家真挚而强烈的情感,为作品的可读性、思想性、艺术性提供了强大的内生动因;评短篇小说集《托钵记》,则跳出对单篇故事的线性复述,从框架结构的建构逻辑、核心主题的多维呈现、精神底色的深层意蕴,以及读者在阅读中的情感与认知共鸣四个维度,解码其叙事世界的丰富性与深刻性。
文学评论主要依托文本和作品本身,但深入现场能帮助评论者验证作家笔下的细节是否真实、情感是否动人,从而获取对作品理解的温度和深度。最让我感动的,是苟文彬没有在书斋中坐而论道,居然书评完成后仍“不过瘾”,又赶到作品描写的现场。比如写完《湘子桥畔》书评,苟文彬携妻将雏前往潮州,漫步湘子桥,去潮州古城墙上、牌坊街,脚踏实地感受土地的乡音乡情。书评写作在这里溢出为一种生活方式,甚至成为一种实践或行动。这种由文本到生活再回到文本的循环,让书评写作完全可以成为连接文学世界与现实体验的通道,唤醒读者的认同感。
在苟文彬的评价体系中,也暗藏着他的阅读坐标。如评段园晖的《遗忘》作品集,由乡愁起笔,将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迟子建笔下的北极村叙事并置,“都是写各自地方的风景、民俗、民风,然后将故事放在那样一个地方,就给人一种先声夺人的感觉”,然后把镜头拉近,转而将其与佛山作家洪永争的《摇啊摇,疍家船》《水上人家》等作品进行比较,由此探讨精神原乡在当代的书写形态,文字短小精悍,但让人印象深刻。
广阔的视野意味着评论家不局限于单一文本,而是能将作品置于同时代创作潮流、跨文化比较的坐标中审视,帮助读者看清一部作品是孤峰突起还是随波逐流。苟文彬善于在文学传统中定位当代创作,也有跨文化的比较视野,因而对文学作品予以准确的判断和定位。如评《澳门传》时,将澳门置于大航海时代以来的全球史框架中,探讨“海上敦煌”之于欧洲商业革命的意义。这种跨文明的比较意识,使评论上升到对人类文明进程的深度思考层面。
《文学的火炬》为我们提供了观察当下书评写作生态的一个微观样本:一位非科班出身的书评人,在市场化、流量化的阅读环境中,保持对阅读纯粹的热爱,坚守批评的独立品格。在这部评论集中,我们看到的是作者对文学作品的独到解读,以及为时代精神立传的自觉担当。在文艺评论需要守望价值、引领风尚的当下,《文学的火炬》无疑提供了一个可资借鉴的范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