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的人如何面对困境——周如钢中短篇小说集《从深夜开始的凌晨》读记
小说中人物生命的震颤,并非所有写作者都能精准捕捉,但读完周如钢的中短篇小说集《从深夜开始的凌晨》,给人最直接的感受是疼痛,有一种压抑感,但读完又会有一种奇异的清醒——仿佛有人在你最困顿的深夜,轻轻推开了窗,让你看见那些与你同样醒着的人。这部收录了七篇作品的小说集,以冷峻而诗意的笔触,将当代人尤其是中年男性的精神困境推到了聚光灯下。七篇作品,无一例外,都刻画了现实中的小人物,在职场、情感、婚姻中苦苦挣扎。然而,周如钢的写作之所以值得郑重讨论,不在于他写了困境(这已是当代文学的常见母题),而在于他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处理困境,那就是他拒绝简单的心灵鸡汤,拒绝给出廉价的希望,却也不肯堕入虚无。这似乎更像是在深夜里的飞蛾,默默地寻求温暖自己的一团火。这种“不直接治愈的治愈”方式,恰恰构成了这部小说集最核心的叙事伦理。
卡佛曾说:“我希望我的故事能抓住读者,让他们参与进来。如果幸运,读完最后几行,他们会静静坐一会儿,想想刚读过的东西,也许心灵能往前挪一点点。”这种试图抵达人心的努力,也体现在周如钢的《从深夜开始的凌晨》中。作为一个曾经做过木雕织过布,摆过地摊教过书的作家,生活不曾厚待他,但淋过雨的他却总希望给别人一把伞。
小说集的标题《从深夜开始的凌晨》,本身就具有极强的寓言属性。从字面意思来看,这是两个有连续的时间点,从一天中的至暗时刻,到天明前的过渡时段。从这七篇小说人物所处的状态看,他们的痛苦和煎熬都有来处,“从深夜开始”,并非平白无故;而“凌晨”时刻,也是小说人物虽然清醒,却还暂时无力突围的时刻。小说止于“凌晨”,实则又不止于“凌晨”,这便是在暗示读者,小说人物暂时还没有迎来圆满的救赎,符合现代寓言放弃说教、引导读者自我思考的特质。
读这本小说集,你会发现最引人注目或与众不同的,是周如钢找到了一套将无形精神困境转化为具象感官意象的书写策略。他把无形的精神困境,转化成了具体的身体感受。脑袋里终年呼啸的风(《赶风》),眼睑上反复生长的红色花苞(《眼螨》),后脑勺上悬而未决的锤子(《夹竹桃》),公园里昆虫啃食花瓣的声音(《从深夜开始的凌晨》)……这些意象在他的作品里不是装饰性的修辞,而是人物精神状态的肉身化具体呈现。风不是比喻,是真实盘踞在颅腔里的存在;锤子不是象征,是日复一日敲击后脑勺神经的实体。小说家借助于世间的万事万物,精准传递出笔下人物的挣扎与肉体的疼痛。那挣扎里裹藏的是人物的困境与作者的悲悯。看似是肉体疼痛,实则却是精神倒戈于身体的反应。
这种精神疼痛的肉身化具象式的书写的妙处在于,它让不可言说的精神创伤获得了可以被触摸的形状。当《眼螨》中的主人公一次次用茶树精油湿巾擦拭眼睑,当那些红色病灶在药物作用下消退又复发,读者触摸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眼疾,更是一种被世俗目光遮蔽的隐痛,即见义勇为后的身体创伤、家庭关系的渐行渐远、社会关怀的缺席等等,所有这些都凝结在那只反复发炎的眼睛里。眼螨“不可能彻底杀完”,正如创伤不可能被彻底治愈。这不是悲观,而是一种清醒的现实主义。表面是在书写眼睛除螨的过程,实际上却书写了世道的浑浊带给人的不安。
《夹竹桃》里也有类似的写法。“因为这些药已经让他晨昏颠倒,他的头痛不断在转移,锤子还在头顶悬着,虽然症状有所减轻,但敲击的时候,依然没轻没重。而且,现在,他发现,胸口也有一股东西牵扯着。他每天都会捶上一会儿,用自己的拳头。但永远比不上那把锤子敲在头上的力量。”被裁员、妻子出轨、身体受伤等等,这些打击没有直接出现在叙事的前景,而是全部转化成了那柄悬在头顶的锤子。在这里,锤子俨然已不仅仅是象征,它就在那里,每天都在敲。作者所记录的,正是深夜里人们与自我、与生活的对峙。
