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大地浮现——读张曦《诸神的黄昏》
北欧神话中,“诸神的黄昏”(Ragnarök)描述的是一场已被预言、无法逃避的末日之战:诸神陨落,旧世界在火与水中毁灭。但毁灭并非虚无,它同时意味着秩序的更替。作者借此题目写出了以彭琳为中心的四位知识女性步入中年后的精神失重。当爱情、婚姻、母职和事业都不足以继续充当生活的绝对中心时,余下的人生将围绕什么展开?黄昏是光正在退去而万物轮廓尚未消失的时刻,也是旧答案已经失效、新生活尚未成形的临界处。小说关切的,正是当那些曾经组织一个人生活的中心相继松动,她能否承认自己的欲望、衰老与有限,并在暮色中重新寻找新的精神重心。
彭琳正处在这样的临界点上。离婚多年,育儿与职业压力使她习惯独自承担,这种独立又逐渐内化为她难以动摇的自我认同。然而,彭琳的情感欲望、身体反应与想象方式并未按照这套自我认知运行,于是不断地在内部发生错位。她声称自己与林教授是“纯友谊”,将“被敬佩而不是被惦记着”视为人生新境界。而当林教授来送唱片时,她却用心准备饭食。“中文小说中写男女情爱,一旦写到吃东西,关系就有了质的变化。‘食色,性也’。”彭琳的家常饭为二人临时布置出一小块近似家庭的空间:对她而言,这顿饭含有亲密的意味;对林教授而言,或许只是一次友人的款待。彭琳会从电梯镜子里端详林教授淡粉衬衫与深灰夹克搭配出的“萧疏的男性美”,也会因下车时车门关得稍重,懊悔自己仿佛迫不及待让他离开。她在语言上拒绝恋爱,却在观看方式上早早进入爱情。独立是真的,不必依靠婚姻是真的,希望仍被一个她所在意的男性作为女人看见也是真的。作者没有用后一种真实推翻前一种,而是让两者并存、交错,构成一种近似张爱玲所谓“参差的对照”,写出一种不彻底、不整齐,甚至略显局促的女性经验。
林教授之于彭琳,既是可能的情感对象,也是一面确认自我价值的镜子。“一个在美国的孩子需要多少投入啦,彭老师,你很厉害!”他的肯定,使彭琳独自托举女儿、兼顾教学科研的付出被看见。而接下来的“他敬佩她!”看似客观判断,感叹号却泄露了彭琳自我确认的语气。作者有着独特的叙事机敏,小说紧贴着彭琳的意识推进,却并不完全认同她的解释。文中刻意悬置林教授的内心:他没有注意彭琳衣着的变化,两人独处时多在谈论自己的论文;就连与彭琳临别时的那一眼和那句“不知什么时候再有机会跟你一起听音乐”,究竟是留恋还是告别,小说都不曾说明。正因这份无从证实的心意,彭琳才能将其保留为一种既安全又暧昧的可能。而林教授新婚妻子小何的出现却骤然终止了这种悬而未决。彭琳未必会真预备走进去,却也难以接受那扇门原来并非为她而开。小说中那“奇异的失败感”,比通常意义上的失恋更隐秘,真正令彭琳受挫的,是“如果我愿意,我会被选择”的自我想象。
由此,彭琳与韫立构成意味深长的对照。在前作《残酒春欲晚》中,韫立曾以飞蛾扑火的姿态,将中年爱情奉为“宇宙最大的奥秘,上帝最伟大的馈赠”;而到了《诸神的黄昏》,韫立将那段感情描述为“绝经前身体的最后一次反叛”,以夸张的笑声宣布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她曾将爱情神圣化,如今又竭力将它贬为荷尔蒙的骚动。彭琳则把未曾承认的亲密安置在古典音乐、唱片和所谓的“精神友谊”中,迟迟不肯为它命名。一个以决绝的投入承担风险,一个用克制和延宕规避风险。作者张曦曾说,爱情与战争一样,是“人生的非理性顶点”,她关心“激情之下观照到的真相”,因为“那一刹那的‘照亮’极具形式感和寓言性质”。韫立的笑容掩不住余痛,彭琳的“纯友谊”也消解不了小何出现时的失落。小说并不裁判哪种姿态孰高孰低,而是注视着她们如何走向自己所相信的生活,承担那其中的欢欣、伤痛与懊悔。
