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的燃烧——评《雪日与新书》
阅读白月霞的诗集《雪日与新书》,如同赤脚踏上一条雪径,在清冽的冷意中感知隐秘的灼热。从“和鸣”中与他者相遇,到“雪日与新书”中的物我观照,再到“合掌时刻”里的亲情回返,最后抵达“心灵练习”中的自我疗愈——这是一条从外部世界向内收缩、又最终向外敞开的螺旋路径。整部诗集最令人动容的,并非某一首诗或某一行诗句的爆破力,而是一种贯穿始终的、近乎固执的“低温的燃烧”:诗人反复煅烧那些已然消逝或正在消逝的情感瞬间,不是为了挽留,而是为了在语言中完成一种伦理性的安置。
这种“低温的燃烧”,首先体现在诗人处理“我”与“你”关系的方式上。整部诗集中,“你”的面孔不断变换:消失的爱人、母亲、女儿、陌生女性、诗友同道,乃至另一个自我。诗人从不与人激烈互动或无间交融,而是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上,保持一种带有体温的注视。
《良辰》以婚礼场景构建了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分裂结构:“她”在婚姻的海水中下沉,叙述者在岸边“失去春天”。诗人不直接言说自身,而是借由他者的处境来勘探情感的深层结构。《和鸣》中地铁卖艺者之间的硬币传递与音乐共振,将“和鸣”的本质揭示为一种匮乏中的慷慨:两个贫穷的灵魂以仅有之物相互馈赠,这比任何浪漫化的爱情书写都更打动人心。《回乡书》以一系列短句堆叠出故乡的物产与温度;《睡前最后一件事》呈现了母亲为“我”掖被角的细节;《迟悼时刻》写的是姨母去世两个月后,诗人才发现她缝的鞋垫,在屋子里哭得爬不起来——延迟的悲痛被安置在一个极其日常的动作里。
怀念陈超的三首诗《阶梯教室》《你的扬琴仍在悲鸣》《老友记》,试图抵达深情的顶端,但并没有显示出激烈的悲怆。“全息投影再现你的课堂/虚构出我从未见过的场景”;“传说你仍在写诗,你的扬琴仍在悲鸣”。“虚构”与“传说”,道出了生死的距离与生者的遗憾。诗人不直接触及亡者,而是通过教室、老友、诗稿,进行间接的、迂回的哀悼。这种轻描淡写中的克制,不是技术上的退让,而是有意识的选择。诗人将共情和体谅转化为一种不越界的诗意表达,这一转化的关键,在于她对语言与意象的独特处理。
《简洁时代》中,“词语在我手指上燃烧/十朵火苗燃烧,日日夜夜永不停歇”。“燃烧”虽是高温词,却被置于“手指”这一狭小尺度,“十朵火苗”被数得清清楚楚,高温经过数量化和局部化处理,反而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持续的灼痛。《雪日与新书》写雪,却拒绝将其作为纯洁的象征,“洁白的暗示仿佛在雪地擦燃一根火柴”,暴露了她对象征系统的不信任。《蜜桃时间》写桃子从套袋到采摘的全过程:“她的使命只为在八月呈现一个并列短语/甜且饱满多汁”,以实现对物象的祛魅。
新诗迫切需要空间性的、个人化的意象。白月霞正在尝试建立她的个人化意象生产机制。诗集里美丽的意象很多,但那些“不美”的部分反而更显力量。《把身体的螺丝拧开》中,“她用意念把每颗螺丝都拧松了一些”。诗人把身体机械化,心理动作转化为一个可操作的甚至笨拙的物理动作,呈现出一种简约合宜的、让物象自身说话的方式。《荒草如烟》的结尾“除了赴死,还可以与心中的荒草共生”,“共生”所带来的生物学的冷漠,反而让整首诗免于烦闷和悲伤的淹没,不流于廉价的抒情。
女性诗人要发掘出个人的“心灵词源”,终究需要一双顽固注视具体生命处境的眼睛——一双属于妻子、母亲、女儿,也属于女性同路人的眼睛。作者选择在日常生活的低温中,以物伤其类的共情、对细节的顽固注视、“不抱怨的平静”来完成女性经验的叙事。她的语言极少出现激烈的爆破,几乎不使用感叹号,句式倾向于陈述与祈使,而非宣泄与质问。这种姿态构成了对“日常生活价值重构”的某种诗学回应:中国女性不需要再重复西方女性主义的性别对抗话语,而是需要在对日常经验的细密编织中,重新发现属于女人之间的相互体谅。
诗集的标题“雪日与新书”暗示了一种冷与暖、静止与流动、自然与文明的微妙平衡。然而,在平衡之外,是否还有更锋利的可能?这不仅是给白月霞的问题,也是“让诗与诗人互赠沉重的尊严”这一永恒期待的题中之义。
(作者系河北师范大学副研究员)