《赶风》和《眼螨》两篇的主人公,都在试图对抗精神困境。《赶风》里的人物最先的行为是依附风、追逐风,深陷在远方的风带来的痛苦里,在经历自身的多重挣扎与撕裂后,逐渐由向外追寻转向向内安放,带着伤痕继续活着。《眼螨》则是以眼疾为叙事起点,却不断通过闪回和联想将叙事引向不同的时间层面——见义勇为的现场、医院的诊疗室、家庭中的沉默、与好友牛仔的往事等等,这些碎片彼此交织,如同眼睑上反复发作的炎症,一层层肿胀、扩散。读者不是在读一个简单的故事,而是在经历一种症状的蔓延。周如钢将叙事节奏控制得极为精准。每一次闪回都像极了我们的眨眼,显得那么短暂、突然,却又带着更深层的隐痛。小说最后那句“不可能彻底杀完”,既是医生对眼螨的诊断,也是叙事本身的美学宣言,更是对这个浑浊世相的定义。换言之,故事的情节或细节的碎片或许可以被整合,但创伤无法被彻底清理,这个浑浊的世界也无法改变,那么,我们能做的,只是学会与它们共存,从抗拒学会到接纳。事实上,困境就是我们的人生常态,脱离困境反而是超现实,优秀小说家要做的,是提醒读者拥有面对困境的积极心态。
通读这本小说集,你会发现哪怕小说人物生活在非现实的环境里,比如《桃花源记》里的桃花源,那里有陶渊明笔下桃花源的影子,也有胡安·鲁尔福笔下科马拉村的影子,时间崩塌,阴阳转换。如果,你认为现代人逃到了世外桃源,就能到达一个人人怡然自得、没有精神折磨的净土,那你还不能进入周如钢的小说世界。因为,周如钢将这古典名篇进行了大胆的现代改写。桃花源不再是避世的仙境,而成了一个阴阳转换、生死交织的异质空间。作品里的主人公源子在“自私”与“大爱”之间反复“摇摆”,最终他把还阳的机会让给了陶远明,自己则成了走出桃花源后无法转世的孤魂。这个设定瓦解了传统桃花源叙事的乌托邦色彩,代之以一种更复杂也更残酷的追问:生者与死者,谁更艰难?周如钢要揭示的是,个体在这个世界的真实心跳,恰是现实世界的热闹想要掩盖的那部分。所以,桃花源里没有净土,只有人性试炼的延续——这与周如钢被采访中的回答形成呼应:“世上又哪来的净土,若真有净土,一定也是残存在少数人的灵魂里。”
收入这本小说集的《暗夜》,讲述的是人生沉重艰辛的生存境遇。父亲庄守城是进城务工的普通人,背负着无人知晓的生活重压,选择鱼场杀生也好,选择在医院搬运尸体也好,担心不被儿子理解,只能选择用谎言包裹事实,这对父子亲情也是一种无声的消耗。年少的儿子看不懂父亲谎言背后的苦衷,体会不到底层生活的沉重内核,体现出两代人的认知隔阂。最终父子在一场大车祸后彼此接纳、完成和解,尖锐的误解与疏离终究归于质朴温情的日常。
另一篇小说《我们的朋友》,是一个非常温暖的故事。在运河上划着小船,打捞河上漂浮垃圾的庄守城,明明自己活得不容易,可他还想着帮人。某天,他救上来一个富二代。准确地说,是曾经的富二代,如今他家企业破产,家道中落,难以承受巨大落差,愤而投河,被庄守城用竹竿将他救上船。富二代看到船上有一沓名片,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误以为这些人都是庄守城的朋友,其实这些人与庄守城毫无关系。可庄守城却愿意帮助这个身无分文的人,给了他五百元,让他去投靠山中自己的二叔,过一段清静与逃离的日子,想一想今后的路。小说中写道:“至少你可以相信这个世界,即使是再冷的冬天,仍然有暖和的地方。”生活给庄守城以痛吻,他却报之以歌。正是小说人物给予他者的温情,治愈了那些深夜难熬的时光。当读者深入到人物内心,才能发觉那些心跳里的温热与澄明。奇妙的感受诞生于此。人物要从困境中解脱,外力往往不能从根本上动摇那些烙印在命运里的枷锁,以及人性深处固守的挣扎,只有靠人物自己看到温情和希望。
周如钢的小说,除了意象的精准运用,在细节上,也足以令人动容。读这篇小说时我一直在想,庄守城递给陌生人的那五百块钱,和前面那些呼啸的风、悬着的锤子、发炎的眼睑之间的关系,它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甚至是不可思议的对照。周如钢把精神困境写得那么重——风在脑袋与身体收藏了一辈子,锤子每天都在敲,螨虫永远杀不完——但他给出的救赎却那么轻:五百块钱,一张小纸条,一片阳光,一杯酒。这种“重”与“轻”之间的巨大落差,恰恰是这部小说集最动人的地方。前者深困于生活与精神,后者扬尘于和解或救赎,在这里,明显的重轻之别,也明显地传递给读者一种信息,那就是,生活可能不会马上好起来,但那些微小的善意和温暖,仍然值得你活下去。
