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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有更多的走向 ——读韩东新诗集《剥皮树》
来源:文汇报 | 李黎  2026年09月06日12:57

诗集《剥皮树》收录了韩东2020—2025年的诗歌新作,以及少数写于2013—2019年但在近期“改出来”的作品。

2021年,韩东年满六十,时间开始成为问题,尤其是越走越远的亲人、因为年老而过世的小狗,都成了诗人自身既稳固又虚无的参照,或者时间本身。这些,在《剥皮树》中占据了重要的篇幅。

在能量巨大的物理规则面前,人的渺小暴露无遗,但小不等于软弱无能,对时间的多维度理解和呈现,是《剥皮树》的重要内容。诗集中关于时间流逝,尤其是以生命消失为表现的时间流逝,比比皆是,同时,韩东又在很多首诗里,把时间写出了更多的意味和体验,反复、迂回、停滞、重逢、折叠、回流、降临、飞离、破碎、消散、抽离……这一切让我们在面对时间这个绝对意义上的暴君时,感受到了一些温情和主动。

诗集中和时间这一主题相关的,包括《我们开过的玩笑》《珠子滚落》《我可不可以用小狗》《月圆之夜》《在莫斯科想念父亲》等59首,占据了全部128首诗的几乎一半。可以说,这本诗集是一次对时间的集中书写,是和时间搏斗的产物。当我们对时间问题视而不见、小心逃避时,韩东选择直视的方式,并且看到了更多的内容。

在《鬼魂之说和怀念无关》的最后一段,韩东写道:

你也可以倒推:

死亡如夜晚降临,

即使天已经全黑了,

那谁也要在黑暗中再走一会儿。

这句话的意思大家都知道,问题在于,写下这样的句子,犹如产生了一种有力的既成事实,这个事实让我们多少感到宽慰。

再如《梦中对》的头尾两段:

我诞生于一个六口之家,

除我之外的其他人都已逝去了。

梦中妈妈这样安慰我:

“理应如此,”她说,

“因为你年龄最小。”

……

“你是否觉得孤单和疲惫了?”

“是有那么一点。”

“这就不对了,”妈妈批评我,

“你要活成我们家里最老的人!”

“好的妈妈,我记住了。”

事情是老生常谈,写法较为罕见(罕见的残酷),让我们对时间流逝的痛恨和绝望似乎少了那么一点点。

如《夜游》的最后四句:

无嘴无喉,却响彻一个声音:

不存在的其实是你。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任何不同。

这几句有些“大梦一场”的意思,可能也是让我们做一个心理建设:随着时间流逝,万事万物还在而我们会不在其中。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月圆之夜》,是一首缅怀先人的诗,在缅怀之中,时间短暂退场了,一种跨越生死,也就是超越时间的日常生活正在进行。

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去,列队。

回来的时候向后转,一个挨着一个。

先行者后至,刚刚离开的最先回来;

所有的人都只能看见他离开时的景象,

把后死的人当成未死的生者。

一个挨着一个,一个看向一个,

全都坐在家里的沙发和椅子上,

坐不下了就席地而坐。

一个看着另一个,其中一人看着我

(我正在看一部国产剧),能

听见他们的动静,但不会回过头。

没有人回头看,更严禁互相凝视。

一个看着另一个,最后面和最上方的月亮

看向这所房子。

他们的目光就像月光一样散漫。

《年龄》是一首奇异的诗,是在父母墓碑前的突发奇想,既没有任何的不敬,也饱含缅怀意味,而时间,借助最常见的数字得到了某种固定,也稍稍慰藉了每一个类似处境的人。作为诗人的韩东和作为子女的韩东在这里有一种统一:首先是一位诗人,是这个世界的“怪客”,有着奇异的幽默感,善于发现诸多细微存在。其次是子女,父母的年岁是自己的参照,父母离开的时间更是自己的参照。

他死于四十九岁。

四十九岁以前,

我觉得在向他靠近,

四十九岁以后逐年远离。

另一个人死于七十九,

如今我向她走近,

走近那颗慈母的心,

甚至我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

他们是我的双亲,

葬在不同的墓碑下面,

两块碑紧挨在一起。

生前他俩相差一岁,

但在死亡的永恒中差了足有三十年。

此刻风吹石头,却发出草木之声。

他们的儿子站在那中间,

就像他的大哥哥,

另一个人的小弟弟。

韩东的诗歌写作本身,也有复杂、迂回、缠绕的特性,似乎以此在对抗时间的笔直向前,例如在1992年出版的第一部个人诗集《白色的石头》里,有一首《奇迹》,后来韩东又写了几首《奇迹》,并且出版了同名诗集。《他们》是民刊,也是一个诗歌流派,2015年韩东出版了同名诗集。早在1986年,韩东写了《接近真理》,其中一句“从接近事物开始接近真理”,几乎是韩东四十年来的写作原则,尤其在诗歌中,充满了对微小的、转瞬即逝的事物的关注;而1985年写的《温柔的部分》,里面那句“你看我怎样把贫穷的日子过到底”,几乎是这些年韩东世俗生活的写照。还有更为复杂的情况,就是少数诗歌经过作者本人持续不断的修改,出现了多个版本,有的变更了标题,有的只有字句变化,有的则推翻重写(如《剥皮树》中的《不叫的蟋蟀》和《悲伤或永生:韩东四十年诗选》中的《蟋蟀之歌》,明显是同一内容,但确实是两首诗),厘清韩东所有诗歌的版本,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虽然目前已经有相关论文开始涉及(西渡《惟直接才能暗示——读韩东〈在玄武湖划船〉》)。也就是说,大量的事物,大量的判断和趣味、趣旨和方向,在多年前就已经显现,经过四十多年的反复打磨,越来越成为确定性的事情。韩东不是那种“致力于拓展诗歌边界”的诗人,是一个更为关注细微事物发出的光芒,并且顺着微小的缝隙去追溯光源的诗人——而这一切,让他的写作成为一道光,在无限的时间中始终远行。

(作者系作家、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