日式餐厅的聚会将小说展开为四位中年知识女性的群像。兰欣投身长卷神学著作的编校,在漫长的工作中获得平静且确定的满足;韫立才华出众、在公共领域小有名气,却仍难摆脱旧情的余痛与被公开羞辱的恐惧;朱晶晶争取到美国的工作机会,却被丈夫以断绝经济支持惩罚她的“自作主张”,不得不在职业、孩子与家庭难以兼顾的困局;彭琳“像一个没有战士的将领,孤身驶向无人的战场”,看似最能“扛事”,内心却仍期待从她在意的男性处获得确认。四种人生没有谁是作者安排的标准答案,她们的讲述彼此照亮,也彼此修正。小说中穿插的Miu Miu品牌活动,则恰好揭开了“女性成长”的标签与现实生活之间的距离。波伏娃、圆地文子和张爱玲的巨幅照片成为会场布景,嘉宾穿着品牌服装与明星、网红合影,“女性独立”“女性成长”被压缩为可购买、可展示的身份。而小说却写出了这种“独立”“成长”需要承受的真实重量:职场不公、家庭与事业的冲突、婚姻裂变、经济压力、孤独与年龄焦虑。小说由此写出的女性成长并非可供展示的姿态,而是在明确每种选择都将伴随着失去后,仍坚定自己愿意承担什么,又绝不放弃什么。
桂花与黄昏,是小说中最贴近彭琳身体感受与生命时序的两组意象。十月的桂花因”待机时间实在太长“而开得格外浓郁,暗含彭琳长期在母职、工作与自我克制中搁置的情感。她坐在林教授身边,“鼻子忽而闻到一股甜香,仔细去嗅却又没有了”,香气真实存在过,浓郁却无形,正如两人之间可感而不可确认的亲近。小说让彭琳闻到而非看到桂花,是因为比起视觉,嗅觉更接近身体与无意识,难被理性支配。与之相应,小说中的“黄昏”既是一天将尽时的暮色,也是四位女性步入中年后的人生时刻。她们尚未进入黑夜,仍在爱、感知与奋斗,也仍会被生活触动。暮色模糊了边界,也使得那些无法被学者、母亲、妻子等身份涵盖的内心逐渐显现出来。
聚会上兰欣对朱晶晶的劝解,在不久后的病房中成为彭琳必须要回答的问题:当对风险的顾虑与内心真正的需要发生冲突,她究竟应当听从什么?林教授以小何新婚丈夫的身份出现,敬重的前辈云老变成需要妻子照料的病人。此刻的病房里,两位曾给予彭琳情感认可与人生训导的男性,都显露出有限、脆弱和世俗的一面。更刺痛她的是小何那句:“最不好的一面都是留给自家人的。”彭琳原以为,共享音乐、谈话与彼此敬重已经使她和林教授拥有某种特殊的亲近。小何却使她明白,真正的亲密还意味着承担另一个人的抱怨、软弱与琐碎。彭琳所熟悉、也为之吸引的,只是林教授呈现在她面前的那一面:体面、克制、自律,在学术界没有一点绯闻。而他最“不好”的一面,只在与小何的日常中显露。离开病房时,彭琳下意识地以为林教授会跟着离开,他却仍留在病房里。门后是云老夫妇与林教授夫妇,走向电梯的只有彭琳一人。空间上的分隔,使她意识到自己并不在“自家人”之列,那份失落有了具体的形状。
病房里的花束,从彭琳慌乱间搁上桌时便是歪斜的。她几次想把它扶正,都未能如愿;等到离开时,花已微微蔫败。她心里一恸,却终于忍住再次伸手的冲动——扶正不过改变一束花的姿态,并不能使它重新鲜活。她一度以为,只要足够审慎,就能将生活维持在安全妥帖的秩序中。然而生活早已在她的预设之外自行展开。走进电梯,彭琳重新报名此前因顾虑风险而放弃的学术会议。随后,她在夕阳余晖中填写参会回执,第一次发现自己老花。这一细节将她刚刚作出选择与身体的变化连接起来:继绝经后,老花又一次让她切身意识到,人生余下的时间有了限度。更耐人寻味的是,老花让彭琳在近处反而看不清,必须将手机拿远一些才能辨认文字。这也隐约提示着彭琳应该改变观看自己的距离:将目光放远一些,或许才能在更完整的生活中看见自己。