除了这样的细节,细读周如钢的小说,会发现,他的小说世界里,人物从来不是扁平的符号,每一个人物,几乎都是带着伤痕与体温的“活生生的人”。他写小人物的困境,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俯身贴近,把自己的呼吸、心跳,都融进人物的呼吸里。那些被生活的鞭子抽得无所适从的人,没有被简化成寻常小说里的悲剧人物。他们只是在深夜里,笨拙地伸出手,想抓住一点微光。作者不回避人性的复杂与幽暗,却也始终不肯放弃对善意的书写——那些藏在市井角落、底层缝隙里的细碎暖意,不是惊天动地的救赎,却是支撑人物走下去的全部底气。他笔下的“梯子”,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奇迹,而是人物自己在困境里,靠着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一钉一铆搭起来的。这是周如钢的温柔,也是他的清醒:他知道深渊有多黑,却依然愿意为每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留一盏灯。
除此,周如钢还极擅在非现实的语境里写实,笔下的人物在心理、情感和精神层面的夸张和变形,让读者与之共情。小说人物的困境突破也从内部开始,由困在明暗之间的生存状态,浓墨于心境展示,与苦难共处。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借加里亚尼神甫之口道出了小人物生存的真相:“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阅读《从深夜开始的凌晨》里的这些故事,我们不会再担心自己的困境无人懂得。我们身边有那么多的焦虑、彷徨、不安、痛苦、空虚、恐慌、陷落……我们曾经觉得自己或者身边的朋友曾有过的这些不堪,曾压得我们透不过气来。如今周如钢为我们的内心困境,开辟了一条从深夜走向凌晨的甬道。这条甬道有时是女网友寄来的海螺,海螺里不仅有风,还有一张充满情意的小纸条;有时是儿子出乎意料出现在工作单位,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他搭了把手;有时甚至只是一片浓烈的阳光,只是荡漾在酒杯里的酒,只是好友的一句笑谈……
同为小说写作者,我把周如钢的小说集当学习的样本读。阅读他的小说,我当然是用心去揣摩的,除了体会写作技巧,我也被他写的人物照亮。导演贾樟柯在访谈中说:“我特别喜欢刘恒的一句话,他在谈到鲁迅时说:鲁迅文章里面无边的黑暗,照亮了我们的黑暗。”人类这么多的文学作品里,中外很多有分量的作品都在讲人类的苦难。文学与人的困境有关,在文学里看到一个普遍困境的时候,也同时让读者看到在漫长的黑夜里,看见困在明暗之间的人,为自己点亮的、从内部突破困境的微光。
这些微光,就是周如钢带给我们的凌晨的光——它不承诺立刻治愈,却让每一个在深夜里跌撞的人,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能带着满身的“病痛”,一步步走向有光的凌晨。
【作者简介:张亮,四川成都人,现为攀枝花市文艺创评室创作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公开出版《让你的斗篷镶满星辰》《诗人陆游》等著作。有文学评论在《文化月刊》《中华读书报》《北京日报》等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