小说结尾,彭琳在包里摸到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唱片,承载着作者对中女们那份“幽微而坚韧的情意”。病房里,彭琳曾由唱片的红色硬封套联想到结婚请柬。而在此刻,她却纠正自己:“不是请柬,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就是著名的《欢乐颂》。”从请柬到唱片,彭琳将自己的想象还原为眼前的事实,而唱片所通向的,是一首众声汇聚的合唱。《欢乐颂》出现在《第九交响曲》的终乐章,经过开篇不协和的强奏与低音弦乐的宣叙式回应后,主题在乐章后半部缓缓浮现:男声独唱以“朋友,不要这些声音”(O Freunde, nicht diese Töne!)进入,呼唤更悦耳、更欢乐的歌声,继而逐渐汇入合唱。而在这部让四位知识女性彼此照见的小说中,“合唱”有了特殊意味:它不要求不同的人生归于同一答案,而是让各自的孤独彼此听见。爱情仍在其中,却不是生活的唯一声部;友谊、工作、信仰以及女性之间的理解,也都共同支撑着生活。但小说却没有让这合唱真正响起:唱片仍在彭琳的包中。她指尖触碰到的《欢乐颂》是一个尚待开启的可能,能否让它真正进入生活,小说没有替她回答。
苏尔特尔的火烧毁了世界,众神陨落;待火焰熄灭,大地重新从海水中浮起,新的世界在废墟上重生。小说中的四位女性,带着各自人生沧桑,面对生活的种种困境,作出不同选择,并仍愿意相信余下的人生还值得期待。恰如陈思和所言,这“不是人到中年的惆怅,而是更为饱满、更有风霜魅力的人生长卷徐徐展开”。小说就此停留在黄昏的金色余晖中:没有胜利的号角,只有一个刚刚感知衰老的女人,朝尚未明朗的生活迈出一步。那一步并不壮烈,却因诚实而有力量。
注释:
(1)方璧:《北欧神话ABC》,世界书局,1930年版,第52页。
(2)许子东:《许子东细读张爱玲》,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180页。
(3)陈思和在《只是朱颜改》的序言中提到,《她们的音乐餐吧》《残酒春欲晚》是持续性的创作结构,韫立—允卿是同一角色。详见陈思和:《张曦小说中的新上海空间》,见张曦《只是朱颜改》,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2026年版,第10页。
(4)张曦:是虚构的人生札记,更是破茧而出的都市“她们”,https://mp.weixin.qq.com/s/WcGwIH6QW_Qh5TxZSiGaPA
(5)张曦:《残酒春欲晚》,《只是朱颜改》,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2026年版,第322页。
(6)何安安 罗东,《只是朱颜改》:跨越二十年的都市女性心灵图,https://m.bjnews.com.cn/detail/1770734534168407.html
(7)Beethoven-Haus Bonn:“Sinfonie Nr. 9 (d-Moll) op. 125”,Digitales Archiv,访问日期:2026年8月20日,https://www.beethoven.de/de/work/view/ag9iZWV0aG92ZW4tdml1cjNyEQsSBHdvcmsYgICA7NW57wkM/Sinfonie%2BNr.%2B9%2B%26%2340%3Bd-Moll%26%2341%3B%2Bop.%2B125。
(8)方璧:《北欧神话ABC》,世界书局1920年版,第53页。
(9)陈思和:《张曦小说中的新上海空间》,见张曦《只是朱颜改》,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2026年版,第10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